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寫字 回樂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趙鈺清沒踢中。
少年背後像是長了眼睛,她剛抬腿少年就反手捉住了她的腳踝。
“又踢?”少年盤腿坐地上仰頭看她。
這個“又”字就很微妙。
趙鈺清記得上次氣不過踢他是昨夜趁他睡覺逃跑。難不成那時候他一直都醒著,故意放跑她再抓回來。貓不餓的時候捉老鼠就會這麼幹,只因為好玩。
更氣了!
趙鈺清腳上使力卻沒掙脫半分,反倒被少年握得更緊。
她才發現少年的手掌竟然這麼大,能把她的腳踝整個包裹起來。
蘇勒坦歪著腦袋細細端詳了她一會兒,“看來傳言為虛,昭國的公主並非都端莊。”
他說著看向手裡握著的腳,脫掉腳上那隻可愛的翹頭雲履。
“你想幹甚麼?鞋子還我!”趙鈺清著急,掙扎得更厲害,甚至因為一隻腳站不穩差點栽倒,整個人十分狼狽。
可少年牢牢握住她的腳踝怎麼都不鬆手。
“不給,除非你道歉。”蘇勒坦痞笑著威脅,“不然我連你襪子一起脫。”
趙鈺清無奈,按捺住想把手裡的抹布呼他臉上的心,深呼一口氣,“對不起。”
“大點聲,沒聽見。”
趙鈺清深吸一口氣,“對不起——!!”
蘇勒坦皺著眉頭挖了挖耳朵,“好啦好啦,聽到啦。”
“雖然你不是誠心想道歉,但我好歹也能聽個響。”少年嘟囔著幫她穿好鞋。
這時店小二正好抱著棉被過來,為了防止店小二看到兩人打架會為難,所以暫時維持和平共處關係。
等店小二走後,趙鈺清立刻垮下臉,可土匪頭子卻像讀不懂表情似的,越是這樣,越要過來找存在感。
“昭國公主,你叫甚麼名字?”他問。
免得以後麻煩,趙鈺清可不想被無關人等知道名字,所以敷衍回答道:“趙翠花啊,你不是知道嘛。”
“我猜的。”蘇勒坦說。
趙鈺清聳聳肩,“那你猜對了。”
“你呢?”她又問。
她還真想知道這搶親的土匪頭子到底高居哪座山頭。
蘇勒坦轉了轉眼珠,狡黠道:“王國強啊,你不是知道嘛。”
趙鈺清:“我也是猜的。”
蘇勒坦:“那你也猜對了。”
頓了頓接著說,“咱們這種情況在你們昭國好像有句諺語。”
蘇勒坦思索半晌,“嗯……肚子裡的蛆。”
趙鈺清:“……?”
蘇勒坦還沉浸在自己能活學活用中原諺語的喜悅中,根本沒注意到趙鈺清臉上的疑惑。
“咱倆真是對方肚子裡的蛆呀!”少年歡呼。
趙鈺清忍無可忍,“是蛔蟲!!!”
“哪裡有蛔蟲?”少年四處張望。
趙鈺清一時語塞。
難不成x他理解的蛔蟲還能在天上飛?也不知道中原話是跟誰學的,估計弄混了好幾個詞。往細裡想這幾個詞的區別還怪噁心。
“傻子。”趙鈺清用自學的胡語小聲嘟囔。
但她忘記了少年耳朵很靈,即使說得很小聲,也能被聽見。
蘇勒坦捏著她的臉頰,把她的嘴唇捏得像一隻鯨魚,看著她的眼睛說,“你再說一遍。”
如他所願,趙鈺清又中氣十足地用胡語罵了一遍,“傻子。”
本以為少年會生氣,可他眼裡卻無半分憤怒神情,反而十分欣賞地看著她,“你說胡語真好聽,發音也很標準。”
——來自純血烏金人的肯定。
趙鈺清:“……”
“你學多久了?”少年又問。
趙鈺清開啟他的手,接著用胡語說:“三個月。”
“我學中原話三個月的時候學會的罵人詞少說也有兩位數,你就會這一個詞嗎?”少年問。
當然不止這一個。
她本來想罵一個更髒的詞,可見少年滿眼期待,琥珀色的眼瞳裡像裝滿了星星似的,忽然就不敢罵他了。
怕他爽到。
所以趙鈺清說:“就這一個,別的不會。”
誰知少年眼睛更亮了,興奮道:“我可以教你呀!”
“不要你教,我自己會學。”
趙鈺清就沒見過話這麼多,這麼難應付的人。以前在掖庭的時候大家都很忙,沒有時間陪牙牙學語的她聊天,所以她幼年時總是自言自語,得到的回應太少,漸漸就不愛說話了。正是因為練習太少,所以甚至到四歲的時候話都還說不利索。
養成話少的習慣後跟一個話癆聊天實在耗費經歷,加上腦子裡事太多,趙鈺清一點都不想搭理人。
“還有,你吵死了,安靜點吧!”她特地用胡語抱怨,希望土匪頭子能聽進去她的話。
這話似乎起了點作用,土匪頭子沒再說話了,只坐在椅子上盯著她看。
盯這麼緊,估計是怕她跑掉。她還能在少年眼皮子底下跳窗逃跑不成?
趙鈺清不再理他,坐在床沿往窗外看。太陽已經全部落入沙漠,屋裡瞬間變暗。少年點燃油燈,屋內又亮堂起來。
烏雲散去,群星璀璨。沒有鱗次櫛比的高樓遮蔽,也沒有繁華的燈火爭輝,大漠的月比玉京的月看上去更圓更大更亮,襯得白茫茫的沙漠好大一片。
回樂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她想起這句詩,心情不由自主低落,兩條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著,顯得憂鬱孤獨。
安靜不到一刻鐘,只聽少年又問:“你給我取的名字是甚麼意思?王 guo iang,我只知道姓王,guo iang是哪兩個字?”
他伸出一隻手在她面前攤開,“喏,寫。”
沒有紙筆,這是要她在掌心裡寫字的意思。
趙鈺清現在沒工夫傷春悲秋了,她需要費腦筋應付土匪頭子。
這要求不算過分,她沒拒絕,在少年手心一筆一劃的書寫。
“國,國家。”
她接著寫下一個字。
“強,富強。”
趙鈺清寫完字將少年四根手指推到一起握成拳,抬頭看他,“國強,你的名字。原本打算給小黃用的。”
蘇勒坦好奇,“小黃是誰?”
“一條狗。”
“幸好你沒拿給小黃用,不然太浪費了。這麼好的名字。”
蘇勒坦對著燈光看自己空蕩蕩的掌心,少女指尖劃過的觸感彷彿還未消散,輕輕的癢意,一豎一橫折……
透過這兩個字,他好像也明白了為甚麼昭國公主望向窗外的神情那樣憂鬱。
看了會兒掌心,蘇勒坦抬頭問:“姚三娘說訂房包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下去吃點東西?”
趙鈺清還坐在床沿朝窗外的馬棚看,現在天黑了,光在樓上看怎麼能看清地形格局呢?最好還是下去。
她沒有直接回答少年的問題,而是問:“那匹馬最後有找到你嗎?”
“當然。”蘇勒坦笑道,“而且它還帶我找到了你。”
趙鈺清幽幽抱怨,“它實在忠心認主,連讓旁人騎一下都不肯。”
“我帶著你騎它就不會摔你了。”少年滿臉得意,走過來握住她的手腕往外拉,“走,下樓我帶你騎。”
蘇勒坦這會兒可沒想太多,只覺得昭國公主坐在床沿望窗外的背影太過悲傷孤獨,想讓她開心一些。
昭國公主出奇地聽話,沒有掙扎,乖乖地跟在他身後。
馬棚邊只懸掛一盞孤燈,但滿月銀輝明亮,即使沒有那盞燈也能視物。
呼爾丹遠遠地就看見少年過來了,兩隻耳朵豎起向前,興奮地揚起前蹄,原地蹦跳了好幾下。
蘇勒坦一遍撫摸它的身體一邊誇讚,“呼爾丹,好孩子,你看我帶誰來了?”
呼爾丹這才注意到主人身邊的少女,立刻繃緊肌肉發出尖銳的嘶鳴,原本放鬆的的尾巴也夾緊,兩隻後腿不停踢地,發出警告的訊號。
趙鈺清不敢過去,這匹馬大概把她當成馬販子了,所以只敢站在離少年和馬很遠的地方。
“趙翠花你過來吧,別怕。”蘇勒坦一邊鼓勵趙鈺清一邊輕柔地撫摸安撫呼爾丹,“你也別怕,她現在是我的朋友了,不會把你拐跑的。”
在少年不斷安撫下,呼爾丹緊繃的肌肉終於漸漸放鬆,不再抗拒趙鈺清的接近。
“你摸摸它,跟它重新熟悉下。”蘇勒坦說,“它其實很溫順的。”
趙鈺清大著膽子走過去伸手摸,呼爾丹卻一副不樂意的樣子,用嘴推她。
嘗試幾次無果,趙鈺清悶悶不樂道:“你在這兒餵它吃草吧,我要回房間了。”
“別呀。”蘇勒坦拉住她的手不讓走,“呼爾丹只是比較害羞,給它點時間。”
少年耐心地捉著她的手去摸,蓋在她的手背上一起給呼爾丹順毛,等呼爾丹不再抗拒少女的撫摸時再把手收回去。
“呼爾丹,這是它的名字,你喊一喊它。”蘇勒坦說。
“呼……”趙鈺清嘗試去喊,可她無論如何都發不出彈舌音,所以念出來的名字很奇怪。
呼爾丹絕對不會認為少女是在喊自己,不搭理她,自顧自地吃乾草。
“呼爾丹。”蘇勒坦又喊了一遍,示意她跟著念。
“呼……呼……”趙鈺清嘆氣,真呼不出來。
“你注意我的口型,我念得慢一些。”少年說著捉住她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嘴巴上。
蘇勒坦:“呼——”眼神示意,念呀。
趙鈺清趕緊跟上,“呼——”
蘇勒坦:“errrrrrr(彈起)——”
趙鈺清:“額……”
蘇勒坦:“……”
他指向自己的喉嚨,“你要用這裡發音,要重一點。”
趙鈺清沒明白他的意思,只好去摸他的喉嚨,“你念吧。”
蘇勒坦怔愣半晌,沒說話。
趙鈺清疑惑,“你怎麼不念啦?我跟著你的喉嚨學一學。”
少年吞了吞唾沫,圓潤的喉珠便在她指腹後上下一滾。
“呼——”蘇勒坦開始念名字了。
可他就像是被按住命門似的,不僅沒發出後面那兩個音還漲紅著臉咳嗽起來。
“你還是給它起箇中原名字吧。”蘇勒坦把她手推開,“呼爾丹多箇中原名也挺好的。”
趙鈺清一口應下,在取名前問:“你會給它起甚麼中原名?”
“鐵柱,大牛,二狗……”蘇勒坦掰著手指一個個數,“我不太會起中原名,只能按照書上的名字選。”
趙鈺清語塞。終於知道土匪頭子為甚麼要給她取名“翠花”了。
作者有話說:
注:回樂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夜上受降城聞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