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小名 親親?清清!
來者是烏金大王子額納思摩, 他一眼就看見跟蘇勒坦共騎一匹馬的少女,雙目放光地揶揄道:“蘇勒坦,這美麗女人你是從哪裡搶來的?看相貌, 是昭國吧?之前大家還猜測你小子出遠門是幹甚麼去了, 原來是去物色美人啊。眼光還真是高哦,薩顏部的姑娘看不上,非要跑到外面找。”
蘇勒坦有些不高興,因為額納思摩的話把他和趙翠花都侮辱了。
把他說得像個不尊重人的畜生, 又把趙翠花說得好像個物件,誰用蠻力把她搶走了,她就屬於誰, 也不問問她怎麼想。蘇勒坦素來不喜歡草原上搶親的風氣, 可額納思摩的話在提醒他,你如今的所做所為,跟那些把女人當做物件搶來搶去的畜生也沒甚麼兩樣。
趙翠花的確不願意跟他來烏金,是他用蠻力——或許還有點智慧, 連蒙帶拐把她搶過來的。雖然他搶親不是為了發洩慾望, 跟那些畜生的初衷截然不同, 可“把人搶過來違揹她的意願不讓她離開”的行為卻是一致的。他在不知不覺間做了自己曾經厭惡的事。
意識到這一點, 少年漂亮的臉瞬間垮下來, 儼然一副惱羞成怒的模樣。生額納思摩的氣, 也生自己的氣。
難道要放趙翠花走?不可能!那笨蛋肯定會不計一切代價跑到漠北去。骨祿匐延是甚麼人?他再清楚不過。剝皮抽筋,會把趙翠花颳得骨頭都不剩。
所以這道難題無解, 在沒想到完美的解決辦法之前,保持現狀最好。
昭國有個成語叫飛蛾撲火,蘇勒坦之前一直沒弄懂甚麼意思。飛蛾不就是要撲火的麼?以為只是在闡述一個自然現象,直到看見昭國公主。
纖細的四肢輕輕一折就斷了, 明明只是戰敗國送給戰勝國的貢品,卻妄想用血肉之軀平熄母國邊境的戰火。她給自己的定位是甚麼來著?哦,承擔著護國責任與和平使命的外交官。呵,到底是誰給她的幻覺?
學習中原語言時蘇勒坦也讀過幾個古老的昭國神話,說有隻叫精衛的小鳥每天都叼石頭樹枝填海,叼到嘴角流血仍舊不肯放棄。
趙翠花就是那隻精衛鳥,不僅如此,她還是執拗的笨蛋,倔強的蠢驢。可偏偏就是這個一意孤行的笨蛋,每次用那雙溼漉漉的,彷彿在訴說理想和抱負的倔強眼睛瞪他時,他的心臟就會跳得很快,比差點被戰場上漠北猛將的彎刀割破喉嚨時還快。
他要緩解,於是粗重地呼吸。可高地草原上緊巴巴的空氣根本不夠,把趙翠花整個人吸進去都不夠。也許正是因為缺少新鮮空氣昏了頭,他才會做出許多連自己都難以理解的事情。比如在姚三娘那裡當牛做馬,累死累活半個月,又比如扮做女孩兒跟趙翠花一起被鎖在車廂裡當階下囚。
簡直有病,沒苦硬吃。
想到這裡,蘇勒坦更生x自己的氣了。意志力不堅定的男人,丟赫連帖家族的臉,今後還怎麼稱霸草原?
見少年半晌沒開口,額納思摩猜測他大概心情不太好。為甚麼心情不好?總不能是因為他這個大哥的一句話吧?
著實費解,額納思摩“喂”一聲,“蘇勒坦,你怎麼了?見到兄長連招呼都不打嗎?別跟個呆子一樣,快跟哥哥介紹下你搶來的小美人。”
“甚麼物色,甚麼搶?不要這麼粗魯,難怪昭國人總說我們野蠻。”蘇勒坦終於肯開金口,“正式宣告,不是我搶人,是她見色起意,狗皮膏藥似的粘著我,怎麼甩都甩不掉。你那正義善良的弟弟實在於心不忍,所以才勉為其難將她帶回來。”
額納思摩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了,眉毛擰成一條繩,半是鄙夷半是疑惑評價道:“鬼話連篇。”
“不信你自己問她。”蘇勒坦說。
額納思摩看向趙鈺清,“是你死乞白賴非得跟著蘇勒坦回帳篷的嗎?”
趙鈺清沒完全聽懂,蘇勒坦便充當翻譯,“我大哥問你,要不要跟他回帳篷。”
憑藉之前學過的貧瘠胡語詞彙,趙鈺清的確聽到一個類似“帳篷”的詞。但按照蘇勒坦那操蛋的性子,肯定不會認真翻譯。說這句話的目的大概是想讓她搖頭。嘿嘿,她偏不。
於是趙鈺清調動有生以來,全身上下最飽滿的情感,眼神真摯,用力地點了點頭。
蘇勒坦狡黠地笑起來,“這下你看清楚了吧?”
看得不能再清楚,但額納思摩依舊保持費解的表情。
蘇勒坦加大攻擊力度,“別把自身情況套用在所有人身上就能理解啦,反正如果是你,她肯定不會死乞白賴地跟著。”
和那稱得上草原明珠的弟弟相比,額納思摩的確生得潦草了些。他給了蘇勒坦一個不友善的眼神當做回擊,又朝趙鈺清比了個手勢後便快步離去。
趙鈺清看不懂額納思摩的手勢,問蘇勒坦,“他甚麼意思?”
蘇勒坦回答:“對你刮目相看的意思。”
趙鈺清又問:“那你胡亂翻譯那句話是想讓我點頭還是搖頭?”
“點頭。”蘇勒坦狡黠德像是隻狐貍,“你做得很好。”
“……”
所以他預判了她的預判,知道她會懷疑他胡亂翻譯,會反著回答,所以才給她一個正常反應是搖頭的翻譯。
終究還是沒玩兒過土匪頭子,輸得一敗塗地。
趙鈺清不甘心,“那他問的到底是甚麼?”
“等你學好烏金話後自己去問他吧。”
趙鈺清氣得狠狠捶了下他的大腿。
蘇勒坦喜歡趙鈺清碰他,嘴上卻嚴厲警告道:“你再往上捶一點,我就要喊非禮了。”
非禮?真有意思,也不知道誰更沒禮貌。
好女不跟男鬥,趙鈺清不再理他,坐直身體前傾,不讓後背跟他有任何接觸。
於是蘇勒坦雙腿夾緊馬腹加速,接收到指令,呼爾丹瞬間像風一樣在氈帳間穿梭。因為慣性,趙鈺清身體止不住往後倒,又不受控制地栽進少年胸膛。
呼爾丹很快停在一頂帳篷前,蘇勒坦下馬把趙鈺清帶進去。
雖然有好一段時間沒有居住,但經常都有奴僕來打掃,所以帳中依舊一塵不染。可由於東西過於繁複,就算乾淨,也顯得雜亂。好在帳篷空間夠大,才不至於逼仄。
進帳後趙鈺清環視一圈,心道蘇勒坦大概有收藏的癖好。
帳篷裡風格成分極其複雜,榻上和座椅都鋪著雪豹皮和狼皮,床邊是一套戰甲,牆上懸掛著各種兵器,地上卻鋪著大紅大紫的花鳥地毯,給冷峻危險的搭配增添一絲喜慶,不至於看起來像牢房。
而在帳中另一側,竟放著六扇高大的中式屏風。比起大紅大紫的騷包地毯,只用墨竹點綴的屏風顯得格外淡雅。
趙鈺清覺得親切,走過去細細觀摩,連步子都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輕快起來。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屏風後別有洞天,擺放著中原風格的書桌圈椅,桌上竟是文房四寶。
難道那莽夫不舞槍弄劍的時候還會坐在這裡練習書法?他中原話學得這麼爛,字兒肯定也跟狗爬一樣。趙鈺清走過去翻開宣紙求證,結果竟出乎意料。雖說不上好看,但也不至於歪七扭八,難以辨認,反而一筆一劃,闆闆正正,像她幼年剛提筆時寫出來的字型。
圈椅後有個雕花木櫃,木櫃前用透亮的琉璃裝飾,所以能看清裡面堆放的物品。
竟是書。有捲成書卷的,也裝訂成冊的。趙鈺清走過去開啟木櫃翻看,漢胡兩語的書籍都有,一些是大家名著,一些是話本雜曲,也不知蘇勒坦從哪個商販手裡淘來。
大書櫃旁是小矮櫃,矮櫃上有綠松盆栽,矮櫃旁是一隻相同高度的天青色冰裂紋瓷瓶,看成色,應該是汝窯。
有些口渴,想倒杯茶喝,趙鈺清找到一隻象牙白淺口杯,又在書桌上看見一隻造型奇特的茶壺,沒有胖胖的壺肚,苗條得像個舞者。端起來沉甸甸的,卻倒不出水,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是燈。
再抬頭看,帳篷頂端也有一盞金屬材質的吊燈,中間是香爐,連線著八個上翹,以珍珠水晶裝飾的孔雀燈臂。她曾在畫冊中見過這種風格的燈具,應該是產自比烏金還要偏西的國家。
不由感慨,烏金世子的愛好實在廣泛。
這邊趙鈺清還在探索新環境,那邊蘇勒坦已經在招呼人置辦新傢俱了。
巴魯巴圖搬進來一張小床,巴圖剛進帳就開始嚎,“世子,您終於肯回來了,我跟巴魯都想您想得不行,在大君那裡編了無數個理由才勉強矇混過關。”
蘇勒坦戳破他的諂媚,“想要甚麼獎賞就直說。”
巴圖嘿嘿笑,“那讓我跟巴魯好好想想。”
蘇勒坦計算好帳中格局,則站在一旁指揮,“床放那兒……左邊一點……好,放下。”
兩人放下床,抬頭正好跟趙鈺清對視,皆是一陣驚愕。
昭國公主怎麼也在?這床應該就是給昭國公主準備的吧?
帶著猜測,巴魯對自家主子發出靈魂拷問:“世子,您不是說帳篷裡不需要再擠進一個女人佔地方麼?難道……”
巴圖靈光乍現,搶先回答:“她其實是男人!”
蘇勒坦沒說話,只半眯著眼睛靜靜地盯著兩人看。
巴魯品出眼神裡的不對勁,一巴掌拍在巴圖天靈蓋上,“多嘴,幹完活趕緊撤!”
巴圖委委屈屈地揉了揉頭,“有話好好說嘛,動甚麼手……我開玩笑的,知道她是女孩兒,世子喜歡她,才把她帶回來當媳婦兒……”
雙目眩暈,心裡一萬匹戰馬奔騰踩踏,巴魯趕緊捂嘴,幾乎要發出雷霆暴鳴。
祖宗,快別說了!巴魯內心嚎叫,世子最討厭被人戳破心思!你不知道世子心眼兒很小的嗎?!!
蘇勒坦臉色微變,巴魯看清形式連忙拉著巴圖走,卻被少年攔住。
“有必要糾正一下,我把她帶回來不是因為喜歡她,也不是要她給我當媳婦兒,而是……”蘇勒坦頓了頓,兩條好看的眉毛擰成一條繩,語氣也不友善,話鋒一轉,“這跟你倆有甚麼關係?我需要跟你們事事報備?趕緊出去。”
打發走兩個伴當,蘇勒坦往趙鈺清跟前湊過去,一眼就看到她手裡拿的東西,劍眉微挑,卻是甚麼也沒提醒,只說:“大床小床,選一張睡。”
趙鈺清欲哭無淚,這下真要被全天監控了,該怎麼找機會逃走?
但還是面不改色地指向小床。
“怎麼不選大床?”蘇勒坦問。
“大床給我一個人睡?”
少年咧嘴一笑,“想得美。但兩個人睡大床比一個人睡小床還要寬敞。”
趙鈺清不理他,扭頭橫躺上剛搬進來的小床,望著帳頂的吊燈發呆。
床雖小,但還是比姚三娘客棧裡那張大不少,能翻身。床上鋪著毛毯,軟軟的,躺著很舒服。
手裡的淺口杯也挺好盤,冰冰涼涼的觸感,像白瓷,又不是白瓷。
趙鈺清陷在毛茸茸裡都快閉目小憩了,模糊的畫面中忽然竄出一顆腦袋,讓她清醒不少。原來是蘇勒坦突然湊過來,低頭盯住她的眼睛。
“名字。”蘇勒坦說。
“甚麼?”她沒聽清。
“真名。”蘇勒坦表達出自己的不滿,“我的都告訴你了。”
淪落到這個地步似乎也沒有再隱瞞的必要。
“趙鈺清。”她說。
“哪兩個字?”少年心滿意足地笑起來,因為揹著光,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亮得像琉璃寶石。
“教教我唄。”他接著說。
於是趙鈺清起身走到屏風後x,用書桌上的筆墨紙硯寫下自己的名字。
蘇勒坦接過寫有少女名字的宣紙細細端詳,毫不吝嗇地誇獎,“你的字真好看,跟你一模一樣。”
其實趙鈺清筆下的字型與她的外貌大相徑庭,既不小巧,也不嫻靜,反而遒勁飄逸。如果靈魂有形狀,跟筆下的書法對比起來,才稱得上一模一樣。
蘇勒坦接著問:“你們昭國人都愛起小名,你有小名麼?”
趙鈺清沒說話,因為沒人給她起小名。宮人們喊她公主,沒有公主封號時,可憐她的皇子皇女會喊她一聲皇姐或者皇妹,看不起她的則一聲“喂”,連名字都不喊。只有好心的皇后會喚她“鈺清”,但那也不是小名。
“阿鈺,阿清。昭國起小名都是這麼起的吧?就在名字前加一個‘阿’或者兩個字疊起來。”不等她回答,蘇勒坦便沉浸在自己的起名藝術裡。
“鈺鈺?”
他又開始嘗試疊字。
“清清?”
親甚麼親!趙鈺清只覺得後背一根筋麻到頭頂去,趕緊打斷他,“夠了!你還是喊我趙翠花吧。”
蘇勒坦:“你不是嫌那名字土麼?”
趙鈺清:“至少不驚悚。”
蘇勒坦好奇,“剛才那些小名還有另一層嚇人的意思?”
他一個烏金人哪裡知道小名喊起來有多親暱,更沒反應過來自己喊“清清”的時候有多麼像是在索吻。
“沒有,但我不喜歡,你不要用剛才編的那些小名喊我。”趙鈺清軟下聲音,“這件事就不要跟我對著幹了,行嗎?”
少年撇撇嘴,有些失望。但看在昭國公主軟聲如此真誠跟他商量的份上,他決定聽從對方的意見。
“那連名帶姓喊你。”他說著開始喊她的名字,“趙鈺清,趙鈺清,趙鈺清。”
一聲一聲,似乎要把這名字記熟練了,刻到嗓子裡。
趙鈺清暫時鬆口氣。雖然被人連名帶姓喊名字時也會心頭一緊,更何況喊她的人語氣無比認真,但還是比被喊小名要容易接受得多。
“發音標準嗎?”一連喊了好幾個名字後蘇勒坦問。
趙鈺清點點頭,“字正腔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