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啟程 和親公主
今年大昭災情不斷,春季疫情,夏季洪水,秋季乾旱,好不容易捱到冬季,北方又暴雪不止。漠北草原的牛羊被凍死大片,於是餓得快要易子而食的漠北人舉兵南下。
這場襲擊來得又快又猛,大昭素來重文輕武,近幾年的好收成把大昭計程車兵養得膘肥體胖,沒摸過兵器,更沒練過陣,大昭的將軍只顧著遊山玩水,賞舞吟詩,連紙上談兵的兵法都疏於演練,加上中原的身體扛不住北境的嚴寒,昭軍連吃幾場敗仗,失了一城又一城。
眼看著漠北的鐵騎就要直取玉京,躺在溫香軟玉美人懷中的大昭皇帝終於如芒在背,迅速命戍邊大將軍投降求和,賠糧食賠金銀賠土地,又提出要將大昭最美的公主贈予漠北大君喜結連理,希望大君息怒,看在受苦的邊境百姓份上,停止戰爭。
漠北大君從昭國身上撈了一大筆油水總算心滿意足,答應求和,令鐵騎撤出中原。但還有個條件,他要一位真正的公主,絕不能是皇族的宗室女,否則他將看不到昭國的誠心,只能再次舉兵南下。
這可愁壞了皇帝。
皇后護著女兒,兇狠得像一隻母獅,“反正晉陽不能去,她才剛及笄,這個年紀都捨不得她出降,更不要說去那蠻荒之地和親!”
張美人以淚洗面,“那漠北的骨祿匐延都年過半百了!曦妙才十二,還是個娃娃,定是不能嫁過去給那老頭子做妾的!陛下,您最疼曦妙了,怎麼捨得讓親生女兒入龍潭虎xue呢?”
曦妙公主哇哇大哭,“爹爹,曦妙不要去。”
皇帝默不作聲,只讓宮女繼續幫他按那疼得快要命的腦袋。
陳貴妃撲通往地上一跪,直直挺著背脊,“黎華雖已年滿十八,正值婚嫁,但她與上官家的六郎情投意合,也是去不了的。還請陛下不要毀了兩個年輕人。”
接著,王昭儀,鄧婕妤,林淑容,凡是有未嫁女的妃嬪通通跪地,後宮慈明殿一時哭聲震天。
皇帝大怒,“好了好了,都不許吵,朕自有定奪!”
此話一出,慈明殿刺耳的哭聲戛然而止,只能聽見被壓抑著的,咕嚕咕嚕的啜泣。
皇帝頭更痛了,擺擺手,“你們都出去。”
這節骨眼,晉陽卻上前一步道:“父皇莫急,掖庭不是還有位‘公主’麼?讓她去唄。”
“趙鈺清?”黎華嗤笑,“她也算公主?”
趙鈺清,掖庭,公主。皇帝頭漸漸不痛了,霎時豁然開朗。
對啊,晉陽不說他都快忘記掖庭還有個女兒。便宜女兒也是女兒啊,他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他對漠北的誠意!
皇帝大喜,“從今日起,鈺清就是公主了。”
於是十六年未曾有過公主封號的趙鈺清終於在昭國危急存亡之秋被及時冊封了。
如今皇帝只有一個顧慮,他根本沒去看過那個生長在掖庭的女兒,所以也不知她容貌如何。骨祿匐延放話說要大昭將最美的公主送去漠北,若送一個平平無奇,甚至還有些醜陋的公主過去,恐怕會讓事態越發嚴重。
不過趙氏皇族總體相貌優越,就算被母親拖了後腿,生下來的女兒應該也不會差到哪兒去。畢竟,女兒像爹。
想起那個女人,皇帝不由覺得厭煩。那個女人長得實在太普通了,五官模糊到丟人堆裡都分不出來。
那個女人的父親是個十分嘴臭的御史臺大夫,仗著先帝給的虎膽竟敢當著眾人的面將九五之尊罵得狗血淋頭,所以他下旨拔了他的舌頭,要了他的人頭,家裡的女眷通通入掖庭為奴為婢。
然而某夜醉酒,竟賜給那女人一夜恩寵,還讓她懷上龍嗣,簡直奇恥大辱。但他是個仁慈的皇帝,所以沒取那個女人的性命,只丟在掖庭讓她自生自滅。她倒也真不經活,誕下女兒後沒幾月便撒手人寰。
至於那個還沒斷奶便失了母親的女兒,皇帝日理萬機,兒女眾多,哪裡還顧得了?早拋到九霄雲外。虧得皇后賢良淑德,派了嬤嬤和奶孃過去,才讓那孩子撿回一命。此後待遇雖遠不及其他公主,但也不至於缺吃少穿。
那個女人也不算一無是處,皇帝想,至少生了個女兒來解他的燃眉之急。
翌日晨時,前殿舉行和親公主冊封儀式,皇帝頗為緊張地等待公主入朝覲見。
可千萬別是個醜八怪。
遠處,嫻靜的少女著盛裝一步一步走向大殿中央,兩側大臣紛紛側目,神色皆是一滯,緊接著殿內便響起此起彼伏的低嘆。
竟是個美人,才破瓜之年就已有傾城之貌。
和煦的陽光打在她身上,使得她整個人都被覆蓋上一層暖黃的神性,更顯得姿容絕代,光采奪目。
皇帝也怔了怔,沖天的喜悅打上腦門險些讓他昏了頭,直到一聲清脆的女聲傳入耳中才令他回神。
“兒臣拜見父皇。”
“免禮。”皇帝笑著說。
他望著臺下低眉順目的少女,這樣纖細,柔弱,想來定然不會頂撞漠北大君。他不求此番送去的和親公主能斡旋兩國之間暗通情報,做出些驚天駭地的成就,只求能當一朵老老實實的嬌花,給大昭幾年安穩時日。屆時他駕鶴西去,漠北若再來犯,便是太子的責任了。
眼前的少女顯然符合他的要求,因此越發覺得當初賜給那女人一夜恩寵是個明智的決定。他也算是挽救大昭於水火,不至於愧對列祖列宗。
可當少女抬頭望向皇帝時,他的笑便立刻僵在臉上。
圓圓的兩枚杏目,瞳仁很大,很黑,聚出兩點銀光,不似其他看到大人會躲閃的孩子,反而直勾勾地看著他。
她竟不怕他!
這銳利似雪刃的眼神看著分明是個不識時務的犟種,對於和親草原之事非但沒有怯懦,反倒有點躍躍欲試。
出發前該讓嬤嬤好好幫她約束下心性!
皇帝決心要拿出點九五之尊的威嚴,是以板著臉,壓著嗓子問:“你可知朕為何賜你封號‘平寧’?”
這是趙鈺清第一次走到前殿來。頓覺天地開闊,呼吸順暢。
出發前嬤嬤還寬慰她說:“公主雖是去面聖,但畢竟也是父親。聖上不會責罵您的,所以不要太緊張x,也不要太害怕。”
她問:“為何會怕?”
嬤嬤笑:“您面聖後就會知道了。皇上九五之尊,不怒自威,昭國人都怕他。”
她固執道:“反正我不怕,又沒做虧心事。我此去和親是幫他解決麻煩,又不是給他添麻煩。”
嬤嬤又捂著肚子笑了,“公主不要嘴硬,那是朝堂。滿朝文武百官的眼睛都盯在你身上,是個人都要怕的!就連每年殿試的新科狀元也沒有不緊張的道理!”
真假?她倒要瞧瞧。
結果今日一見,原來她未曾謀面的父親,所謂的真龍天子也不過如此,依舊需要一個小小的公主來幫忙穩固皇位。都是為大昭做事,她自覺與站在兩側的大臣也沒甚麼不同,兩隻眼睛一張嘴,兩條胳膊兩條腿,唯一的區別不過是這些大臣都比她高。
既從生養她的掖庭走出來面聖,便不能給掖庭的嬤嬤宮女姐妹們丟臉,所以趙鈺清挺直了背,爭取讓自己不要比周圍的大臣們矮太多,接著用清脆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回答道:“漠北屢犯大昭邊境,父皇為兒臣賜封號‘平寧’,有‘平干戈,求安寧’之意。此去漠北,兒臣定不負眾望,為大昭帶來和平與安寧。”
“知道就好。”皇帝滿意地點點頭,“父皇和滿朝文武都對你委以重任。骨祿匐延脾氣不好,你過去後切記不要做出頂撞之事,更不要用今日看朕的眼神看他,以免影響兩國友好。”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不過是個才滿十六的小姑娘,故作倔強,沉重的盛裝禮服壓在纖細的身體上也不知能堅持多久。
皇帝忽的生出一股憐惜之意,“距離出發還有些時日,你可以向父皇提一個要求,只要合理,父皇都會滿足。”
趙鈺清想了想,“平寧想在玉京城裡玩幾天。”
以前總是揹著人偷雞摸狗地溜出宮,若是能光明正大地站在瞭望臺將整座城市風光盡收眼底,那一定是很振奮人心的體驗。她不想直接被塞進和親的轎子裡趕鴨子上架送去漠北。至少在臨走前,要最後一次好好擁抱這片生養她的土地。
皇帝驚訝,“僅此而已?”
少女展顏一笑,“僅此而已。”
出宮的日子定在上元佳節,在太子的陪伴下,趙鈺清在玉京城裡玩了三天三夜。
但玉京是座很大的城市,據書中記載,上元佳節通宵達旦時,縱橫交錯的街道能同時容納百萬人行走,就算三天三夜也不能將整座城市看盡。
但這已經足夠了。
她提著螃蟹花燈從街頭走到巷尾,挨個嘗試商販叫賣的旋炙豬皮肉、盤兔、生魚膾,最後上元節要吃的浮圓子、鹽鼓撚頭、蠶絲飯也全再回味一次。
她喜歡冬去春來時玉京潮溼冷冽的空氣,喜歡玉京繁華熱鬧的夜市,喜歡縷縷煙火陣陣飯香,喜歡瓦舍裡此起彼伏的戲曲雜耍,喜歡路上每個人洋溢的笑靨。
若玉京城被攻陷,她所喜歡的這一切將不復存在。那該是多麼陌生的場景啊!
登上小樓,趙鈺清倚欄遙望,一支巨大的煙花凌空綻放,將少女的面頰照得明亮光潔。
她不禁想,草原會有這般美麗的焰火嗎?
“平寧很喜歡玉京城吧?”太子問。
“嗯。”她用力點點頭。
“父皇只想偏安一隅,但我與父皇不同。”太子說著亦望向遠處絢爛的火光,“以史為鏡,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平寧,你此去漠北不過是權宜之計,待皇兄……”他頓了頓,沒將那大逆不道的話說出口,轉而認真地看向站在身旁的少女,許諾道:“待大昭修養好生息,恢復國力後定會接你回京。屆時,你便是大昭最尊貴的公主。”
漆黑的瞳仁中映照出焰光的顏色,少女眼睛亮了又亮。
只要能重新踏上故土,尊不尊貴倒是其次的。
“好!”她發現嗓子像堵了石頭,疼得很,“平寧就在漠北活著等到那一天到來。”
於是春節剛過完,趙鈺清便掛著太子畫的大餅出發了。
作者有話說:
注: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六國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