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焰火 蘇勒坦·赫連帖
“老大,人已經帶回來了,您看看怎麼處置吧。”胡鳳嬌解開綁在趙鈺清手腕上的繩子,往前一推,推到金鵬面前。
金鵬怒不可遏,抬手就要給趙鈺清臉上來一巴掌。趙鈺清躲得快,往地上一坐就讓金鵬扇了個空,還由於手勢起得太大,差點栽倒。但也正因為差點栽倒,才讓他躲過從車廂飛來的小石子。
“沒打中。”蘇勒坦撇撇嘴。
少年全神貫注地盯著車廂外的情況,他完全不介意暴露身份,跟那四個人幹一架。
“真不像話!”周倩容把坐在地上的趙鈺清架起來,“老大,您現在動手吧。”
在面前丟面子,金鵬現在又氣又惱,即使對著眼前這張粉雕玉琢的瓷娃娃臉也生不出半分憐惜之意,揮拳就要揍人。
“等等!”趙鈺清臉色煞白,“你們不想賣錢了嗎?”
這句話讓金鵬稍微恢復些理智,停下來問:“你想說甚麼?”
與此同時,車廂內的少年也收回要朝外彈石子的手。
趙鈺清穩住心神,平穩氣息,解釋道:“你冷靜一點,無論你是給我一拳還是一巴掌,我都承受不住。你們費心費力把我從昭國送到烏金去,不就是想靠著我這張臉賣個好價錢麼?甚至那個叫猴子的人都還會分出點羊肉保證我在路途顛簸中面容不會有太大折損。你一巴掌打在我臉上,八成是要毀容的,這樣做,難道不是自斷財路?”
少女軟下聲,討好道:“我知道錯了,以後都會配合你們,不會再逃跑。反正這裡離烏金也很近了,我認命。而且等到烏金後,我一定變得嘴甜又乖巧,爭取讓自己賣個好價錢,這樣哥哥姐姐們四個人,每人都能分到一大筆。”
侯睿眼睛亮了亮,“老大,她說的好像也不是沒有道理呀!”
金鵬果然冷靜不少,皺眉沉思。他實在很想動手好好收拾一頓這個逃跑的少女。可是就算不打臉,拿馬鞭抽她屁股,抽輕了沒威懾力,抽重了,萬一傷口感染路途上又沒有藥損失更大,畢竟這嫩臉丫頭身體素質不可能比得上他們這些跑江湖的老油子。
也正如這嫩臉丫頭所說,離烏金已經很近了,現在弄得一身傷,等到烏金後肯定好不全。把她一身傷地拿出去賣也掉價。
弄傷她等於弄丟錢等於這個月出的一半苦力都打水漂。
金鵬徹底把邏輯理順,鼻孔像牛一樣撥出兩道白氣,“算你識相。”
不如就暫且做個好人吧,這嫩臉丫頭都慌成孫子了,也該吸取教訓。遂擺擺手,示意周倩容把她重新塞回車廂,“送回去吧,但也不能不罰,記得餓她兩頓。”
周倩容動作也利落,一丟一推,門一關一鎖,就只剩下車廂內的兩人乾瞪眼。
馬匹休息夠吃夠草重新啟程,車輪又吱呀呀地往前滾動。
驚魂未定,趙鈺清灰頭土臉地靠在車廂壁上輕輕緩氣。
蘇勒坦湊過去,坐到她旁邊,歪著腦袋看她煞白的臉,明知故問:“沒成功麼?”
趙鈺清閉眼,不想看少年幸災樂禍的表情。
“真可惜。”蘇勒坦遺憾道。
於是趙鈺清把耳朵也堵住。
少年咯咯笑,輕輕戳了戳她捂在耳朵上的手,“趙翠花,你耳朵沒堵嚴實,肯定還能聽到我說話。你們昭國有個典故叫甚麼來著?掩耳盜鈴。對,你在掩耳盜鈴。”
趙鈺清:“……”
她不堵耳朵也不閉眼了,冷冷盯著少年,“x你想幹嘛?”
睜眼時才發現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面頰都能感受到對方的鼻息。
少年盤腿坐著,兩隻手合併撐在腿前,身體朝她所在的方向前傾,腰上繫著的半截豹子尾巴便垂在地上。如此坐姿,又歪頭盯著她看,活像一隻大貓。
少年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睜眼,淺色瞳眸中露出三分驚訝。他沒回答,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怔怔地盯著她看。
二人對視良久,趙鈺清感覺到噴在臉上的鼻息變亂了,如同此刻正在加速行駛的馬車一樣急促。
車輪碰到幾塊石頭,車廂一陣顛簸,打破原本僵持的寧靜。
少年竟忽然變得身嬌體弱起來,這點顛簸就坐不穩了,搖搖晃晃地往她身上倒。
趙鈺清早料到少年接下來的動作,肯定是不安好心,想用腦袋砸她的鼻子,這樣就算是把她鼻子砸流血了也能說是車廂太顛簸,自己是不小心才倒下去的。
她趕緊往旁邊撤,這時車廂顛簸加劇,於是少年沒有倒進柔軟的懷中,直接咚的一聲悶響,撞上堅硬的木板。
蘇勒坦揉著腦袋怏怏不樂地看她,“真沒良心。”
趙鈺清自認不需要對此次意外表達任何歉意,“因為良心被你吃了。”
蘇勒坦惱道:“我怎麼吃你的良心了?”
“不知道呀,”趙鈺清聳聳肩,“反正人不吃良心。”
狗才吃。
蘇勒坦眯眼盯她半晌,心道趙翠花的兩句話結合在一起估計又是哪條昭國俗語。
忽的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在罵人。”
“沒罵人,”趙鈺清小聲嘟囔,“罵的又不是人。”
蘇勒坦撇撇嘴,“就欺負我不夠精通中原話唄。”
趙鈺清沒否認,抿著唇笑了。
她一笑,蘇勒坦發現自己也沒多生氣。他本來就是個很大度的根正苗紅好小夥兒,沒心眼兒又不愛記仇——不管別人如何評價,至少烏金世子本人是這樣認為。他從來不吝嗇於讚美自己。
蘇勒坦決定不再計較趙翠花的毒舌,湊到她旁邊,用手肘戳戳她的胳膊,“知道這次逃跑為甚麼會失敗麼?”
趙鈺清:“為甚麼?”
少年控訴,“因為你這個喪良心的沒帶上我。”
趙鈺清表示自己很冤枉,“上賊車這麼多天,你不慌不忙的,一天天除了睡就是吃,不然就盯著我取樂,完全沒有一點想逃跑的意思。你都這麼舒服了,我還帶逃跑你幹嘛?你真的不會捨不得走嗎?我都快以為烏金是你老家了。根本沒有被拐的慌亂,只有離家越來越近的喜悅。”
蘇勒坦挑眉,真聰明,這都讓你發現了。
“咳咳咳,”少年咳嗽三聲解釋道,“你們昭國不是有個成語麼?隨遇而安,我就是啊,既然沒有逃走的法子,還不能讓自己過得舒服點?我才不像你一樣,每天皺著張臉,愁眉緊鎖的,估計沒幾年就滿臉褶子了,到時候你人老珠黃,我依舊風華正茂,走出去小心被人說你老牛吃嫩草。”
一通話說完,蘇勒坦不由對自己強大的語言天賦洋洋得意,跟趙翠花唇槍舌戰的這段日子裡,他的中原話進步神速。這不得把趙翠花氣得撲過來打他?
想得美,趙鈺清沒有撲過去打他,只白他一眼,依舊保持著作為公主的端莊,“憂愁,是智慧的象徵。每天都快樂的,只有狗。”
蘇勒坦也不生氣,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往地板上一躺,“當只快樂的小狗也不錯。”
少年躺下去的腦袋正好枕在趙鈺清身側散落的裙襬上,微微偏頭望向她笑,然後十分不要臉地學了聲狗叫,“汪。”
眼不見為淨,趙鈺清閉目養神。
如今每時每刻都在靠進烏金,第一次逃跑失敗已經給了那四個人販足夠的警示,第二次只會更難。不能再拖了,必須在抵達烏金和漠北關口前趕緊再想個法子。
趙鈺清倍感頭疼,睜眼垂眸,土匪頭子枕在她堆起來的裙襬上睡得十分安詳。細細回想起來,她好像沒在少年臉上看到過任何憂鬱煩惱的神情。
既然如此,她決定給土匪頭子增加些人生新體驗。
“醒醒。”她用力拍拍少年的臉。
少年睡得迷迷糊糊,在她掌心輕輕蹭了蹭才緩緩睜眼,怏怏不樂地看著她,似乎對她的打擾頗為不滿。
“幹甚麼?”蘇勒坦問。
趙鈺清微微一笑,“我來想辦法讓我們兩個都徹底擺脫那四個人販子,但你必須無條件配合我。”
蘇勒坦爽快應下,“好。”
趙鈺清:“你就不問問需要配合些甚麼?”
少年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除了賣身,我都可以。”
“……那自然不會。”趙鈺清接著話鋒一轉,“但得搜身。”
少年饒有興致地揚起唇角,“你上次沒摸夠麼?被我當場抓包,灰溜溜地逃走了。”
提起“上次”,趙鈺清不由耳熱,“你也可以自己把身上能用的東西都交出來。”
“那你還是自己搜吧,免得等我把東西都交出來後你懷疑我隱瞞,最後還不是得再對我上下其手一次。來吧。”少年張開雙臂,整個人攤成一張“大”字,視死如歸地合上雙目,儼然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趙鈺清臉抽了抽。現在這種情況是能用“上下其手”來形容的語境嗎?土匪頭子亂用成語已經不知道多少次了,看在他是個漠北人的份上,她選擇不跟他計較,畢竟她作為昭國人也沒把胡語學流利。
於是她探身搜尋,髮尾輕輕掃過少年的臉,蓋住了脖子上滾動的喉珠。
“這是甚麼?”趙鈺清把搜出來的一個圓柱狀物什拿到少年眼前晃了晃。
蘇勒坦坐起身,“我不知道它的中原名字,要不你拉一下它下面的短線呢?拉一下你就知道了。但記得要在車窗前,沒有線的那頭朝上。”
聽這描述,倒像是訊號彈。
趙鈺清問:“你搶親那回用的就是這個吧?”
“聰明。”蘇勒坦笑著點頭。
太陽已落山,車廂外只有淡淡的月輝,領隊點燃燈籠火把繼續趕路。
目前的位置應該已經處於烏金和漠北都能活動的緩衝地帶了,離烏金國界最多不會超過二十里。
前往漠北和親之前趙鈺清大致瞭解過當下的國際形勢和鄰國曆史淵源,大陸北方草原一共有七個部落,分別是薩顏、鶻珠、阿格日、雲蹄、茲音、博科圖、長角,這七個部落組成聯盟成為一個大國。
但百年前七個部落分裂成兩股勢力,其中以薩顏部為首的鶻珠部、阿格日部和規模較小的雲蹄部四個部落組成現在的烏金,以茲音部為首的博科圖部和長角部組成現在的漠北。
百年中有九十年烏金和漠北的關係都水火不容,十年前烏金和漠北一戰後兩敗俱傷,雙方議和休養生息。但最近烏金和漠北的局勢又逐漸緊張起來。雖然烏金大君阿爾斯蘭無心開戰,但戰爭仍舊一觸即發。
趙鈺清猜測這四個人販不停下來休息大概是想趕在天亮之前穿過漠北和烏金緩衝地界,正式踏入烏金境內。思索半晌,她最終決定對準視窗拉下訊號彈尾繩。
剎那間,手中的訊號彈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飛射而出,只留下一尾白煙,伴隨著一聲猛烈的巨響,如一團炙熱灼目的火焰冉冉升起。
巨響過後,行進的車隊立刻停止,廂門開啟,出現一張怒不可遏的臉。
金鵬拽著趙鈺清的胳膊把她拖下車廂,吼問道:“你們是誰?到底想幹甚麼?!”
高空炸開的訊號彈還未完全消散,化作千萬顆流星滑落,草原的夜在此刻亮如白晝。
胳膊被拽得生疼,少女卻表現出一副完全不怕他的模樣,詭異笑道:“恭喜呀,你們就要完蛋了。等烏金和漠北的軍隊發現異樣趕過來,看你們怎麼脫身。”
“幼稚可笑!異想天開!”金鵬冷聲嗤笑,“我們只不過是個普通商隊,貨箱裡的煙花不小心爆了一顆,一場鬧劇而已,還不至於被兩國軍方找麻煩。倒是你,現在麻煩大了!”
“如果再加上他呢?”趙鈺清指向被侯睿押在一旁的蘇勒坦,“知道他是誰麼?”
“漠北的啞女罷了。”周倩容說。
“甚麼啞女,他是個男人,”少女眉眼彎彎,“而且他還有個很好聽的名字——蘇勒坦·赫連帖。”
“你們常年往返烏金漠北大昭三國,對赫連帖這個姓氏應該不陌生,這是烏金王族的姓,而蘇勒坦是烏金大君第五個兒子的名字。”趙鈺清接著說,“草原素有幼子即位的傳統,所以如今站在你們面前的啞女,其實是烏金世子。”
蘇勒坦滿臉疑惑,難道他暴露身份了?
趙鈺清趕緊朝他使眼色,不是說好要無條件配合我嗎?現在說你是蘇勒坦,就要配合演戲。
明白,少年挑了下眉毛,我演我自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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