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群狼 看是你逃得快還是我追得快!
手裡分明拿著火把, 面前的豺狼卻依舊試探性地朝她靠近。豺狼心裡清楚,只要把面前的人類女孩嚇得腿軟,就能證明她只不過是個外強中乾的紙老虎, 是能飽餐一頓的美味。
趙鈺清沒有後退, 將掛在脖子上的骨哨含在嘴裡,豺狼朝她走一步,她也朝豺狼走一步。
終於,一人一獸在距離半丈遠的地方, 豺狼停下來了。
趙鈺清卻沒有停。
深吸一口氣,用力吹響骨哨,刺耳的哨聲足以讓方圓十里的生物提高警惕。她有節奏地吹著哨子, 然後握著火把氣勢洶洶地朝豺狼逼近。
最終, 那頭狼怕了,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逃走。
等它走遠後,趙鈺清才兩腿一軟坐在地上喘氣。心臟在胸腔中砰砰跳個不停,彷彿下一刻就要撲出來。
然而長生天給她安心的時間非常短暫, 沒過多久, 不遠處便傳來陣陣狼嚎。聲音又高又亮, 聽得人毛骨悚然。很快, 這聲狼嚎就有了其他狼的接應, 霎時間, 狼嚎聲此起彼伏,並且正從四面八方朝她靠近。
趙鈺清暗叫不好, 連忙從地上坐起。舉著火把環顧一圈,果然有狼群正朝她逼近,是剛才那頭被她嚇跑的狼引來的。
緩緩後退,避免被包圍, 特別是要避免有狼在後背偷襲。
一、二、三、四、五、六,她在心裡默數著數,六匹成年狼,十二隻冒著綠光眼睛。
難道她當真就這麼倒黴?就算不能死得轟轟烈烈,也不能這麼窩囊地死在狼肚子裡。
火把燃得正旺,酥油的香氣瀰漫在夜空中,引得群狼垂涎欲滴。
如果現在滿地枯草,大可放火燎原,如此這六匹狼一定會先選擇逃命。可現在正值初夏,草地綠油油的,很難點火。
一滴冷汗從少女臉頰滑過。
不要怕趙鈺清,她心中默唸,先收起自信心,你對狼來說,遠遠沒有小肥羊好吃。
這些狼一匹兩匹都吃得膘肥體壯,毛色發亮,肯定對食物極其講究,它們肯定不會跟一個既不好吃,手裡又有火的人類周旋太久。
附近牧民家的小羊羔,你們趕快咩咩叫兩聲啊……
可惜她沒等到牧民家的羊羔咩咩叫,只有狼群一聲接一聲的低吼。
一咬牙,趙鈺清脫下外袍用火點燃扔在面前。看到熊熊烈火,狼群果然後退半步。
外袍很快就會燃盡,如今要麼等那六匹狼自行離開,要麼等附近牧民趕來救援。
是以趙鈺清更用力地吹響骨哨,一邊吹一邊摸出包裹裡的肉乾往狼群身後扔。狼聞到香味回去覓食,她則面朝狼群慢慢後退,跟狼群拉開距離。
可這並不是解決辦法,外袍的火已經燃盡,包裹裡的肉乾也沒了,骨哨吹得眼冒金星也沒等來牧民,更可怕的是,火把快熄滅了。
而更更可怕的是,這六匹狼還不捨得走。
退無可退,她只有取出藏在懷裡用來吃手把肉的短刀,雖然這對六匹成年狼來說攻擊力很小,但這短刀她試過,刀刃異常鋒利,哪怕微弱,也總能起些作用。
“蘇勒坦,你不是很會捉人麼?”趙鈺清小聲唸叨著,“現在倒是來啊……這回就算再讓你捉回去我都得謝謝你……抓回去我大不了再跑一次……”
火把雖然微弱許多,但仍在燃燒,少女和狼群仍在對峙。
儘管如此,趙鈺清依舊不後悔今夜做出的逃跑決定。
待在蘇勒坦的帳篷裡睡覺誠然會很舒服,但她不想要那種身體上的舒服。
溫暖的環境會將她整個吞噬,慢慢扼殺,最後讓她忘記來時路,更會忘記自己究竟是為何出宮,離開玉京,離開昭國。更何況被奧魯克抓走的綠蘿還不明下落,怎麼可以對綠蘿不聞不問?
比起坐以待斃,倒寧願被狼吞入腹中。她沒辦法在不做任何嘗試之前就舉手投降。
趙鈺清慢慢後退,更用力地吹響骨哨,尖銳的哨聲幾乎要刺破耳膜,震懾狼群的同時寄希望於將這聲音傳得更遠。只要火還沒滅,就有希望。
大地在震顫,她聽到遠處傳來的馬蹄聲。踏地聲雜亂,沉重,深深淺淺,肯定不止一匹馬,而且是從不同的方向趕來。
快了快了,少女眼眸驚喜地閃了閃,就算火把熄滅,她還有燒焦的木棍和短刀,都能撐一陣子。再不濟就算被撕扯下一塊肉,也沒那麼容易丟掉性命,只不過會很痛很痛,但一定能撐到救援趕來之後再昏迷。
趙鈺清暗暗掐著數。忽然,一陣狂風吹過,本就微弱的火光在頃刻間被吹滅,就在同一時刻,群狼蹬直後腿爭先恐後飛撲。
馬蹄聲更近了,只聽“嗖”的一聲脆響,利箭刺破氣流從身後飛射而來直入豺狼咽喉。等聽到第六聲“嗖”的時候,六匹成年草原狼已經全部倒地,嗚咽哀嚎。
趙鈺清的一身虎膽還有手裡的短刀和焦木棍都沒派上用場。
她聽到呼爾丹的嘶鳴,扭頭望去,駕馬而來怒氣衝衝的少年一把將她撈上馬背。
蘇勒坦語無倫次地說了句烏金話。她沒聽懂,由於是趴在馬背上,所以也看不到少年面上表情。但從那憤怒的腔調中能聽出來,少年臉色肯定不好看。
“你說甚麼?”趙鈺清問。
蘇勒坦愣了愣,從鼻腔中嗤出一聲冷哼。昭國公主都氣得他開始飆母語了,氣得連頭髮絲都在發抖。
怎麼不乾脆直接把他氣死?
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昭國來的公主恐怕根本就不清楚跟六匹成年草原狼單打獨鬥是甚麼概念。就算是草原上最英勇的戰士,手裡只有一根破木棍和一把用來吃手把肉的短刀也贏不了!
蘇勒坦深吸一口氣緩緩撥出,語言邏輯才從劇烈起伏的情緒中轉變過來。用中原話厲聲呵斥道:“你真是有出息!我是不是早跟你說過草原晚上到處都是狼?怎麼還敢跑?是想死嗎?”
他還在氣頭上,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昭國公主就是欠教訓!早該讓她長點記性了!於是他想都沒想,像打孩子似的抬起巴掌就打在昭國公主屁股上,一巴掌接一巴掌。
感受到身後的力度,趙鈺清懵怔片刻,瞬間就血氣上湧,整張臉火辣辣地燒著,腦中也幾乎一片空白。
他以為他是誰?竟敢拿長輩的姿態來教訓她!歲數有她大嗎?!
狗東西!趙鈺清也氣瘋了,張口對準少年內側大腿就是一頓咬。
那地方本身就敏感,蘇勒坦吃痛,耳尖血紅,惱羞成怒地警告道:“鬆口!”
趙鈺清不吭聲,只更加用力。
“你鬆不鬆?”
見少女還是不吭聲,蘇勒坦也掐住她臀上的一塊肉轉圈擰,讓她也痛一下。兩人正式扭打起來,誰都不肯退讓。
呼爾丹察覺到背上兩人已經打得不可開交,急得四處亂跑,顛簸的馬背將兩個人都摔落下地。
但這場爭執並未因此止息,反而愈演愈烈。明月之下,兩人抱著在草地上滾來滾去,一會兒你上我下,一會兒我上你下,輪番做主。
呼爾丹在一旁看著急得團團轉,若是再不阻止,父母不和的陰影就要像一場大雨為它的整個馬生帶來無法驅散的潮溼了。於是趕忙過去咬住蘇勒坦的後領往後拖。
這時恰逢附近被骨哨聲引來的牧民舉著火把檢視情況,遠遠地便看到兩人一馬亂作一團,不遠處還躺著六匹成年草原狼的屍體。
藉著火光仔細再看,那扭打著的兩人不正是世子和他帶回來的昭國姑娘嗎?真奇怪,明明白天還有說有笑的,怎麼晚上就打起來了?難道世子有甚麼特殊癖好?
眾人面面相覷,也不敢直接上手拉,最終派出幾個代表上前勸說。
“算了,算了,大家都不容易。”
“有事好好說呀,打架傷感情。”
“回去!”蘇勒坦抽空打斷施法。
眾人再次面面相覷,低頭一陣商量。
“我說回去!”蘇勒坦再次強調,語氣比上次還要嚴肅許多。
這下眾人也不商量了,調轉方向迅速逃離現場。
打發走眾人,蘇勒坦扭頭看向一直妄圖拉偏架的呼爾丹,呵斥道:“你也回去站好!”
雖然不高興,但呼爾丹猶豫半晌還是選擇照做。
解決完牧民和馬,在少女巴掌揮過來的時候蘇勒坦立刻抓住她的手腕交叉至胸前固定,向後推到在地,緊接著整個人身體壓上,將她牢牢禁錮住在身下。
“你現在能這麼對我動手動腳,都是因為我在讓著你知道嗎?”
他兇狠地齜出x獠牙,壓制著掙扎的少女,四目相對,皎潔的圓月下夜風四起。
簌簌,簌簌。
砰砰,砰砰。
兩個人都打累了,急促地呼吸著,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
趙鈺清瞪著少年,心裡不服氣,但用力掙了掙,還是沒掙脫。也罷,她不再掙扎,垂下眼睫不再與少年對視,卻正好看見少年半敞開的胸膛隨著呼吸起起伏伏。剛才呼爾丹一直扯他後領,把他的衣裳都扯開了,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
遂沉默片刻,別開臉。慶幸當時呼爾丹沒扯她的衣裳。
感覺到少女沒再用力掙扎,蘇勒坦滿意道:“這就對了嘛。”
少年側身往旁邊的空地倒下歇息,為防止昭國公主再爬起來逃跑,用十指相扣的方式握緊她的手。這是最牢固的方式。
涼風拂過,帶走渾身薄汗上的熱氣。蘇勒坦盯了會兒繁星,不甘心地扭頭問:“漠北到底對你有甚麼吸引力,非得過去?”
趙鈺清閉眼:“子非魚。”
“甚麼魚?”蘇勒坦“蹭”的一下坐起,“雖然草原上不常吃魚,但如果你想吃魚的話,我就去捉,草原的河水裡多得是,常見的鮭魚、鯽魚、鯉魚都有,不知道有沒有你說的子非魚。我能把兔子烤得很好吃,烤魚當然也會好吃。”
趙鈺清:“……”
蘇勒坦:“不說話,難道你想喝魚湯?”
凌晨的皎月格外明亮,滿月銀輝傾斜而下,每一根綠草都清晰可見。
趙鈺清看向少年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甚麼東西?”蘇勒坦只感覺她唸了一段咒語,“文縐縐的,我只學了昭國白話。”
“你不是我,永遠都沒辦法跟我感同身受。”趙鈺清站起來,“也不會跟我有一致的想法。”
“你的想法就是上趕著去給骨祿匐延當小老婆?那我倆想法確實沒辦法同步。”
趙鈺清低頭瞪他,張了張口想說話,最後懶得解釋,甚麼都沒說。
蘇勒坦知道她又想講那些聽出繭子的大道理了,也站起身,迫使少女在看他時必須仰頭。
於是趙鈺清仰頭瞪他,“要怎麼樣你才肯放人?”
“求我。”
少女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已決定問他要用甚麼方式求,卻又聽他傲慢地開口。
“就算求我也不會放人。”
果然世間萬事都求不得人!昭國求漠北放過的下場就是被迫上交公主和親,而她求烏金世子放人的結果就是被戲耍。
恢復些力氣,趙鈺清又開始掙扎,她一根一根地掰少年手指頭,可根本無濟於事,反而被握得更緊,像是要把骨頭都強行連在一起。
“你不要再想著去漠北了,留在烏金吧。”蘇勒坦說,“奧魯克知道是我搶走了昭國公主,若他如實彙報給骨祿匐延,漠北肯定會派人來烏金找麻煩的,就安心等著唄。不過嘛,就算漠北派人來找麻煩我也不會放了你。這麼久都沒來人,多半是奧魯克怕掉腦袋,撒謊找了替代品。有人幫你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你還擔憂甚麼?”
趙鈺清不吭聲,沉默地掙扎,揮拳頭打他。
蘇勒坦接著耐心寬慰,“你既被我帶到烏金,那就是請來的客人。烏金上下會以最高禮儀款待,讓你過得比在漠北,甚至比在昭國都舒服百倍。”
趙鈺清還是不吭聲,掙扎得更厲害,打在他身上的拳頭也更重。
見她油鹽不進,蘇勒坦也惱了,蹙眉冷聲道:“反正今晚勢必要把你帶回去!之後你儘管想辦法逃,看是你逃得快還是我追得快!”
少年雖然總是掛著笑意,但他沉著聲音說話的時候其實很可怕,像是給聽者心口重重一擊以示警醒。
趙鈺清肩膀顫了顫,垂著頭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緊跟著整個身體也不正常地開始發抖。蘇勒坦眉頭皺得更緊,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問她還好嗎,可手剛伸過去就被她用力拍開。
“你根本就甚麼都不懂!”
趙鈺清大吼著,淚水不可控地從眼眶滾落,緊跟著像發了瘋似的打他,拳腳相加,渾身的力氣都使在他身上了。由於踢打得太狠,若不是被他攥著手腕,恐怕整個人都要重心不穩摔下去。
少女的拳頭雖比不上雷霆之鈞,但絕對不輕,一拳一腳砸下來,就算是草原上最強壯的戰士也要有內傷了。
蘇勒坦只是攥緊她一隻胳膊好讓她別摔下去,其他甚麼都沒做。他沉默地站在那裡,任由她捶打。
“綠……蘿……”
“綠……蘿……”
趙鈺清哽咽著,斷斷續續地發出破碎的聲音。
蘇勒坦聽不清她在囁嚅些甚麼,卻能聽出少女聲音下埋藏著的悲憤。
他靜靜地聽著,心裡並不好受。
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話本里寫的大反派。
難道是他做錯了麼?
蘇勒坦開始反思。
不,他沒有做錯。
趙鈺清現在如果身處漠北王庭,絕對會哭得更慘,甚至是死是活都不清楚。骨祿匐延是甚麼德行,人盡皆知。
他怎麼著也算救了她吧?
趙鈺清,你是真笨,這點邏輯都理不順。沒見過像你這麼固執的人!
趙鈺清力氣耗盡了,軟軟地坐倒在地上,只有一隻手因為被少年攥著而高高地舉在半空。
她如今實在狼狽,頭髮亂糟糟的,沾著之前在地上打滾留下的草葉,眼眶泛紅發腫,顫抖的嘴角沾著頭髮,清亮的鼻涕剛吸進去又流出來。
蘇勒坦也沒好到哪裡去。奶白色的袍子全是深深淺淺的黑腳印,還有泥土和碎草。因被呼爾丹拉扯後領而裸露的胸膛和脖子上幾道觸目驚心的爪印,深深淺淺的紅,破皮出滲出幾顆細小的血珠。
見少女再也沒有要跳起來打人的預備動作,蘇勒坦蹲下身取出一張乾淨的手帕覆在她鼻前,也不說話,只保持動作。
趙鈺清用腫成核桃的眼睛看他,他也看回去,平靜的眼神沒有任何其他意味。雖然眼睛腫成核桃的昭國公主看上去十分滑稽,但在此情此景他卻笑不出來。
趙鈺清知道他要做甚麼,於是用力將鼻涕都擤在手帕上。但這還不算完,等少年撤回手帕後她又抱住他的一隻胳膊,報復性地將臉上沾了塵土的汗水與眼淚都擦在少年的衣袖上,如此一來,果然清爽許多。
蘇勒坦默許她的行為。
“該回去了。”少年說著將她抱起來坐上馬背。
趙鈺清沒有掙扎,也默許了少年的行為。
——畢竟今夜已使勁渾身解數,再也無計可施。
雖然到烏金後的第一次出逃以失敗告終,但這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蘇勒坦沒有騎快馬,所以呼爾丹只是閒庭信步在草原上走著。涼風颯颯迎面吹拂,教人浮躁的心安靜許多。
先前連夜逃竄加上跟少年“互毆”,趙鈺清早就沒甚麼力氣。斜坐在以極小幅度顛簸的馬背,歪歪扭扭地靠著寬闊而結實的胸膛,就像是躺在搖籃裡一樣,搖啊搖,很快,她就靠在少年懷裡睡著了。
蘇勒坦低頭看她,皎月的銀輝下,昭國公主更像一隻瓷娃娃。瓷娃娃易碎,但昭國公主只是看上去易碎。
甚麼年少不識愁滋味,蘇勒坦覺得這是歪理,他的煩惱明明就變得越來越多,特別是劫了昭國公主的親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