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豹尾 “你就是大昭公主?”
和親的馬車轎內本來設計得十分寬敞,可那傢伙擠進來後就顯得逼仄了,連空氣都不夠用。
在轎內抬不起頭,那傢伙不得不蹲坐下來。順手關上門簾,強光被遮去後趙鈺清才看清這貿然闖入物種的臉。
並非野獸,而是個相貌十分張揚靈動的蠻族少年。
尾巴呢?趙鈺清忍不住去找,竟是掛在少年腰間的飾品x,此時蹲坐著,豹尾尖正好觸地,活像是一隻豹妖幻化成人形。
少年接下來的動作也不太像人類,他在嗅車廂裡的味道,東嗅嗅,西嗅嗅,很快臉上便露出愉悅的表情。
趙鈺清聯想起叢林中捕食獵物的野獸聞到新鮮大餐時的神情。他難道真是花豹變的?照這樣下去,恐怕下一刻就要伸舌頭出來舔爪子。
最後少年倒是沒舔爪子,只不過眼睛銳利地鎖定住她,好像發現那股讓自己愉悅的氣味就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是以身體無聲地慢慢朝她逼近。
趙鈺清不是打虎的武松,沒辦法做到毫不畏懼,只好本能地抽出髮簪握於胸前,警惕地瞪著他,活像只被逼急眼的兔子。
大不了玉石俱焚好了!趙鈺清抱著這樣的想法將髮簪握得更緊,只要少年再敢靠近一寸,就把尖銳的簪尾刺進他的咽喉!
見她一副炸毛的樣子,少年愣了愣,隨即噗嗤笑出聲。
“兇甚麼?我又不會吃了你。”
趙鈺清也愣了愣,原來這“豹妖”是會說人話的。
但她很快恢復警惕,心道,不,你會。
趙鈺清覺得自己正在被一隻漂亮的花豹捕食。
“別過來!”她像握劍似的握住髮簪,隨時準備展開戰鬥。
但這樣的威脅對少年來說就好像只是朝他扔了團棉花,不僅不痛,甚至還軟綿綿的有些舒服。
趙鈺清只覺手臂一麻,下一刻方才被她緊握在手中的髮簪就落到了少年手裡,速度快到以至於她要過一遍腦子才能反應過來剛才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簪子真好看,草原上沒這樣精良的工藝。”少年把玩著髮簪由衷讚歎。
手裡總要有件防身的武器,趙鈺清只好去摸頭上另一支髮簪。可還沒等她摸到,頭上的髮簪又落到少年手中。
“還有一隻更好看的。”少年說。
他好像格外喜歡亮晶晶的漂亮物件,身上也佩戴著精美的綠松石紅瑪瑙珠串。
趙鈺清洩氣,只能服軟道:“我們可以好好談談。我跟他們不一樣,手裡沒有武器,不會對你產生任何威脅。如果你想要那些珠寶,可以全部拿走。”
少年卻根本沒在聽她說話,看夠了髮簪又抬頭盯著她看。
趙鈺清被盯得後背發毛,蠻族人眸色淺,晶瑩剔透的琥珀瞳能清晰地映出少女的倒影。看過太多志怪話本,如今她毫不懷疑少年肯定會能隱藏豎瞳的妖術。
“你就是大昭公主?”少年突然問。
不需要回答,他在劫持和親隊伍前便清楚答案。
他將兩隻髮簪歪歪扭扭地重新插回少女烏髮間細細端詳,不知過去多久才傲慢道:“長得也不怎麼樣嘛。”
趙鈺清秀眉微蹙,惱道:“不怎麼樣還看?”
少年卻眉眼彎彎,似乎對惹惱她感到十分愉快。這個笑起來顯得更加漂亮的少年卻不幹漂亮事兒,伸手在她面前打了個響指搞得她忍不住一直打哈欠。
他到底想幹嘛啊——啊——阿嚏!
趙鈺清又狼狽地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逗得捂住口鼻的少年咯咯直笑。
他捂口鼻做甚麼?
趙鈺清忽覺一陣暈眩。她明白了,方才那傢伙在指腹間藏了迷藥,就是迷藥的粉末嗆得她鼻子癢。
視物不清,渾身也失去力氣,趙鈺清兩眼一黑,像麵條似的軟綿綿倒下了。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她聽到少年急慌慌地喊,“誒誒誒往哪兒倒呢!”
往哪兒倒?不知道呀,反正這裡挺舒服的。於是趙鈺清安心地睡了過去。
蘇勒坦有些鬱悶,按照他的計劃昭國公主應該脖子一歪往左或者往右栽下去才對,然後他就可以像拖羊羔似的把昭國公主從車廂裡拖出來甩上馬背。可昭國公主真會找地方,竟然一下子精準地撲進他懷裡,比草原上的神箭手還厲害,迷暈了也能百發百中。
“醒醒!醒醒!”他抖著胳膊喊,“沒說要抱你,淨佔人便宜。”
懷裡的少女軟綿綿的,像是沒骨頭,抱著居然比小羊羔還舒服。那股似有若無的香氣無孔不入地往他鼻子裡鑽,跟小羊羔暖烘烘的味道完全不一樣。
蘇勒坦犯難,總不能放手把她丟下去,不然這昭國特產的瓷娃娃肯定會碎得稀巴爛。
只好無奈道:“算了,我大度又善良,姑且讓你佔一回便宜。”
於是這個草原上最大度善良的臭臉少年抱著昭國公主敏捷地跳下馬車,但他壓制不住上揚的嘴角總讓他藏不住心事。
離開前蘇勒坦看向被五花大綁摔在地上的奧魯克,用腳來回碾了碾他的臉讓他保持清醒。
“回去告訴骨祿匐延,大昭公主嫌他長得醜,又見小爺長得俊俏,就情不自禁跟著小爺跑了。女人嘛,都喜歡好看的。不要忘記寬慰骨祿匐延,輸給小爺無需自卑。”
被踩在地上的奧魯克還能喘氣,猩紅著眼破口大罵,“蘇勒坦,老子幹|你娘!”
“嘴這麼臭,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把牛糞當飯吃。”蘇勒坦皮笑肉不笑,一腳踢碎他四顆門牙,“好好說話,不然小心我騸了你。”
“你是瞞著阿爾斯蘭出來的吧!”奧魯克聲嘶力竭怒吼,“骨祿匐延不會放過你,烏金等著被漠北宣戰吧!敢闖這麼大的禍事,你阿爸也不會放過你!阿爾斯蘭可沒有一點要開戰的意思!”
蘇勒坦徹底黑臉,“骨祿匐延讓昭國吃了幾場敗仗就得意忘形到忘記草原真正的主人是誰了,喜歡搞小動作為甚麼不敢直接跟烏金宣戰呢?若此番能收到漠北戰書,烏金倒是求之不得。雖然我阿爸要頤養天年沒那個閒情逸致,但我倒是可以隨時奉陪,只怕骨祿匐延沒魄力應戰!”
說罷,少年翻身上馬,用一根粗繩將自己和少女的腰綁在一起,如此這個沒骨頭的瓷娃娃才不至於因為馬背顛簸栽下去。
他回頭看了眼奄奄一息的奧魯克,又低頭瞧了瞧面色紅潤的趙鈺清,忽然心情大好,竟愉快地哼起小曲兒。
“還好你睡著了,”少年悠悠感慨,“不然我可不敢在女孩眼皮子底下做這樣血腥暴力的事情。”
“巴圖巴魯,我們走。”
兩個沉默寡言的伴當迅速翻身上馬,緊跟在蘇勒坦身後。
黃昏,夕陽越發稀薄。
綠蘿騎馬沿著隊伍行進的軌跡一路追趕,終於趕在太陽落山前趕上。她已下定決心和公主一同前往漠北王庭,可抵達時和親隊伍卻一片狼藉。
綠油油的草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鮮血打溼土壤浸入河流,將其染成與夕陽般豔紅的顏色,在這地廣人稀之地顯得尤為詭異。
綠蘿早已嚇得腿軟,從馬背上滾落。
莫非是遇到土匪被搶劫了?可滿車珠寶分明一件不少。
“還有人嗎?”她壓抑著哭腔喊,“公主!綠蘿來尋您了!”
奧魯克正帶著剩下的殘兵收拾殘局,聞聲望去,恰好與之對視。
這不是今晨被他誤認為是和親的公主的女人嗎?
奧魯克欣喜若狂,反覆默唸感謝長生天饋贈。
作為漠北最驍勇的將軍之一,此番接親被那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偷襲也就算了,還把公主弄丟,簡直奇恥大辱。正愁回去沒辦法交代就遇上另一箇中原女人。長生天待他不薄。
“抓住她!”奧魯克牙齒漏風,是以更用力大喊,“先拿回去交差,以後她就是昭國送來的和親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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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更濃,數百里外,巴圖巴魯正拾起周邊枯木堆成高高的柴垛。
那搶來的昭國公主被他們的世子捆成一隻蠶蛹靠在樹根旁,而他們的世子則坐在一旁的大石頭上托腮盯著昭國公主看,時不時用一根細長的木棍戳一戳公主的臉。後來他似乎是覺得用木棍戳臉不好玩,改成用手指戳。
他們的世子似乎對昭國公主充滿興趣。
木垛已經堆好,打來的幾隻兔子也已經剝好皮,就等天黑點燃篝火了。巴圖停下來休息,他擦著額面汗水沒忍住問:“世子,這昭國公主您打算怎麼處置?”
“當然是帶回烏金咯。”巴魯插嘴,“世子帳中也該有個女人了,大王子十六歲時都當爹啦!世子卻連女人都還沒碰過,再這樣下去會憋壞的。”
“對對,帶到世子金帳裡去當側閼氏。”巴圖嘿嘿笑道,“草原素有搶親的習俗,古話說,井水要鑽得近,老婆要娶得遠,既然昭國公主已經被世子搶來了,那就是世子的,骨祿匐延只能照傳統吃啞巴虧,除非他有膽子跑到烏金來把公主搶回去。”
“吵死了你們,”蘇勒坦皺眉,“我甚麼時候說過要把她帶到烏金去?而且我的帳篷裡也不需要再擠進個女人佔地方。”
巴圖巴魯面面相覷。
頭頂的蒼鷹盤旋三圈後,巴圖又回到最初的問題,“世子,那昭國公主您打算怎麼處置?”
怎麼處置?這可把蘇勒坦問倒了。搶親前他沒想太多,只想狠狠x地給那囂張的骨祿匐延臉上來一巴掌。現在公主搶來了,怎麼處置……怎麼處置……怎麼處置才好呢?真煩人!
蘇勒坦盯著昏睡的少女發愁,“你真難搞。”
他接著催促兩個伴當,“就光我一個人動腦子?你倆也別愣著,快想想辦法。”
頭頂的蒼鷹又盤旋三圈後,巴魯獻計道:“既然世子不想帶她回去,那便扔在這裡不管吧。”
“不行,”蘇勒坦立刻否決,“她會被草原狼叼走的。”
巴魯又說:“那就帶她去漠北王庭,還給骨祿匐延。”
“不行,想的甚麼餿主意!搶都搶了哪有送回去的道理?”
“那就賣給人牙子,讓人牙子處置她吧,我們還能換點錢買酒喝。”
“不行!”蘇勒坦直接黑臉,“虧你想得出來,跟著我混少過你們錢嗎?別動甚麼歪心思!”
“那就……”巴魯比出手起刀落的手勢,“殺了。”
蘇勒坦皮笑肉不笑,“信不信我把你殺了。”
巴魯黔驢技窮,擦乾額頭滲出的汗珠,“世子,您饒了我吧!實在想不出辦法了,該讓巴圖想想,我要去生火烤兔子。”
蘇勒坦轉頭看向巴圖。
其實巴圖也想去烤兔子,但現在只能硬著頭皮開口,“要不然把她送回昭國吧。她看著年紀也不大,一個人孤苦伶仃跑這麼遠,肯定會水土不服,會很想家。怪可憐的。”
“不行——!昭國送來和親的公主又被人退回去,你還讓她怎麼在昭國混呀!骨祿匐延肯定又會去昭國找麻煩,到時候他們肯定會責怪當時和親的公主沒能盡責。”
少年無奈嘆氣,“你們兩個脖子上頂那麼大的腦袋居然連一個好辦法都想不出。所以在你們想出好辦法之前,昭國公主就只能先留在這裡,我們去哪兒,她就去哪兒。”
巴圖:“世子英明!”
一旁烤兔子的巴魯忍不住翻白眼,“最後還不是要回烏金,我看您就是想把人家留下來,擄到氈帳裡去。還不承認……”
蘇勒坦銳利的目光立刻刀過去,“你嘰嘰咕咕的在說甚麼?”
“沒甚麼。”巴魯趕緊給兔子撒調料,“兔子快烤好了。”
巴圖注意到一直昏睡不醒的少女皺了皺眉毛,忽的想起件事,“世子,我們是不是也該聽聽昭國公主的意見呀?”
少年點頭,“你說得對,是得聽聽。”
“那世子快問吧,她已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