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搶親 我想親自守護自己喜歡的地方。
和親的隊伍一共分為四部分。行駛在最前面的是開路計程車兵影衛,負責保護公主安全。中間那頂最華美的車轎中坐著平寧公主和她的侍女綠蘿。隨公主入漠北的樂師工匠緊跟其後,他們會向漠北傳播昭國的文明。接著是醫官、廚師、翻譯、馬伕僕役、綾羅綢緞、珠寶茶葉,最後再由一支精銳士兵護衛後方。
待這批浩浩蕩蕩的和親隊伍從玉京出發,一路顛沛流離抵達昭國與漠北的邊境時,沿路覆蓋的積雪已然融化,處處春光和煦,鳥語花香。
漠北接見的人還沒到,和親隊伍暫居驛站休憩。
趙鈺清望向遠處茫茫原野,綠油油的草地一眼望不到頭,最後嫩草的綠和天空的藍混淆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不由思緒萬千。
時間緊迫,離京前沒機會準備,所以只能在路途中簡單學習一些漠北的語言、生活風俗,又將北方草原七個部落兩股勢力的合併與分裂史通讀一遍,以防自己觸犯禁忌。但紙上得來終究淺顯,也不知到漠北後會發生何種變數。
幸好她身邊還有綠蘿隨行。綠蘿比她年長兩歲,是從小便跟在她身邊的侍女,所以此去漠北也不至於太孤單。她樂觀地想,或許她和綠蘿也能像解憂和馮嫽那樣互相支援處理兩國外交事務,維護大昭與漠北友好聯盟。
咚——
她的思緒忽然被一聲巨響打斷。
常盛扛著一個女人摔在她面前,“公主,這侍女趁亂出逃,末將給您抓回來了!她是您的人,所以是殺是留,您說了算。”
那女人被摔得齜牙咧嘴,立刻捂著胳膊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地倒吸冷氣。
趙鈺清細細一看,很快辨認出那猙獰的面貌正是自己的侍女綠蘿。
一顆心快速下沉,之前樂觀的想法全碎成渣。
“你下手太重了。”她忍不住對常盛抱怨。
常盛撓撓頭,為難道:“這是規矩,她本來該被當場砍死的。”
說罷他又看向隊伍中其他要跟隨平寧公主入漠北的人,粗聲呵斥道:“你們都不是公主身邊服侍的人,所以若是讓本將發現誰敢偷跑,本將不會過問公主意見,直接殺無赦!”
趙鈺清命人去喊醫師,看向綠蘿,“你為甚麼要逃?”
綠蘿掙扎著直起身子,露出悲涼的神情,“公主,您太理想,也太天真,根本沒了解過漠北的骨祿匐延是甚麼人,他不會讓女人好過!他們都瞞著您,您過去不是做閼氏,而是骨祿匐延第十八個小妾,他比您父親年紀還大!作為您的侍女,他怎麼可能會放過我?”
“我不是過去嫁人的。”趙鈺清倔強道:“我同過去所有出使西域北境的使者一樣,是昭國的大臣,是駐守鄰邦的外交家,揹負著守護母國和平安寧的使命。”
“公主,您傳奇話本看太多了!不要再幼稚了行麼?這和嫁人有甚麼區別?”綠蘿冷笑,“那些出使西域北境的使者哪個不是被美酒美人好好招待?他們需要給汗王暖被窩替他們生孩子嗎?!”
“公主,奴婢已經很倒黴了,當年奴婢本來該去侍奉晉陽公主,卻被皇后安排來照顧您,在掖庭一待便是八年!這跟晉陽公主的行宮哪裡能比?久居掖庭也便算了,好歹是在玉京,是在皇宮,可如今卻還要去漠北那野蠻之地受盡折辱……”
說到情緒激動處時綠蘿躬身叩首,“您若是要留下奴婢陪您去漠北侍奉骨祿匐延,還不如現在就讓常將軍殺了奴婢。反正去那裡也是死,與其受辱而死,不如直接在這裡一刀給奴婢個痛快。”
和煦的春光驟然消散,空氣中彷彿又充斥著凜冬的碎冰,一呼一吸,冰刃割喉。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抱歉,是我考慮不周。”
指甲用力掐著指節,哪怕泛白也不覺疼痛,趙鈺清沉默半晌,最終疲憊地吐出三個字,“你走罷。”
沒等綠蘿從驚訝中緩過神來,少女便從她身側穿過,走到要隨公主入漠北的隊伍面前,環視一圈後清冷開口,“你們如果也有人想離開,可以站出來,我放你們走。”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各異,卻安靜如雞,似乎還在觀望,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趙鈺清又改口,“你們當中如果有人想隨我一同去漠北,就站出來,我帶你們去。”
雀鳥鳴叫聲越發清晰,眾人卻越發沉默,依舊沒有x一個人站出來。
趙鈺清深吸一口氣,讓綠蘿取來紙筆,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肅然道:“此行前去漠北是為大昭,但我深知大家都有各自的苦衷無法遠行,只不過皇命難違。我希望隨我去的人都是發自內心,自願跟隨,而非被逼迫。所以,如果有想離開的人,趁著還沒進入漠北邊界,告訴我你的名字,我會向父皇上書說明緣由,免去你們的責罰。有父皇親賜的玉璽為證,大家可以放心。”
此話一出,猶如投石入水,原本安靜得有些詭異的場面瞬間變得沸騰。
一個接一個人站出來跪在少女面前感激涕零,“謝公主大恩,放吾歸京。”
和親隊伍中帶得最多的東西是金銀財寶,綾羅綢緞,不過都是些死物,除去護送計程車兵外,跟隨平寧公主入漠北的僅有區區三十餘人,但現在這三十餘人竟無一人有要留下的意思。
趙鈺清一一寫下他們的名字,用玉璽印章後交由常盛,“請將軍將這封信轉交給父皇。”
常盛沒接,皺眉警告道:“要是將他們全部放走,您就要一個人入漠北了,屆時孤立無援,該如何是好?”
“他們不願去,所以即使到了漠北也會心性消沉,不會成為我的援手,倒還要我去安撫他們。”少女說著莞爾一笑,“將軍放心,平寧應付得來。”
他不接,少女持信的手便一直舉著。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公主是在嘴硬,她希望有人陪,但如果這些人並非自願,她寧肯不要。
怎麼可能會有人甘願呢?
他們是戰敗國向漠北上貢和親公主,而不是漠北三番五次出使大昭誠心求娶。這頭倔驢公主和她的隨從到漠北後絕對不會得到優待,恐怕沒幾個月就會客死他鄉。所有人都敏銳地意識到這一點。他們怕死,更怕死後連屍骨都不能回到故土。倔驢公主知道他們害怕,所以善良地放他們走。
“哎!”無可奈何,常盛只能接下。
夜已深,彎月割破霧靄透出冷光。
綠蘿橫豎睡不著,搖醒床上熟睡的少女,“公主,您跟奴婢一起逃吧!”
趙鈺清嚇了一跳,揉醒惺忪的睡眼,慢慢理清思緒,“謝謝你,但是,我必須去。”
綠蘿著急,“您會死的!”
“我知道,但我會努力讓自己活下去。”趙鈺清又重複一遍,“作為被選中的公主,我必須去,沒有臨陣脫逃的道理。”
除了被選中和親臨走前半個月,平寧哪裡享受過一天真正公主的待遇呢?
綠蘿忿忿不平,“您是被逼的,因為您也和奴婢一樣,沒資格說不。”
趙鈺清淺淺笑道:“不,我是自願的。我喜歡大昭,喜歡玉京,不想看到故土被摧毀,所以出來做大昭的外交官。我想親自守護自己喜歡的地方。”
夜還很長,綠蘿沉默不語,只覺思緒一團亂麻。
漠北接見的使者於翌日抵達,他們似乎並不重視這門親事,只來了一小批隊伍。
一個闊面小眼,身材魁梧的男人從隊伍中走出來,看上去像是這批隊伍中的頭領。
“鄙人奧魯克,是來接親的使者。”他用不太流暢的中原話問自我介紹道,細長的小眼睛環視一週,鎖定住一個清秀的女人,“你就是昭國送來和親的公主吧?隨我們走。”
綠蘿嚇得趕緊退到趙鈺清身後,方才站在公主面前,把人全擋住了。
“您認錯了,是我。”趙鈺清看向奧魯克。
看清說話的人,奧魯克怔愣半晌,直到被屬下提醒後才發出雄渾的大笑聲,“昭國公主,入轎吧,我們大君一定會拋下所有女人來寵幸你的!”
漠北對大昭毫無敬重之意,自然不會尊重大昭來的公主。
趙鈺清強忍著不適扯出笑臉,“奧魯克這樣瞭解大君,想必沒少被大君寵幸。等到漠北王庭後還勞煩您不吝賜教,平寧若能同您一樣成為大君的左膀右臂,才算沒辜負此次和親的意義,兩國友好聯盟也能得到延續。”
“你——!”奧魯克氣得紅溫,卻一時又想不出反駁的話。他的確是被大君寵幸的大臣,但這種寵幸怎麼能跟對女人的寵幸相提並論呢?只能厲聲催促洩憤。
“別囉嗦,快上轎。”
……
“綠蘿,你跟大家一路保重。”
說罷,少女轉身踏入車轎,一個人帶著隨親的死物上路了。
漠北的馬更高更壯,跑得也更快,不一會兒便沒了蹤影。
“啊啊啊啊啊——!”綠蘿突然跟瘋了似的開始尖叫發洩。
常盛惱道:“你發甚麼瘋?”
綠蘿對著他的鼻子便是一拳,“讓你之前摔我,這是你應得的!”
趁著常盛還沒反應過來,趁著漠北接親的使者和公主還沒被漫無邊際的草原吞沒,綠蘿翻身上馬,長鞭用力一抽,朝漠北使者離開的方向飛奔追去。
人已經跑遠了,常盛只能捂著流血的鼻子罵罵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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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親的車轎在漫無邊際的草地上緩緩行駛,現下轎中只有趙鈺清,也沒個說話的人。風在耳邊靜悄悄地吹,伴著整齊的馬蹄聲,時間一長便睏倦不已。
轎外忽的有人在說中原話,母語她沒辦法當做噪聲遮蔽。雖然這中原話說得並不好,但依稀能聽清,不由得打起精神。
有人大聲玩笑,“我賭昭國公主撐不過三個月。”
另一個人也大聲回覆:“怎麼可能撐得過三個月?她沒草原女人生得壯實,那細胳膊細腿,最多一個月。”
兩個漠北人說著蹩腳的中原話,分明是故意說給她聽。
趙鈺清撩開車簾,圓圓的杏眼瞪過去。
兩個騎在馬背上的漠北人相視一笑,好像在說,看,果然探出腦袋了。
一個人用漠北話說了一個詞,另一個人又用漠北話說另一個詞。這兩個詞趙鈺清剛好學過,一個是“漂亮”,一個是“可惜”。
那兩個漠北人看出趙鈺清變了臉色,笑得更猥瑣放肆。
“你們兩個叫甚麼名字?”趙鈺清瞬間沉下臉,“奧魯克親口說我會成為王庭最受寵的女人,就算只有一個月,也足夠讓我告訴大君,讓他把你們這些愛說閒話耽誤正事的傢伙關起來狠狠揍一頓。”
搬出主子的名號,這下輪到兩個漠北人臉色大變。
“不說也沒關係,我記住你們的臉了。”趙鈺清從上到下打量二人後冷冷笑道:“一張馬臉,一張驢臉,很快就會變成兩張豬臉!”
不都說昭國的女人柔情似水,稍加調戲就會臉紅麼?兩人知道自討沒趣,吃癟沒再開口。
趙鈺清正要拉轎簾,忽聽一聲巨響在空中爆炸,像是某種行動前的訊號。
這聲巨響驚嚇到隊伍中的馬匹,四隻蹄子沒方向似的胡亂跑動,連帶著車轎也晃得不像樣。
趙鈺清趕緊坐穩身體向外觀察情況,只見遠處三個騎馬的人影旋轉著系在麻繩上的彎刀以極快的速度朝和親隊伍逼近。
估摸著是草原土匪,看中隊伍裡滿載的財寶,所以才鋌而走險。
骨祿匐延派來接親的護衛雖然總共只有四十人,卻個個訓練有素,更何況土匪只有三人,四十對三,綽綽有餘。不過是和親途中的小插曲,之前也不是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不是甚麼大事,所以趙鈺清拉下轎簾安心等待護衛處理土匪。
但這回事態的發展卻不在意料之中。
那三個人座下的馬蹄聲近了,鐵蹄踏地聲無比有力,震得人心驚肉跳。接著便聽到車轎外響起一聲接一聲的慘叫。
不對,不對,不對!趙鈺清暗叫不好。如果被砍的是那三個人,慘叫聲絕對不可能又急又密,應該會更分散,叫幾句就沒聲了。如今這如暴雨般急促的慘叫聲倒像是許多人一起吼出來的。
也正如暴風雨般,這聲音來得快去得也快,約莫一刻鐘就消停下來,只能聽到幾句斷斷續續的,可憐的呻|吟。
咚——咚——咚咚——!心臟暴跳如雷,趙鈺清手抖著拔下一支髮簪握在汗溼的掌心中,然後死死盯住馬車門簾。
他們會進來嗎?他們會趕盡殺絕嗎?還沒完成使命,可不能中道崩殂。
心亂如麻之際,門簾忽的被一隻手掀開,強烈刺眼的陽光照進來,趙鈺清聞到一股剛殺戮過的腥氣。
緊接著,一個不知是人還是野獸的傢伙敏捷地跳入轎中,由於揹著光,她只看清半截毛絨絨的豹子尾巴。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