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堅持 我喜歡她,喜歡得很。
金帳內精通各國語言的譯官立刻開始同聲傳譯, 趙鈺清剛說完,阿爾斯蘭就知曉她要傳達的意思。
如此阿爾斯蘭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測。但他對趙鈺清的請求並未立刻表態,於是帳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罕莫達率先打破平靜, “好啊, 剛冬夏轉場就一聲不吭地跑出去,我還猜那麼長時間蘇勒坦是幹甚麼去了,沒想到竟是犯下這樣大的錯事!父親,您這次必須好好讓他吸取教訓!”
對於三子的主張阿爾斯蘭也沒做出反應, 而是先看向蘇勒坦,沉聲道:“人是你擄回來的,會產生甚麼樣的後果在行動前就應該清楚, 身為世子, 草原未來的大君,斷不能是個沒辦法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無能之輩。你自己說說要怎麼解決吧。”
“阿爸要怎麼懲罰我都行,但她,”蘇勒坦指向趙鈺清, “我絕對不會送到漠北去, 更不會讓你們插手!”
“光懲罰你有用麼?”罕莫達譏諷道:“父親想知x道如果骨祿匐延找上門你要如何解決, 到時候可不僅僅只是把昭國公主還回去道歉那麼簡單。”
“我承擔得起!”蘇勒坦冷笑, “骨祿匐延敢帶兵找上門我就敢領兵直攻漠北王庭, 多簡單的事, 我手底下的兄弟姊妹沒一個害怕流血!”
“年輕氣盛!匹夫之勇!你不僅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還會害得烏金重陷戰火動盪。”
“讓烏金陷入戰火的不是我, 而是漠北。三天兩頭在邊境挑釁,你不去教訓漠北軍,反而步步退讓,一味求和, 甚至刀口向內教訓起我來了。不要忘記,上一個步步退讓的昭國皇帝,賠錢賠土地又賠公主。”
“那你知不知道,漠北剛從昭國那裡習得了更先進的冶鐵技術,昭國物產豐富眾所周知,此刻正源源不斷地為漠北供給糧草物資。有了昭國這個血包,漠北跟烏金的實力早已不是難分勝負這麼簡單。”
“所以呢?難道在你眼裡,成熟穩重,從長計議就等於忍受漠北一次又一次的挑釁?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被嚇退。忍一次,次次忍,忍無可忍。只要骨祿匐延敢派兵來烏金邊界進行下一次侵犯,我絕對不會害怕戰事升級,要打我一定奉陪到底,哪怕死在戰場上。”
“你——”罕莫達指著蘇勒坦的鼻子氣得手指發抖,“愣頭青!”
蘇勒坦也不甘示弱,罵他縮頭烏龜。
“夠了,都停下好好說話。”阿爾斯蘭見兩人吵得不可開交連忙發話制止。
兩人沒再爭論但都沒給對方好臉色。
趙鈺清有些茫然,他們說的烏金話她聽不懂。雖然和親前學過漠北話,但在昭國十里八鄉尚且不同音,在漠北和烏金兩國之間就更是如此。扭頭望向譯官,似乎也沒有要為她翻譯的意思。現在只能呆呆地跪在原地,等他們爭論完。希望能得到把她送回漠北的好訊息。
等氣氛稍稍緩和後,阿爾斯蘭才看向小兒子,“蘇勒坦,是你莽撞了。”
少年不服氣,琥珀色的眸子堅毅地凝望著父親,星眸如火炬般炙熱。
“薩顏部的獅子王向來以驍勇善戰著稱,如今也因為年邁而變得膽怯了嗎?”
不知是因為羞愧還是更為複雜的隱情,阿爾斯蘭並不敢直視少年那過於澄澈執著的眼睛,只垂頭長長嘆息,“蘇勒坦,我知道你還在對措赫娜的事情耿耿於懷,但兩國交戰,並非兒戲。”
“耿耿於懷又如何?甚麼都不做怎麼可能釋懷!既然阿媽死在戰場上,我就該把那塊戰場收回。漠北的土地早該回到烏金了。”
說起措赫娜大閼氏,阿爾斯蘭神情忽的惆悵,顯得又蒼老幾分。
“措赫娜是草原上最英勇的將軍,”他不由地開始回憶往昔。
“剛即位的時候,我還很年輕,心高氣傲,以為草原就該任我征服。對面年輕的君主同樣心高氣傲,然後就開始無休止地征戰。今天你輸我贏,明天我輸你贏,誰都沒撈到好處,臣民沒有因此過上更好的日子。可如果不向外掠奪,春天牛羊餓得最瘦的時候臣民也要遭罪。草原不比昭國,那裡的稻米一年能熟三次,所以才能養出一堆拿不動武器的讀書人。”
“草原就不一樣了,必須足夠強壯勇猛才搶得過別人。資源有限,不搶就活不下去,也是沒辦法的事。我不甘心,殺紅了眼,對面也一樣。直到失去措赫娜。雖然她死得壯烈,和她的戰馬一起死在戰場上,可終究還是死。我想停下……”
“對面卻不肯對嗎?”蘇勒坦接話道,“一旦放下武器對面就會大舉進攻,長過馬鞭的男人、老人都被屠殺殆盡,剩下的女人和孩子全部成為奴隸。”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守好烏金,這不算難。”
蘇勒坦沉默,他有別的想法。
“和親的公主只是象徵,並不會影響漠北和昭國的合作關係。”阿爾斯蘭接著說,“所以你劫走昭國的和親公主對漠北來說只是一種挑釁,並沒有造成實質性的破壞。相反對烏金而言,會陷入一場不佔理的外交事故。”
蘇勒坦嗤了聲,“搞得好像漠北的挑釁就佔理了一樣。”
罕莫達插話:“但你是私自行動,不代表烏金。”
少年雙手抱胸,“那你現在就不私自地發言,代表父親,代表烏金說一下這個所謂的事故怎麼解決吧。”
“在骨祿匐延沒派人來之前把昭國公主送回漠北,表明是世子個人行動與烏金無關。與此同時表明對於漠北近期屢次犯境,堅決不退讓的態度,達成互不侵犯約定。”
“這樣達成的約定就跟草木灰堆成的山一樣,風一吹就散成沙。”蘇勒坦走過去站在趙鈺清身旁,“而且我說過了,對於我私自行動這件事,不管是要抽鞭子還是打板子,所有懲罰我都接受,但把昭國公主送回去,不可能。”
罕莫達又要開口駁斥,阿爾斯蘭抬手示意他先停下。
阿爾斯蘭沉聲問:“蘇勒坦,你怎麼打算?”
“做事就要做絕,既然昭國公主我已經搶了,就沒有送回去的道理,免得漠北人還以為我們烏金壞事做到一半就要認慫。搶親的時候我沒有蒙面,被派去接親的人知道我的身份,等那人回去告知骨祿匐延,看骨祿匐延要怎麼處理吧。不來就是他怕了,敢來我一定奉陪。”
少年微微一笑,“該打的仗,我一場都不會少。”
罕莫達冷聲道:“如果要把事情做絕,非得跟漠北打一場不可,那你就該殺了她。”
“嘖,”蘇勒坦做出一副敬佩的表情,“論心狠手辣,我遠不及兄長。”
罕莫達卻惱了,“你以甚麼理由把本該去漠北和親的昭國公主留在烏金?”
蘇勒坦聳聳肩,“這傢伙腦子讓昭國皇室那幫人洗壞了,張口閉口都是大道理,即使赴湯蹈火也要跑去漠北和親,已經徹底沒救啦。為了不打亂我的計劃,只能把她鎖在身邊,這也是無奈之舉。”
“哪這麼麻煩?你直接殺了她。”
“捨不得。”少年懶洋洋道。
罕莫達義憤填膺,“父親,他肯定是看上這小娘們了,所以才死活不肯放手!”
“心事難藏,還真讓你給猜中了。”蘇勒坦眉眼彎彎,“我喜歡她,喜歡得很,一想到她要去漠北和親我就寢食難安,這個理由充分嗎?”
說著便將跪在地上的少女撈起來扛上肩膀。趙鈺清頭暈目眩,不由發出一聲驚呼。
“你想幹甚麼?放我下來!”
少年不理 ,只環視金帳內一圈,“尊敬的父親,親愛的兄長,陪你們嘮了這麼久,眼皮都撐不上去了,是時候該放我走了吧?”
阿爾斯蘭沉默不語,似乎還在思量,金帳內的氛圍霎時間緊張到極點。
罕莫達等不住,急急地喊了聲,“父親!”
阿爾斯蘭這才緩緩開口,“事到如今,直接把昭國公主送去漠北的確不是一個好的選擇。蘇勒坦,這件事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去處理。但你必須清楚,隨之而來的所有麻煩皆因你擅自行動而產生。如果因此陷烏金於水火,而你又不能戴罪立功,便以死謝罪。”
“好!”少年爽快地應下,“阿爸你知道的,我最擅長的不是製造事故,而是解決事故。
“父親!”罕莫達還想說些甚麼,卻被阿爾斯蘭抬起的手按下,示意他已決定就這樣處理,勿要多言。
蘇勒坦扛著少女,大搖大擺地就要走出金帳。
趙鈺清反應過來,立刻開始掙扎,像是一條剛釣上岸的魚。
“大君……大君……”她嘶聲呼喊,“雖然不知道你們剛才在討論些甚麼,但我懇請您能將我送回漠北王庭……你放我下來!放開!
“老實點,”蘇勒坦抓住她的腳踝往裡收,用胳膊壓住,“你踢到我敬愛的兄長身上去了。”
少年站在罕莫達跟前,欠嗖嗖地笑道:“替她向你致歉。”
罕莫達沒說話,但臉上散發著厚重戾氣的表情已經說明,如果他開口,那說出來的話肯定很難聽。
蘇勒坦不給他說話的時間,扛著少女快步走出金帳。
肩膀抵著肚子,止不住發出呼嚕聲,被扛著並不舒服。趙鈺清簡直要氣炸了。
這個姿勢使不上力,只能胡亂踢著兩條腿,爭取能踢到少年身上。可少年一手按著她的腰,另一隻胳膊壓住她的腿,根本動彈不得。
見蘇勒坦始終沒x有放她下來的意思,心中多有燥意便逞起嘴上工夫。
“當年那一刀怎麼沒……呃呃呃……砍死你?”
蘇勒坦也不生氣,反而生出幾分得意,“因為我命大唄。”
知道他是個沒臉沒皮的,趙鈺清也不跟他吵了,只掐住他背上的一層肉用力擰。
也不知道是少年皮糙還是肉厚,手都擰得痠痛了,他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好半天才聽他說一句,“你手疼嗎?”
“不疼。”
“但我背挺疼的。”
“你把我放下來的不疼了。”趙鈺清手上動作沒停。
“那還是疼著吧,反正對你也沒影響。”少年悠悠道,“我超能忍。”
趙鈺清如鯁在喉,這下又莫名其妙陷進損人不利己的怪圈。雖然手指已經僵了,但還是得用力,她也是超能忍。
虧得少年步子邁得大,很快走回自己的帳篷。接著像卸貨似的一把將她扔上床,脫掉鞋襪。
“已經很晚了,早點休息。要是精力過於旺盛的話,我就勉為其難拉你出去跑兩圈。”
說著自己也躺上去將她堵在牆邊,阻止她出去。
嘗試數次無果,趙鈺清氣得用力捶了下枕頭,問道:“你們在金帳裡都說甚麼了?”
蘇勒坦打了個哈欠悠悠說:“在討論要不要把你送回漠北王庭並如何治我擅自行動之罪,我的阿爸和三哥都最開始都主張把你送回去,但結果可想而知。”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笑,扭頭看向她,“我說服了他們,現在,你歸我管。”
笑得真欠!趙鈺清想撲過去掐他臉,卻被少年先發制人,將她一圈一圈,像蠶蛹似的裹進毛氈被子裡,即使掙扎出滿頭大汗也掙脫不得。
徹底沒招了,為今之計還是先獲取更多資訊比較重要。趙鈺清喘著氣問:“那天來接親的漠北使者,知道搶親的人是烏金世子麼?”
“當然知道,我不僅沒蒙面,還熱情地報上了大名,讓他回去告訴骨祿匐延,他在我手底下有多窩囊。”
“已經過去兩個月了……”趙鈺清微微蹙起眉,“從漠北王庭軍報加急到烏金需要多長時間?”
“最多二十天。”
“那有收到漠北傳來的訊息麼?”
蘇勒坦笑著搖搖頭,“安靜得就好像我沒幹過那件事一樣。”
奇怪。
她又問:“按照骨祿匐延的性子,如果知道烏金世子搶親,會一點反應都沒有嗎?”
“不會。”蘇勒坦頓了頓又接著補充,“但也有可能是他聽聞我的大名望而卻步,又或者在憋甚麼大招。”
“自戀狂,你的大名沒那麼厲害!”
蘇勒坦不否認。
趙鈺清眉頭越蹙越深,“有沒有可能是那天來接親的使者害怕自己因為辦事不力而受到骨祿匐延懲罰,找了另外一個人來替代我?”
“不是沒可能。”少年笑起來,“那正好咯,和親的事有人替你幹了,就安心留在烏金唄。”
趙鈺清不說話了,閉上眼睛,別過臉不理少年。
如果她的猜測屬實,那誰會是替代她的人呢?
細細回憶起接親那天的情形,奧魯克第一個看到的人是她的侍女綠蘿,並且將綠蘿錯認成昭國和親公主。
那麼有沒有一種可能,雖然在進入漠北地界前她讓不想跟隨自己入漠北的人應走盡走,綠蘿也在其中。但綠蘿見和親的車輦漸漸遠去心中生出悔意,便下定決心要跟她一起奔赴漠北,於是駕馬上前追趕。
而追上的時間不慎在蘇勒坦劫親之後,奧魯克正望著一地狼藉一籌莫展,正發愁回去該怎麼跟骨祿匐延交代,也就在這時,綠蘿出現了,這個曾經被他錯認成和親公主的侍女成為了解救他的及時雨。
不然還能是誰呢?短時間內要在草原上找一個相貌體態都符合和親標準的昭國姑娘並不容易。
越想越覺得猜測屬實,即使裹著厚厚的毛氈毯子,趙鈺清後背也滲出一層冷汗。
和親本不是綠蘿的責任,她怎麼能讓綠蘿一個人承受那些本不該她承受的東西?
得逃!時間更加緊迫,必須想辦法趕緊逃到漠北去跟綠蘿會合。
蘇勒坦不睡覺,拖著腦袋觀察趙鈺清。
她眼睛和嘴唇都緊閉著,眉毛也蹙得很深,防備心很重的樣子,想來定是討厭他討厭到極點了。
無所謂,蘇勒坦撇撇嘴,討厭他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趙翠花一個。
雖然對此他會有點不高興。
其他人討厭他的話他會暗爽,但如果趙鈺清討厭他,他會有點不高興。
為甚麼呢?蘇勒坦發現其實很多時候人自己也搞不明白自己。
拇指按在少女眉心輕輕撫平皺眉,俯身貼在耳邊悄聲道:“趙鈺清,提前跟你提個醒,不要想著跟在姚三娘那裡一樣趁我睡著偷偷溜走。首先,外面無時無刻都有人偵察巡邏,你能溜出去的機會微乎其微,其次,就算你成功溜出去了,也會在夜晚草原上遇到很多狼,當心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少女沒甚麼反應,依舊閉著眼,也不說話,緊繃的唇角放緩了,緊皺得眉毛也平順了,身體有規律地平穩呼吸著,安靜得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裝睡。”蘇勒坦拍了拍她的臉,“我就當你聽見啦。”
扭過頭平躺在床上想讓自己也進入夢鄉,可一閉上眼就想起今晚在阿爸金帳裡說過的那些話。
咚咚咚,劇烈波動的燥意讓心臟跳得飛快,好像帳篷外在打雷。
黑暗中他看見阿媽,想起阿媽還在的時候教他如何用刀,如何給小羊羔餵奶。
漠北那塊地他遲早都是要拿下的,如此才不至於每年冬春之季都要打打殺殺。
昭國的詩裡說,年少不識愁滋味,這話也不全對,因為他的煩心事其實不少,甚至現在已經煩得睡不著覺了。
起身,扭頭看向身旁的少女,她貌似睡得很安穩。
俯身,湊近些觀察,然而熄燈後夜裡的光線除了大致輪廓甚麼都看不清。只要那股好聞的氣味是明顯的。
夜幕時分天生的獵手對氣味總是格外敏感。
他湊上前輕輕嗅著,如果有尾巴那已經在身後愉悅地搖擺了。
冷不防,少女打了個噴嚏。
蘇勒坦這才發現自己的行為十分奇怪。
你需要去河裡洗個冷水澡,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於是跳下床榻朝帳篷外走去。
聽到腳步聲越來越遠,“熟睡”的趙鈺清緩緩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