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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綠蘿 沒有人生來下賤

2026-05-27 作者:連理芝芝

第28章 綠蘿 沒有人生來下賤

漠北王庭, 月夜,靜謐無風,綠蘿坐在銀月之下, 她已經到這個地方快一個月了。

她曾問奧魯克, “公主呢?”

奧魯克說:“弄丟了,現在你就是公主。”

她勃然大怒,“怎麼弄丟的,為甚麼不把公主找回來?你身為漠北派來接親的使者, 犯下這樣大的過錯,不想著補救,竟想著矇混過關, 原來漠北人的品行都如此卑劣!”

“隨你怎麼說。”奧魯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你們公主落到了蘇勒坦手裡,就憑接親那些人,想把你們公主搶回來,做夢。更何況你們公主現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畢竟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傢伙。烏金世子看大君不爽很久了, 這次擄走昭國公主也是為了報復。”

她怒氣未消, “烏金世子劫親, 都騎在你們大君頭上拉屎了, 你難道要置之不理?為甚麼不告訴你們大君, 派人去烏金討回公道,把公主接回來?”

奧魯克不說話, 只陰森森地看著她,似乎要她自己參悟其中的道理。

“我明白了,你搞砸了事,怕骨祿匐延砍你腦袋。”她冷哼一聲, “你要我假冒公主,不怕我告訴骨祿匐延你乾的好事?”

“不算太笨。”奧魯克說著將鋒利的刀刃抵在她脖子上,“既然不笨,就該知道說出去的下場。”

這下輪到她不說話了,奧魯克反而x開始滔滔不絕。

“如今這種情況用你們昭國話怎麼說?哦,我想起來了——綁在一條火繩上的螞蚱。”

“你大可放手一搏試試,”奧魯克涼颼颼的咳出幾聲怪笑,“看是你先死,還是我先死。別忘了這裡是漠北,是漠北人的主場。”

她吞了吞唾沫,深深地垂下了堅毅的頭顱。

比起所謂的公平與正義,她更想活命。

哪怕茍活下去。

她常伴公主左右,和親前跟著公主一起學習語言風俗和□□勢以便將來輔佐。若要頂替,她是最好的選擇,事情敗露的機率會降到最低。

難怪奧魯克會選她。

於是劫親的事情被抹去了,平寧公主趙鈺清也被抹去了,綠蘿成為新的平寧公主入漠北和親。

來到漠北之後,發生的一切都跟想象中的大相徑庭,更準確來說,是跟真正的平寧公主想象中的大相徑庭。

根據歷史記載,一個優秀的,能順利完成任務,能被史書記載並且流芳百世的和親公主在剛抵達結下秦晉之好的國家時應該會做以下事情。

第一,透過提前掌握的語言和文化風俗快速融入當地。

第二,推廣中原耕作技術。將從中原帶來的種子種進和親國土地,用中原獨有的技術灌溉耕種,使之開出花朵,長出糧食,並對這一系列過程開展全國性大面積推廣。

第三,帶入中原的醫書和藥學理論,使得兩地醫學能融會貫通,大大提高和親國醫療水平。

第四,傳授紡織等中原手工技術。雖然目前不管是漠北還是烏金都不缺紡織品和紡織技術,但昭國的絕對更好,在基礎得到保障之後,沒有人不會對品質有更高的需求。

除了紡織,昭國還有能作為絕殺技術的建築。如果漠北大君想改變生活方式,像西域的綠洲城邦一樣促進商業貿易,那麼這片遊牧草原就會有修建城池的需求,到時候少不了要引進昭國的建築匠人。這是之前平寧公主趙鈺清的想法,因為想憑此跟骨祿匐延談條件,所以她惡補了許多這方面的知識。

第五,傳播中原文化,使得和親國群眾對母國心生嚮往,促進兩國文化經濟交流。

還有第六七八九十……至於參與內部政治,讓和親誕下的孩子繼承王位等都是後話。

但就目前的情況而言,綠蘿只能嘆氣,她那過於理想化的倔公主,不出所料地,被誆了。

骨祿匐延完全沒有要和昭國建立正常文化交流的打算,找昭國皇帝索要公主和親不過是為了告訴昭國皇帝,這幾場仗,漠北打贏了,你昭國慘敗,以後必須夾緊尾巴,對漠北畢恭畢敬。

索要公主跟索要金銀財寶這類死物沒有任何區別。

而昭國皇帝送公主出去和親也只不過是為了息事寧人,獲取片刻安寧。至於謀求和平共處的發展道路,老皇帝壓根沒想過。

所以懷揣著理想和對故土熱愛出發的只有趙鈺清。

當真是個實實在在的政治犧牲品,包括與公主一起出發的那些倒黴蛋隨從。

在平寧公主遣散眾人後,那“些”隨從變成那“個”隨從。那個隨從也有了一個確定的名字——綠蘿。

雖然接替了和親公主的身份,但綠蘿完全沒有要爭取成為“優秀和親公主”的覺悟。她不認為自己在這種不利局勢下還有扭轉乾坤的能力,歷史上被送去和親的公主數不勝數,但能真正做到“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的公主卻寥寥無幾,大多數都在年華尚好之時就枯萎在異國他鄉。

都說公主受萬民供養,萬民有難則當獻身萬民。綠蘿覺得這道理不對,公主受俸,皇子亦受俸,甚至皇子受俸更多,十倍百倍不止,為甚麼偏偏只看見公主?為甚麼偏偏只看見她那沒享受過幾天正式公主待遇的主子?

綠蘿恨恨地想,該讓那幾個囂張跋扈的皇子去和親才對,畢竟男人才更懂男人。

她就不明白為甚麼骨祿匐延明明已經老得快舉不起來了,還要喝很多鹿血酒打腫臉充胖子。或許這種不舉的焦慮只有男人才明白吧,若是把那幾個囂張跋扈的皇子送來,肯定能跟骨祿匐延促膝長談。

雖然骨祿匐延信上吵著說要昭國奉上最美的公主,但當公主被送到漠北時,骨祿匐延卻沒表現得有多在意,把她晾在簡陋的帳篷裡半個多月才想起來召她見面。這從那敷衍的接親隊伍便能窺斑見豹。

半月裡故意來找麻煩的人數不勝數,虧得她一股猶如殺豬悍婦的潑辣勁兒才沒讓漠北的豺狼虎豹分而食之。平寧公主出發前的目標是要先和漠北當地的牧民貴族打成一片,作為頂替公主的最佳人選,她也算誤打誤撞幫公主達成了目標,的確和當地人“打”成一片。

半月後得召入帳,骨祿匐延只淺淺掃她一眼便又低頭去吃藏在美人胸口上的葡萄了。

昭國送來的和親公主相貌倒是清麗,身材卻不豐腴。聽聞大昭以素雅為美,大抵昭國女人都是這樣清瘦文弱,跟昭國不能持槍打仗的文官一樣,他不感興趣。

但大昭送來的公主是一定要羞辱的,因為羞辱了昭國的女人,就等於羞辱了昭國的男人,羞辱了昭國的公主,就等同於羞辱了昭國。

這是在某種體系下誕生的愚蠢“共識”。

比起強行讓她跪在地上,骨祿匐延想出一個更妙的法子,“你來伺候我。”

作為跟隨和親公主一同前往漠北的侍女,綠蘿也跟著公主學了許多漠北話,加上那半個月的唇槍舌戰,她的漠北話進步飛速,所以骨祿匐延說的她都能聽懂。

綠蘿沉默著走上前,按照骨祿匐延說的,幫他擦腳。這些活計在到公主身邊前她常做,是幫老太監擦腳,她已經習以為常。

骨祿匐延驚訝於昭國公主在伺候人方面竟然做得比女奴還得心應手,想必在出發和親前定然被好好教導過,瞬間感慨昭國皇帝還算識趣。

於是他又說,“帳中這麼多美人,你換種方式伺候吧。”

綠蘿順從地點點頭。

美人撐著桌,骨祿匐延站在美人身後,而綠蘿卻站在骨祿匐延身後。

應骨祿匐延要求,她開始前前後後地推他,時不時被要求推快一點。

天知道這個場景有多荒誕噁心。

也許是上蒼憐憫,推著推著,骨祿匐延竟突然中風昏厥。綠蘿和帳中美人都鬆了一口氣。

趁著骨祿匐延中風不能動彈,綠蘿和骨祿匐延另外十七個小妾都得以喘息。

但喘息的時間不會太久,牙帳中的醫師醫術高強,拍著胸口保證大君修整十五日就能恢復如初。

到時候肯定會換著法子作弄人,綠蘿心如明鏡,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再不想辦法脫身,她會死得很慘。

如果是平寧公主會怎麼做?

月夜,靜謐的夜空忽然起風,綠蘿躺在草地上思緒萬千。

她想起初見平寧公主時的情形。公主小小的腦袋從嬤嬤身後探出來,好奇地打量她。

這跟晉陽公主那高高在上的眼神完全不同,不像是在審視一個天生下賤的奴婢,而是在觀察一個陌生的朋友。

嬤嬤跟平寧公主說,“以後她就是你的侍女和玩伴了,只比你大兩歲,同齡孩子有話說。”

平寧又看了她一會兒,慢慢從嬤嬤身後走過來,牽住她的手,唇角淺淺浮出笑意。

綠蘿心裡一動。

對宮人來說,跟對主子才能為自己的下半生帶來保障。能不能飛黃騰達,一成靠自己,九成靠主子。

平寧公主顯然不是個好主子。她沒有當妃嬪的親孃,不受父親重視,甚至住處也比晉陽公主的簡陋十萬八千里。

本來要跟在晉陽身邊伺候,晉陽嫌她是個下賤的土包子,於是她就被皇后打包送給了平寧。實在倒黴。

可為著那像瞧朋友一樣的眼神,綠蘿覺得眼前簡陋住處和看不清楚未來的前途也並非無法忍受。

同為血肉之軀,她不覺得那些王子皇孫比自己高貴多少。扒光那身衣裳,大家都是赤條條地來到人世間。

可貴族都不約而同地認為奴婢就是天生下賤,甚至奴婢也這樣看待自己。

她沒有一日為奴終身為奴的思想覺悟,跟在晉陽身邊怕是要憋屈死的。

所以跟著平寧也挺好,人窮志不窮。

思緒扭轉回現在。

如果是平寧公主會怎麼做?她再次問自己這個問題。

公主大概還心存幻想,兢兢業業地準備去繼續完成母國交給她的任務吧。

可一個失權的公主能做些甚麼呢?

威脅,拿甚麼威脅?討好,用身體嗎?還是低聲下氣地伺候他?x搞不好一個不小心惹怒了骨祿匐延還要掉腦袋。

也許公主有法子,公主向來是有主意的。

和親前平寧公主興致勃勃地說起要去說服漠北跟昭國合作互利共同發展。她不太明白,問:“甚麼意思?”

於是公主便拿出紙筆一邊畫一邊說:“漠北跟昭國其實有很多可以談的地方。昭國市場經濟繁榮,堆在倉庫裡富餘的糧食釀成酒送到玉京城的酒樓、酒肆,城民通宵達旦暢飲,喝到斷片都喝不完。昭國光一個季度的酒稅就足以交一年的保護費,雖然好面子計程車大夫總愛將這筆錢稱為歲賜。”

“反觀漠北,那裡連正經的城市都沒有。固定的商鋪,叫賣的小販,一望無際耕種的田野在那裡簡直是天方夜譚。因為要追逐水草,他們總是在移動,所以利於商業發展的土壤幾乎沒有,但他們卻十分擅長打仗和搶劫。”

“綿延萬里的草原養育出最雄俊的馬匹,漠北的戰馬拉出來跟昭國的馬站在一起,足足要高出兩個馬頭,胸也寬出一半,全身上下的肉一塊一塊地突出來,那都是健壯的肌肉。這哪裡是人間的馬?說是妖馬也不為過。”

“漠北軍生得也高壯,魁梧的身體被脂包肌完全覆蓋,虎背熊腰,膀大腰圓,昭國的那些花架子完全比不了。據說他們還有獨一套的騎兵操練術。甲冑一披,翻身上馬,三尺長的馬鞭奮力一揮,鐵騎壓境之處所向披靡。”

平寧公主越說越激動,眼角竟湧出幾滴熱淚,“若是昭國能培育出這樣的戰馬,操練出這樣一支軍隊,掌握同樣強大的力量,那我們還有甚麼好怕的?自那往後,不光你我,甚至昭國所有公主、宗室女子,都不用再被迫遠離故土……”

綠蘿聽得半知半解,懵懵懂懂,忍不住打斷道:“您說的合作互利共同發展,如果失敗了呢?”

平寧公主熱烈的眼神漸漸冷下來,“那就只能迎戰了,希望到時候那群士大夫和昭國的將軍們不要畏懼。”

她又問:“那您自己呢?有沒有想過您會淪落至甚麼樣的下場?”

平寧公主靜靜地凝望著她,點漆般的黑眸中似有千言萬語但最終只凝結成兩個字,“祭旗。”

這兩個字,她聽懂了。

剎那間,綠蘿的血液停止流動,時間凍結成冰,空氣裡像是有碎刀,一呼一吸間,割得肺痛。

不,她不要祭旗,不要跟著平寧公主去漠北,她幾乎要大喊出聲,掌心被指甲掐出血才勉強平復。

然而命運總愛跟人開玩笑,如今她變成了和親的平寧。

“公主,您被烏金世子擄走後過得還好嗎?還活著嗎?”綠蘿望著滿天繁星嘆氣。

以目前漠北惡劣的態度來看,她實在想不出來該怎麼用三寸不爛之舌說服漠北和昭國平等建交。

綠蘿沒有遠大的理想,也不認為自己高尚。她只有一個念頭,活著,活著,活著。

如果不是在漠北窩囊地活著,那就更好了。

得想個辦法脫身。

之前聽平寧說過,漠北倫理意識淺薄,有父死子繼的傳統。女人在漠北等於更高階的牛羊,被男人視作能互相搶奪、繼承的資源。

雖然這套理論在昭國同樣適用,但昭國整體畢竟受過“文明”薰陶,所以表現出來不會像漠北這麼“原始”,因為隱藏得更深,所以能更好適應。

翻開史書,不就有連續嫁給爺孫三代的公主麼?她可不想嫁完骨祿匐延後又嫁給骨祿匐延的兒子甚至孫子。

得想個辦法,在昭國不受牽連的情況下,逃走。

忽然,她聽到有人在帳篷後調情。

聲音壓得很低,但依舊能分辨出來自誰。

其中一個是骨祿匐延十七個小妾之一,名為娜仁琪格,另外一個卻是骨祿匐延的大兒子闕賀咄。

之前平寧公主在修習漠北內部政治結構時她在旁邊看著,如果沒記錯的話,漠北和昭國的那幾場勝仗都是闕賀咄打的。

草原幼子即位,但由於骨祿匐延太能播種,現在的最小的兒子還是個流哈喇子的奶娃娃。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如果骨祿匐延兩腿一蹬,這流哈喇子的奶娃娃還未長大,怎麼擔得起大任?難道要學習中原的小皇帝讓大臣輔佐?

沒門。骨祿匐延已經長大的兒子們不會答應。他們都盼著敬愛的父親能懂事點,走在那奶娃娃長大成人之前。

如今世子之位未定,各方勢力蠢蠢欲動,其中動靜最大的就是在與昭國之戰中立下大功的長子窩棚。

綠蘿躺在草地上沒有動,控制住自己不產生響聲,聽著帳篷後的動靜。

嬉笑聲逐漸變得哀怨的嘆息聲,娜仁琪格低低地啜泣著,說著些為甚麼不能一直在一起之類的話,活像一對苦命鴛鴦。

闕賀咄安慰她,讓她再等等。

娜仁琪格反問,要等到甚麼時候?她受不了骨祿匐延那古怪的癖好,再也不要等下去!

兩人一陣爭吵,又是一陣沉默,最後竟又開始你儂我儂,惜惜相別。

綠蘿當下心生一計,於是等二人分別後,主動聯絡到娜仁琪格。

“我都聽到了。”

娜仁琪格佯裝不知,卻從眼神到渾身每一塊肌肉都警惕起來。

“放心,我甚麼都不會說出去。我也受不了骨祿匐延,他身邊的女人估計沒一個受得了他。”綠蘿目光灼灼地望向娜仁琪格,“你與大王子兩情相悅,難道不想幫幫他麼?你幫他,也是幫自己,更是幫了所有人。”

娜仁琪格狐疑地打量她,“你有辦法?”

綠蘿笑了,“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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