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新歡舊愛
==第四十三章==
楊昭儀被沈師鳶堵得啞口無言, 心底更是恨得要命。
皇后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她不掩飾怒意地看向楊昭儀:
“慎刑司宮人小方子,意圖給小林子和紫蘇投毒, 人贓並獲,小方子對你指使他殺人滅口一事供認不諱, 楊昭儀你還有甚麼話說?”
明知會有人有小動作, 皇后當然不會甚麼都不做。
而夜裡眾人放鬆時, 是最容易做手腳的時候,皇后早就等著了。
阮嬪一事鬧騰了許久,也該結束了。
想到這裡, 皇后若無其事地看了一眼林美人,或許是遭了這麼一出, 小林子和紫蘇也意識到了性命危險,終於承認了罪行, 帶著些許血跡的證詞被慎刑司送了上來,如今被扔在林美人和楊昭儀面前。
楊昭儀心下一緊,她暗恨小方子的沒用,她倒是想要撇清和小方子的關係, 又心知肚明, 證據確鑿的情況下,皇后娘娘是不會聽她的一面之詞的。
林美人低頭看著證詞,心底對楊昭儀恨得要命,若非楊昭儀來了這麼一遭, 小林子和紫蘇未必會招供。
性命攸關下,人是很難保持理智的,只會下意識地想要活命。
林美人辯無可辯,臉色灰敗地保持著安靜。
沈師鳶很抬首挺胸, 春風得意地看著二人的慘狀。
楊昭儀餘光瞥見這一幕,心底暗恨,恨沈師鳶的好運,再見這麼長時間,也沒聽見聖上駕到的訊息,她又忍不住有些難過。
她記得很清楚,那日牽扯到宓貴嬪時,皇上來得有多及時。
若非那日皇上明晃晃的偏心,這件事何至於會發生到今日這種地步,宓貴嬪也不會有機會在她面前耀武揚威。
越想心越疼,楊昭儀驀然身子晃了晃,她身姿單薄,如今越發添了一份柔弱姿態,眾目睽睽下,她竟是直接暈了過去。
月蘭眸光一閃,反應非常快地驚呼了一聲:
“娘娘!”
殿內響起了幾聲喧譁,皇后微微皺眉,上前走了一步,沉聲道:“傳太醫!”
沈師鳶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幕,怎麼也沒想到,還能有這麼一招。
她轉頭和綠萼對視了一眼,看著楊昭儀臉上的慘白,很是狐疑,這究竟是真暈還是假暈?
宮中每日都是有太醫當值的,因此,太醫來得很快。
太醫替楊昭儀診脈期間,皇后偏頭看了一眼朝露,低聲道:
“去看看,皇上來了沒有。”
事情一發生,她就派人去請了戚初言,畢竟涉及到一宮主位,禁閉這等小事也就罷了,她拿不準戚初言是甚麼態度。
楊昭儀非是林美人,位高又有寵,怎麼罰也是一個難題。
皇后才不想自攬麻煩。
戚初言來得很慢,在太醫替楊昭儀診脈結果出來後,他的身影才不急不緩地出現在坤寧宮中。
一眾妃嬪行禮,戚初言沒理會,他直接坐了下來,掀起眼皮子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楊昭儀,情緒不高地問:
“她怎麼樣?”
沈師鳶歪頭看了看他,總覺得他心情不是很好,又見他抬手按了按額角,眸中情緒冷冷淡淡,不若往日中總是含笑的模樣。
察覺到視線,戚初言轉了一點頭,二人四目相視。
半夜時分,虧她倒是精神抖擻,或許是仇人倒黴,她眉眼還有些得意和明媚,朝氣得要命。
叫人看得很舒心,戚初言唇角勾了勾,朝她招手。
眾人在等著太醫的結論,但也時刻關注著皇上的一舉一動,見到這一幕,忍不住地投來視線。
沈師鳶是甚麼人?
她最喜歡別人欣羨的眼神,當下挺了挺胸脯,抬起了尖尖的下巴,又矜持又倨傲地走近了戚初言。
戚初言被逗得有點樂,被吵醒的壞心情也終於消散了些。
眾人看得欣羨,又覺得心涼。
楊昭儀往日如何得寵?可是如今呢,人還暈倒在一旁,皇上眼中卻只有新歡了,至今不曾有過一句關切。
李太醫也斗膽看了這位名聲大噪的宓貴嬪一眼,很快低下頭,他說:
“回皇上的話,楊昭儀這是氣急攻心,才會一時暈了過去。”
沈師鳶瞪大了眼,沒忍住問出口:
“確定是氣急攻心,而不是心虛?”
究竟是誰氣她了?她意欲殺人,被皇后抓了個人贓並獲,哪裡來的臉生氣啊。
沈師鳶全然沒有覺得自己剛才看戲和得意的姿態是叫楊昭儀氣急攻心的罪魁禍首。
要是知道了,她也只會指責楊昭儀心氣小。
皇后垂頭抵住了口鼻,掩住了眸中的笑意,這世間總是憐憫弱者的,楊昭儀現在暈倒是事實,甭管眾人心底是否有懷疑,但為了表示和諧友善的一幕,是絕不會有人把心底的懷疑問出口的。
但宓貴嬪好像完全不在乎這一點。
李太醫擦了擦額頭莫須有的汗,他猶豫了一下才說:
“楊昭儀之前小產對身子終究造成了傷害,加之最近一直鬱結在心,才會造成今日楊昭儀的心情劇烈起伏後暈倒一事,楊昭儀如今最好是情緒不要有大起大伏,否則對身子無益。”
李太醫剛提起楊昭儀小產一事,皇后眸中的笑意就漸漸地淡了下去。
她幾不可察地轉頭看了一眼戚初言。
戚初言本來心不在焉地聽著太醫的話,聽到這裡,才掀了掀眼皮子,他定定地睨向楊昭儀。
皇后發現她看不懂這個時候戚初言的心思。
他眸底情緒很淡很淡,沒有心疼,沒有憐惜,也不見甚麼負面情緒,唯有居高臨下的俯視。
皇后心下搖頭,覺得楊昭儀走錯了一步棋。
她有孕又小產,事後也不哭不鬧,沒拿這件事讓皇上煩憂,她懂事又體貼,不論是不是裝出來的,總歸是叫皇上對她生出了一絲容忍,也因此,對她很多行為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情分總有耗盡時,依靠小產而博得的憐惜又能維持多久?
滿殿都安靜了一剎間,所有人都看向了暈倒的楊昭儀,沈師鳶也是其中一員,但她和別人的想法不同,她滿眼皆是迷惘和不解。
她皺眉,又有些納悶:
“那又怎麼了?”
她沒理解太醫的話,楊昭儀不是兇手嗎?為甚麼要照顧她的心情和情緒啊?
沈師鳶歪頭看向戚初言,不明所以地問:“她情緒不能大起大伏,殺人就不要賠罪了嗎?”
她問得太直白,全然不考慮楊昭儀曾替戚初言孕育過子嗣的功勞和情分,皇后也沉默了下來,眾人眼神閃爍,都默默地看向了皇上,她們都清楚,楊昭儀會如何最終還是要看戚初言的想法。
戚初言抬眼,對上沈師鳶直白的雙眸,她說:“您和嬪妾說的,賞罰分明,才能當好一位主子。”
戚初言輕輕地笑了。
皇后抬起了頭,眼中難掩驚訝。
戚初言慢條斯理地說:
“鳶鳶說的是,賞罰要分明,錯就是錯,哪能總依賴往日之事而躲過去。”
他彷彿是在回應沈師鳶的話,也彷彿是在說給某個人聽。
暈倒的某個人衣袖中的手指不易察覺地動了動。
沈師鳶點頭,唇角情不自禁地微微翹起,對戚初言的態度很是滿意的,她雙眸亮亮地望向戚初言:
“楊昭儀和林美人合謀殺害阮嬪,又栽贓陷害嬪妾,事後又想殺人滅口一事證據確鑿,皇上準備怎麼處置她們?”
話音剛落下,就有人瞬間提心吊膽起來,殿內氣氛也有了些許變化。
沈師鳶一心只想讓自己的仇人倒黴,才不管別人死活呢。
戚初言撚著杯盞,似是在思忖,沈師鳶有些急了,下意識地推了一下他的手臂,戚初言唇角略有些幅度,才輕慢隨意道:
“貶位吧。”
沈師鳶有些焦急地等他往下說。
戚初言按住了她的手,才緩緩道:
“林美人殺害妃嬪,貶x為庶人,打入冷宮。”
他說到冷宮時,掀眸看了沈師鳶一眼,心中微哂,雖是中間有些許波瀾,但最終還是叫她得償所願,讓人進了冷宮。
和阮嬪當時不同,阮嬪雖是進了冷宮,但她位份未變,哪怕身處冷宮,份例也依舊不變,只是冷宮寂寥,又有宮人看人下菜碟,生活終歸是困難的。
如今林美人被貶為庶人,可沒了甚麼份例待遇,再入冷宮,只會比阮嬪當時更難熬。
林美人臉色瞬間煞白,渾身如爛泥一樣癱軟在地,她不敢置信地抬頭,而戚初言看都未看她一眼,薄涼之姿斐然,讓她求情的話瞬間堵在了喉間。
林美人悽慘一笑。
是了,皇上從不看重她,又怎麼會對她有憐惜呢。
連阮嬪那樣曾經得他青睞的人,都是說打入冷宮就打入冷宮,皇上又怎麼會聽她的求情之詞。
戚初言的視線轉了轉,落在楊昭儀身上:
“至於楊昭儀——”
他話音未盡,有人醒了過來,急切地出聲:“皇上!”
她淚眼婆娑,很是可憐,她來坤寧宮是被人催促而來的,寒冬臘月,她穿得很是簡單素淨,髮髻上也沒幾個首飾,那麼素、那麼淡,眼淚掛在臉上,有些狼狽,也有些可憐。
她這幅樣子,就像是那日小產時一樣,她於一灘血泊中,楚楚可憐又心力交瘁地望向他。
那時她讓他不要難過,心中對兇手恨得要死,哭得淚如雨下,還要說是自己的錯,是她沒有護住皇嗣。
如今她也在求他,求他不要那麼薄情。
用著小產那日一樣的姿態求他。
戚初言唇角幅度不變,眸底情緒也不曾有一絲變化,他只是嘆息了一聲。
眾人不解其意。
只能聽見他好似溫和的聲音:
“你犯了錯,不罰你,不好服眾,即日起降為修容,你一向體弱,小產也傷了你的身子,在宮中好好休養,莫要多想。”
楊昭儀一顆心拔涼,她淚眼婆娑地和戚初言對視,卻只看見他溫和之下的不容置喙。
服眾?
戚初言何時考慮過服眾了。
修容,僅僅是降了一個位份,依舊是一宮主位,懲罰彷彿不值一提,可是,自聖上登基至今六年,她也不過從修容走到了昭儀。
戚初言看似溫和的一句話,叫她一朝跌落從前,這六年的光景彷彿不復存在。
或者說,她的處境還不如剛入宮時。
一朝被貶,也代表著她久經聖寵的時日已在昨日,這宮中誰不是聰明人,誰會看不出這一點呢。
遑論戚初言還讓她在宮中好好休養,說得好聽,實際上也不過是另一種禁足。
楊昭儀一顆心臟驟疼,像是血肉中被嵌入了一塊石頭,她猛地嗆咳兩聲,雙眼翻白,渾身驀然軟了下來,這次是真的暈了過去。
戚初言只是平靜地看著這一幕。
沈師鳶歪頭,疑問:“這又是被氣暈了?”
她站在戚初言身邊,一手搭在戚初言的肩上,鶴青色的鶴氅襯得她雙頰嫩白,她探出了半邊身子去看楊昭儀的情況,眉梢透著些許不滿和狐疑,那樣得意,那樣神氣。
和楊昭儀暈倒的悽慘截然不同。
同一處宮殿,卻極其割裂的場景,眾人看在眼裡,一時不知該做何感想。
沈師鳶不該得意嗎?她被栽贓,如今替自己洗清嫌疑,又如此得寵,她憑甚麼不能得意呢。
而楊昭儀呢,她分明也是罪有應得。
但眾人心底就是覺得心裡悶悶的,親眼見證了寵妃落寞,宓貴嬪和楊昭儀的身影交疊在一起,新歡舊愛如此鮮明對比。
後宮就是這樣,花無百日紅,總是新人換舊人。
皇后彷彿甚麼都沒感覺到,她能有甚麼感覺呢?她陪伴皇上那麼久,早就習慣了這一幕,楊昭儀得寵時,也是旁人失意的時候。
皇后平靜地說:
“送楊修容回去。”
是了,今日後宮中再沒有楊昭儀,只剩下楊修容了。
沈師鳶看見了皇后,又下意識地去看戚初言,二人平靜的神色如出一轍,這一刻,她竟是覺得皇后和戚初言那麼相似。
沈師鳶眨了眨眼,覺得她這一刻的念頭有些不可思議。
這兩個人分明一點也不像嘛。
她視線飄忽著,無意識地落在戚初言的指骨上,戚初言注意到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好笑地搖頭:
“喝吧。”
他手上正端著杯盞,也只當沈師鳶是渴了。
這麼想著,他很自然地把杯盞送到了沈師鳶嘴邊,水溫恰好,沈師鳶沒忍住真的喝了兩口。
剛想再喝時,戚初言忽然收回了手。
沈師鳶瞪大了眼,不解地看向他,眼神彷彿在暗暗指責他摳門。
戚初言搖頭:
“濃茶解乏,你待會回去不睡了?”
沈師鳶忙忙搖頭,滿臉不掩飾嫌棄地推開杯盞。
戚初言懶散地斜睨了她一眼,順著她留下的印記,抬手舉杯一飲而盡。
他沒她命好,白日可沒得休息。
作者有話說:女鵝:摳門。
小戚:?好心沒好報。
【女鵝很投桃報李的,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