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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招搖 去烏金

2026-05-27 作者:連理芝芝

第21章 招搖 去烏金

蘇勒坦忍住笑意, 沒說話,收起方才表演出的所有可憐無助,不可一世地仰起下巴, 蔑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垃圾, 不由令人汗毛豎立。

演得倒是像模像樣。果然,土匪頭子和蠻族世子同宗同源,他也算本色出演了。

趙鈺清的如意算盤打得很完善,雖然想不到萬無一失的辦法脫身, 但她能先把水攪渾。必須把土匪頭子拉下水,哪能讓他隔岸觀火?

這四個人販能被假冒成烏金世子的土匪頭子嚇退當然最好,但她明白, 這四個人販有九成九的可能性都不會相信——畢竟她自己也不信。而且她的主要目的也不是演戲矇混過關, 而是渾水摸魚。

等烏金戍邊的軍隊趕來之後肯定就會知道土匪頭子在假冒他們的世子,這對烏金來說肯定是大事。到時候參與進來的人越來越多,場面越來越混亂,她不信土匪頭子在即將丟掉性命的危急關頭還能像先前一樣氣定神閒, 肯定會拼命想辦法脫身, 人在被逼急了的時候總會迸發出無限潛力。

說實話, 她很期待少年那張永遠淡定, 永遠懶散, 永遠快樂的臉上被麻煩纏身時的表情。這是她回贈給他的人生新體驗。

兩國緩衝地帶漠北的軍隊也會來, 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得知和親公主被擄走的訊息,屆時她看情況坦明身份, 如果漠北軍隊相信,她便能接著前去漠北王庭履行和親公主的義務。

這步棋走得險,但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開甚麼玩笑, 你怕不是瘋了?”周倩容一下子激動起來,滿臉不可置信的模樣。

趙鈺清看出她神情間的異樣,尖銳發問:“這些日子除了我以外就屬你同他接觸最多,我猜,你早就懷疑過他是男人對嗎?只不過你一直不敢,或者更準確一點,你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猜測。你認為那太過大膽,如果猜測是真的,那麼就會產生你所無法承受的後果。你會想一個男人為甚麼要扮成女人混進來,他的身份是甚麼,混進來的目的是甚麼,你越想越害怕,所以不斷安慰自己,一定是多慮了。”

這番話猶如一盆涼水當頭澆下,周倩容張了張嘴,最終甚麼話也沒說出口。

她的確懷疑過這所謂的“漠北啞女”是個男人,但人總是會先入為主,被第一印象影響,她也不願意往深處想,只當是風餐露宿,臉上脂粉掉了,加上路途顛簸變得粗糙了些,所以才越發硬朗,畢竟常年跑江湖的女人也會鍛鍊得五大三粗。

穹頂如天女散花般灑落的火星還燃盡,明明滅滅的光芒下,兩個少年人一個嬌俏,一個英氣。

然而逐漸暗淡的火光將蘇勒坦的五官柔化了,此刻看上去依舊是個偏英氣的少女,雖然個頭很高,但由於那身粉袍裝扮和兩條油光水亮的大麻花辮,很難被認成男人。

除周倩容外,金鵬、胡鳳嬌和侯睿看上去都半信半疑。

“你這樣的鬼把戲我見多了。”金鵬說,“別白費力氣了,你,還有她,你們兩個都逃不掉。”

趙鈺清只好把少年的下巴推上去,讓他保持仰面的姿勢,兩根手指順著脖頸下滑,指出微微突起的第二性徵,“仔細瞧,雖然還不明顯,他喉珠是凸出來的。”

“太暗了,看不清。”胡鳳嬌說。

於是趙鈺清又一巴掌拍在少年平坦的胸脯上,一聲悶響。

“平的,一馬平川,”趙鈺清掌心從左到右順過去,“這下能看清楚了吧!不是平胸,是胸肌。”

蘇勒坦沒說話,更沒反抗,只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一想到等不遠處烏金和漠北的軍隊都趕過來後會發生甚麼鬼熱鬧他就興奮。到那時趙翠花臉上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現在,蘇勒坦像個五彩麵人似的任由趙鈺清搓扁捏圓。只在趙鈺清嘗試拉開他的衣襟時蘇勒坦才雙手護在胸前,用眼神告訴她,這裡不可以拉開給別人看。

“那你吱一聲給他們聽。”趙鈺清說。

“吱。”蘇勒坦很聽話地“吱”了一聲,但也很吝嗇,除此之外再無更多。

但這一聲也夠了,沒有人聽不出來這是男人的聲音。

“怎麼回事?你帶來的人。”侯睿看向周倩容,語氣間有責怪的意思。

“出了事就光是我的錯?你也是看過才帶上路的。”周倩容語氣也不好,“你們三個都沒分辨清楚,我一個人就分得清?”

“別內訌了,”胡鳳嬌趕緊勸架,“不管他穿扮成女人混進來的目的是甚麼,身份是甚麼,現在趁著那兩批煩人的傢伙還沒來,男的殺了,女的帶走,趕緊離開這裡。”

金鵬沉默半晌,吐出四個字,“聽鳳嬌的。”

說話間,四人已從拉貨的車廂內抽出四柄彎刀。

“怎麼還沒到,快拖不下去了……”趙鈺清皺著眉頭喃喃自語,眼看著四個人已經開始抄傢伙了,更加著急,趕緊用胳膊戳了戳少年,“王國強,你也是土匪,打架你熟,有應對方案嗎?”

“應對方案就是硬碰硬,誰更厲害誰就贏。可惜我沒有刀,你也沒有,赤手空拳二打四,勝算不高啊。”少年嘆氣,“趙翠花,你把我害慘了,記得想想怎麼補償我。”

“還是先想想怎麼保命吧……”趙鈺清小聲說。

她不明白土匪頭子為甚麼死到臨頭了還這麼淡定,眼看著四個人拿著刀就要圍上來,她連忙大聲制止,“你們剛才沒聽到我說他是誰麼?烏金世子,烏金的軍隊馬上就會到。”

“老子管你是烏金柿子還是烏黑茄子,”金鵬一臉不屑,明顯是不信。

“看刀!”男人揮舞著彎刀以極快的速度衝擊。

與此同時,胡鳳嬌也跑過來要把趙鈺清拉走。

但蘇勒坦更加敏捷,攔腰抱起少女躲過,再扛起她左右甩圈。

一瞬間,天旋地轉,眼前模糊一片,趙鈺清只聽到耳畔有個聲音在催促,“趙翠花,抬腿踢!”

她照做。

胡鳳嬌立刻尖叫起來,“啊啊啊我的眼睛!”

第二腳踢到了金鵬的手腕,蘇勒坦順勢接住刀柄,橫在金鵬脖子上。

同時,侯睿也手持彎刀橫在蘇勒坦脖間。周倩容和捂著眼睛的胡鳳嬌也迅速跟上。

“都住手!”金鵬喘著粗氣趕緊喝止手下。

場面在此刻凝結,形成一個固若金湯的三角刀架。

而被蘇勒坦死死護在懷中的少女眼冒金星,止不住乾嘔,已經眩暈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趙鈺清心中暗罵少年王八蛋,之前還納悶土匪頭子為甚麼手裡沒有武器還能比活了千年的王八淡定,原來是已經盤算好拿她武器了,人形流星錘!

等她稍微清醒些後才發現一柄彎刀正貼著壓在她頭頂。正當她思索如果少年被抹脖子的話這把刀是會削掉她幾根頭髮還是一層頭皮時,少年突然將她轉了半圈,背後傳來一股外力,她趕緊藉著這股力,踉踉蹌蹌地逃離即將坍塌的三角刀架。

推開趙鈺清後,蘇勒坦反手握住侯睿持刀的手腕一擰,奪過他手上的刀。

少年速度快得驚人,彎腰手持雙刀一掃,三人還沒來得及看清動作,腰間便已被重傷,紛紛捂著傷口倒下。

金鵬暗叫不好,趕緊跑去追已經逃走的少女,但身後飛來的刀比他跑得更快。

此時趙鈺清聽到動靜回頭,正好看到男人被一刀穿心,暗紅色的血嘩啦啦流了一地,男人前後搖晃著,似乎掙扎著想再走幾步路,卻已耗盡所有力氣,像跟麵條似的軟軟地跪下去,最終栽倒在地。

瞳孔劇震,趙鈺清捂住嘴唇,險些失聲尖叫。雖然死的人不是好人,但這畢竟是她第一次親眼看見一個活生生的人倒在眼前,難免不適。

再抬頭看,雙麻花辮的少年手持染血的彎刀站在蕭索的夜風中,衣襬被風輕輕吹飛,掀起一股肅殺之氣。

彼時遠遠地四目對視,趙鈺清只覺胸口堵著一股悶氣,上不來,也下不去。少年沒朝她走過來,只是凝望著她,她也沒有過去找少年的意思。

明明有能力幹掉那四個人為甚麼要一路偽裝?甚至等到烏金邊界的時候,被逼不得已了才動手。他肯定不是一個只在漠北搶劫的土匪,趙鈺清暗自思忖,難道土匪頭子的大本營在烏金?

趙鈺清想逃,雖然她知道土匪頭子不會像殺金鵬一樣一把刀飛過來直接將她穿心,畢竟她目前在土匪頭子眼裡還算是個新鮮有趣的人x,或者更精準點,新鮮有趣的玩具,但她也知道自己至少在此時此地絕對逃不掉。

地面在此刻突然開始劇烈震動,嘚嘚嘚,轟隆隆,一陣雜音。

地震?不,不對,應該是漠北或者烏金的軍隊。

她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等看清烏壓壓的騎兵鋪過來時,終於雙腿發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一個訊號彈而已,怎麼會來這麼多人……至於嗎?也太草率了吧?難道不該是先派一小批人來檢視情況,然後再視情況來判斷要不要增加人手??

趙鈺清一個頭兩個大。哪邊是烏金哪邊是漠北?等他們打起來的時候應該怎麼脫身?要不還是直接躺地上裝死得了。如今的情況跟預想完全偏離,著實有些手足無措。

將軍索倫也很手足無措,他在找自家世子,可放眼望去,卻只看到倒下的四個人和兩個少女。

其中一個身穿粉袍扎著刷麻花辮的少女腰上繫著烏金世子的豹尾。可世子人呢?明明就是世子的訊號彈,怎會不見人影?難道漠北的偵察軍先他一步趕到把世子帶走了?還是先過去盤問一下粉袍少女腰上繫著的豹尾從何而來吧。

這時,那身穿粉袍扎著雙麻花辮的少女突然扭頭看過來,索倫瞬間目瞪口呆,瞪圓如銅錢的雙眼全是疑問。

世……世子?

怎的這副裝扮?想笑偏偏世子神情又很正經,實在不好太過放肆,只能硬生生憋住。

也顧不得多想,趕緊迎上前行禮,“索倫來遲,望世子恕罪。”

蘇勒坦看他憋得厲害,遂大發慈悲道:“可以笑。”

索倫長長撥出一口氣,想笑一笑緩解氣氛。

蘇勒坦卻緊接著嚴肅道:“笑一聲就去極北極寒之地放一個月羊。”

索倫只好把剛從喉嚨裡鑽出來的“哈”字嚥下去。

“騙你的!”少年大笑起來,“你還是那麼不禁騙,我像是會做那種缺德事的人嗎?”

“挺像的。”索倫嘆氣,“世子您還是那麼愛捉弄人。”

蘇勒坦也嘆氣,“你一點都不好玩,比不上趙翠花。”

趙翠花是誰?聽著像箇中原名字。

沒等索倫問出口,就聽蘇勒坦就接著說,“這四個人販和待會兒趕來的漠北偵察軍勞煩索倫將軍處理一下吧,貨板上走私的煙花,也都一起點了。”

蘇勒坦說罷,扭頭去找趙鈺清。

和索倫一樣,趙鈺清瞪圓如銅錢的雙眼裡也全是疑問。

甚麼情況?土匪頭子真的是土匪嗎?為甚麼烏金來的軍隊頭領對他那麼恭敬?以及,她是誰……為甚麼會在這裡……一會兒要往哪裡去……

一團亂麻。

少年徑直朝她走過來了,她凝望著少年,滿是困惑的眼中露出一絲迷茫,進而顯得呆萌。

蘇勒坦居高臨下地盯她一會兒,笑了,突然像只豹子似的蹲下身,歪著腦袋湊近些去看她。

彼時趙鈺清還沒從茫然中回神,蘇勒坦觀察一會兒她的神態,扭頭看看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再看看她,終於得出結論,“被嚇到了?”

趙鈺清沒回答。

蘇勒坦便接著說,“待會兒有煙花看。”

趙鈺清依舊迷茫,腦中因為要處理的疑問太多以至於無法運轉。

少年吹響骨哨,很快召來一匹通體純黑的駿馬。

“呼爾丹,好孩子。”他替呼爾丹順了順鬃毛,呼爾丹也興奮地在少年掌心輕輕蹭。

呼爾丹認出趙鈺清,低著腦袋用嘴推了推她的肩膀撒嬌,示意讓她也摸摸自己。

趙鈺清慢慢回神,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它的鼻子。

蘇勒坦便順勢扛起趙鈺清的胳膊,行雲流水地把坐在地上的少女拉起來抱上馬背,自己也迅速翻身上馬。

“駕!”

呼爾丹跑起來了,四蹄生風,淡淡的涼意撲面而來。

趙鈺清這才從茫然中緩緩甦醒。

雖然已從混亂中搜尋出些許答案,但為了進一步確認,她還是問少年,“你是烏金人還是漠北人?”

學習中原話也有一段時間,蘇勒坦決定用昭國讀書人的方式好好介紹自己,讓昭國公主眼前一亮。

遂清清嗓子,隆重道:“閣下來自烏金國薩顏部,貴姓蘇勒坦·赫連帖,幸會。”

“……”

趙鈺清沉默半晌,冷淡地回應兩個字,“幸會。”

內心卻如江河決堤,霎時間洪水滔天。

天姥姥在上,她一定被做局了!

現在看來一切都有跡可循,少年不是漠北人,也不是單純想給骨祿匐延找點麻煩的土匪頭子,而是烏金世子。他綁架昭國送去漠北的和親公主目的也能大致猜測——破壞兩國關係。

烏金和漠北關係素來不好,如果漠北和昭國的關係得以緩和,那麼對烏金來說似乎有些不利。但奇怪的是,出發和親之前她明明有仔細研究過三國政-治-局-勢,烏金大君阿爾斯蘭似乎是年紀上來了,近幾年來一直想緩和跟漠北的矛盾,既然如此,為甚麼又要派小兒子來劫走昭國的和親公主呢?

難道說,蘇勒坦是瞞著他父親私自行動的?

還有一個問題,奧魯克知道劫走昭國和親公主的人是烏金世子嗎?如果不知道,把蘇勒坦當成草原土匪,那麼為了減輕自己護送失誤的罪責,會不會跟漠北大君說是昭國臨時反悔,拒絕和親?如果知道,為了不跟烏金起太大摩擦,會不會也把過錯推到昭國頭上呢?畢竟漠北跟烏金軍事實力相當,非必要情況應該都不會主動挑起戰爭,最多搞點小動作。

全完了,趙鈺清崩潰地想,才出狼窩又入虎xue。

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幾聲炮響,焰火升空,綻放,如雨點般灑落,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真好看。蘇勒坦拉緊韁繩往後拽,讓呼爾丹停下來。離放煙花的地點已經有一段距離,這裡是欣賞煙花最好的位置。

“看!”少年指著夜空說,“你們昭國產的煙花,等再過些日子烏金也會有。”

趙鈺清凝望著凌空綻放的火樹銀花發呆,思緒飄至遠方,早已無心欣賞。

她想起玉京上元佳節花燈如晝,通宵達旦三天三夜。鳳簫聲動,玉壺光轉,長街十里魚龍舞。

她又開始想念昭國,想念玉京。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是端午,她想吃粽子,肉餡兒的,蜜棗的,紅豆沙的,她都喜歡,可草原不常吃糯米,更沒有粽子。

焰火絢爛的光芒將前路照得亮堂,趙鈺清卻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個方向走。

靜默半晌,她問:“你要帶我去哪兒?”

“大概是個你不願意去的地方,但時間一長你肯定會喜歡上那裡。”蘇勒坦說,“因為那裡比漠北王庭美很多。”

--

附近行軍驛站。

蘇勒坦換下穿髒了的粉袍,也給趙鈺清找來一身也是鵝黃色的嶄新烏金袍,一雙羊皮小靴,勒令她洗漱乾淨後把原來那身穿得快要包漿的裙子和已經爛掉的繡花絲履都扔遠點。

衣裳很寬鬆,活動自由,裙襬前後開叉,此設計是為了便於騎射。穿之前的衣裳騎馬時裙子總會堆上去。

少年似乎很樂於看到她穿烏金服飾的樣子,圍著她轉了好幾圈,眉眼彎彎,露出滿意的神情,很興奮的樣子。

她不明白蘇勒坦是本來就愛笑還是遇到她之後因為覺得捉弄她有趣才這麼愛笑,平心而論,少年笑起來很好看,劍眉星目,張揚又恣肆,但作為被抓捕的“獵物”,她沒有一點欣賞的心思,只覺得這位抓捕她的“獵手”笑起來賤得慌。

去往烏金王庭的路上沒耽擱太長時間,只在行軍驛站修整一夜翌日清早便火速出發。

一路快馬加鞭,等趙鈺清被顛得七葷八素時終於看到一大片分散的氈房。這裡水草豐盈,大概就是薩顏部,烏金王庭的所在地了。

從東往西,海拔越來越高,草也長得越來越矮,之前草的高度能到達人的膝蓋,這裡草的高度則剛好淹沒整隻馬蹄。樹卻長得很高,放眼望去,連綿起伏的淺綠草原波浪後是一片片深綠森林,森林後高大的山脈山頂發白,堆著積雪。再低頭看,草地上星星點點開著淡黃淡紫的花,叫不出名字,卻是極美的,粗狂而又細膩。

良辰美景,趙鈺清心想,蘇勒坦說得沒錯,她還真挺喜歡這裡。但保持欣賞必須有個前提,她不是被人強行擄來。

蘇勒坦在薩顏部似乎很受歡迎,遠遠地就有人發現他,興高采烈地呼喊,“世子回來啦!”

擠羊奶的婦人聽到動靜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計,伸長脖子朝馬蹄聲傳來的方向張望。家裡沒甚麼珍貴之物,她想把現擠的羊奶送x給世子,因為去年凜冬世子屈尊降貴跳進冰湖救下了她溺水的小女兒。

可等她終於鼓起勇氣想去世子的帳篷前致謝時,卻被王庭的侍衛告知,世子已經出去了。

拿著長弓練習射靶的小男孩聽見世子回來了也激動地丟下弓箭圍上前,聽阿爸說世子十三歲就隨軍出征,長箭百步穿楊,百發百中,他要去瞧瞧傳說中的神箭手。

頭髮蜷曲花白,眼眶低陷的老牧民上一刻還坐在帳篷前的大石頭上發呆,聽到有人喊世子回來啦的下一刻便拄著柺杖跑去湊熱鬧。

最大的兩個兒子都不願意留在家裡學習放牧,跟著從西邊路過的商隊跑去昭國經商。他已經很久沒有那兩個兒子的訊息了,於是每天拉著老伴兒坐在帳篷前的大石頭上朝東邊望。盼星星盼月亮,希望能把兒子盼回來。

家裡放牧的人手不夠,他又捨不得賣掉一部分羊,好在青春期長身體的世子一身牛勁沒處使,時不時就騎著馬過來幫他趕羊,比訓練過的牧犬還要厲害。

正在練習馬術準備在心上人面前好好耍帥一番的貴族青年也悄咪咪跟隨人流陰暗地湧過去。他愛慕的姑娘跟朋友聊天時嘴裡提起蘇勒坦的次數比草原上的羊糞蛋蛋還多。那小白臉有甚麼好?煩都煩死了。

於是坐在蘇勒坦前面的趙鈺清就看見烏泱烏泱的人群爭先恐後地撲過來,儼然被嚇一跳,還以為烏金王庭牧民不堪承受繁重賦稅,要掀杆起義打過來了。

蘇勒坦卻泰然自若,甚至對自己備受歡迎這件事十分受用。

眾人朝他問好,他笑著回覆。

“你好。”

“你也好。”

“大家都好。”

對送鮮羊奶的婦人說:“我記得您,羊奶還是留給您的小女兒喝吧,我已經長得很強壯啦,她比我更需要。”

對還沒馬腿高得小男孩說:“你每天練習射一千個靶子,堅持一千天,也能像我一樣箭無虛發。”

胡亂揉了揉趙鈺清的頭,接著對老牧民遺憾道:“抱歉哦,我最近太忙啦,請她來做客總得盡地主之誼。但是放心吧,我會讓巴魯巴圖來幫您放牧。”

發現藏在人群中表情陰暗的貴族青年時則衝他燦爛一笑。

“嘿,哥們兒,這都多少次了?不要用這種酸溜溜帶有敵意的眼神看我,就算長得比你好,被你愛慕的姑娘喜歡上了也不是我的錯。冤有頭債有主,這得賴我的阿媽和阿爸,都怪他們把我生得這麼好。你也可以像她一樣喜歡我不是麼?我心胸寬廣,這點小事不會不允許的。而且我保證,只要你喜歡我比她喜歡我還要多一點,就考慮先跟你做朋友。這樣你就可以氣死她了。”

此話一出,沒等心上人被氣死,陰暗貴族青年就先被氣得滿臉漲紅。兩隻鼻孔呼撥出氣,像是一頭髮怒的水牛。

當即吼道:“臭不要臉!”

蘇勒坦事不關己地挑了挑眉,低頭在趙鈺清耳畔用中原話悄聲說:“他害羞了。”

趙鈺清:?

草原上不同部落之間口音各有差別,距離越遠差別越大。漠北王庭距離烏金王庭十萬八千里,口音也相差十萬八千里,所以在沒有精通胡語的情況下,這邊即使很簡單的句子對趙鈺清來說也很難聽懂。

雖然聽不懂他們在嘰裡咕嚕說些甚麼,但趙鈺清歎為觀止。

她深刻地體會到烏金世子到底有多張揚高調。

少年騎著馬視察他的臣民,像一個驕傲的國王。他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這些目光都會不約而同地分一部分到與他共乘一匹馬的少女身上,紛紛或好奇,或羞澀地偷偷打量她。

趙鈺清汗流浹背,如坐針氈,如芒在背,如鯁在喉,由於找不到地縫鑽進去只能深深埋著腦袋。

蘇勒坦發現她的窘迫不但沒有讓呼爾丹加速遠離人群,反而後拉韁繩,越走越慢。

“她是我請來的客,”少年笑著對眾人說,“煩請大家好好招待。”

大家都笑起來,紛紛拍著胸脯向少年擔保。

只有趙鈺清笑不出來。

混蛋,她暗罵,這下薩顏部半數人都眼熟她了,之後想逃跑簡直難上加難。

等蘇勒坦騎著馬靠近一頂巨大的金色帳篷時,洶湧的人群才終於如潮水般散去。

這應該是烏金大君的金帳了,趙鈺清猜測,少年的帳篷大概就在這頂金帳附近。蘇勒坦多半要把她帶到自己的帳篷裡去。

越想越氣,趙鈺清對少年方才的行為如此評價道:“招搖過市。”

“又是你們昭國的典故麼?招搖過市是甚麼意思?”蘇勒坦問。

趙鈺清:“你剛才那樣騎馬穿過人群,就算是招搖過市。”

少年笑了,“謝謝誇獎,看來你這淬了毒的嘴巴也有甜的時候。”

“我沒在誇你!”趙鈺清惱道,“招搖過市,是個,貶義詞。”

少年露出費解的神情,“你不是說像我麼?像我還能貶義?”

趙鈺清一時無語凝噎,“那你就當我是在誇你吧。”

蘇勒坦思索片刻笑道:“你們昭國人講究禮尚往來,那我也誇誇你吧。嗯……就誇你,狗嘴裡吐象牙。怎麼樣?”

“這話你還是拿來自誇吧!”說罷,趙鈺清閉嘴閉目,緘默不語

她已經完全分不清蘇勒坦到底是因為中原話沒學好才鬧出的笑話,還是故意這麼說,為的就是看她笑話。

生命可貴,不管原因是甚麼,為了防止自己被氣死。趙鈺清都決定今後跟蘇勒坦減少交流。

此次交鋒,以兩人各退一步暫時宣佈結束。兩人相安無事地坐在呼爾丹背上走了一段路程,直到半路殺出來個程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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