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忍甚麼。”【加更】
==第三十三章==
傍晚, 養心殿。
周立明小心翼翼地走進殿內,戚初言正倚靠在椅背上翻書,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落在紙業上, 聽見聲音,他掀起眼皮子朝周立明看了一眼, 又重新垂下眼眸:
“怎麼?”
語氣端的是漫不經心, 問的話也散漫隨意。
周立明摸了摸鼻子, 恭敬道:“是延禧宮派人來給皇上送了一份燕窩粥。”
別的也就罷了,偏偏是燕窩粥。
叫戚初言想起了那日被沈師鳶攪得和狗食一樣的東西,他唇角輕扯了一下, 一點食慾都沒有,語氣都沒有起伏:“賞你了。”
周立明乾笑了一聲。
這時, 戚初言才放下手中的書,他挑眉:“後宮又出了甚麼事?”
周立明埋下頭, 也不意外皇上能猜到,他小心翼翼道:
“今日請安時,皇后娘娘罰楊昭儀禁閉半月,想來, 楊昭儀也是為了此事而來。”
戚初言覺得挺好笑的:
“皇后罰她, 她來找朕做甚麼?”
難道他會為了給她做主,打皇后的臉嗎?
周立明沒敢說話,只是心下不由得腹誹,您往日那般寵愛楊昭儀, 可不就是容易讓楊昭儀心存幻想嘛。
戚初言彷彿猜到他在想甚麼,定定地睨了他一眼,周立明訕笑一下,忙眼觀鼻鼻觀心地垂下頭。
戚初言短促地呵笑了一聲, 意味不明,他忽然站了起來:
“皇后這次倒是病了挺久,走,咱們看看皇后去。”
周立明忙忙跟上,他有時候覺得皇上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平日也不見他去坤寧宮,今日楊昭儀特意派人來請他,想借此免了禁閉一事,結果皇上倒是好,偏偏挑在這一日去看望皇后娘娘。
聖駕去了坤寧宮,得知訊息的人都是一頓,隨後不由得意味深長地朝延禧宮看了一眼。
延禧宮內,楊昭儀安靜地坐了很久後,她冷下眼眸,在月蘭的不知所措下,深呼吸了一口氣,咬聲下令:
“關門。”
月蘭驚訝:“娘娘?”
楊昭儀自嘲地扯唇,她沒再說話,皇上的意思很明顯,他是站在皇后那一邊的,壓根不會管她禁閉一事。
是她被往日恩寵矇蔽了雙眼,今日面對皇后居然也生了輕狂。
許久,她才閉眼,冷靜道:
“這半個月,延禧宮閉門謝客。”
既然皇后讓她禁閉,那她就老老實實地待上這半個月,冒然得罪皇后,對她沒有好處,再其次,也是做給皇上看。
是她冒失了。
一時情緒上頭,竟是忘了她在皇上面前一貫表現出來的都是柔和體貼的模樣。
坤寧宮。
皇后聽見宣傳時,也怔住了一下,才回神起身迎接,戚初言來得很快,簾子一掀開,人就踏入了殿內。
他眉眼透著意氣風發的笑,又很是溫和的模樣,他像是疑惑地問:
“嗯?梓潼沒擺膳?”
一手抬起來擺了擺,是免了她的請安,也叫皇后那一絲怔愣徹底消散,瞧著好溫和的模樣,但從始至終他都未曾親自攙扶她一下。
他的體貼都一貫是居高臨下的,透著不容置喙的俯視。
皇后起身,眉眼也含著盈盈的笑:“臣妾不知皇上要來,胃口不佳,就推遲了晚膳。”
戚初言笑著應了聲:
“你病情剛好,是應該沒甚麼食慾。”
皇后親自上前,替他解開了披風,又交給了宮人拿下去,殿內不冷不熱,溫度很是適中,沒了衣物的累贅,戚初言也覺得輕快了很多。
他問了膳食,皇后當然不會當沒聽見,溫和地吩咐下去,立刻有人去御膳房傳膳。
也就是等待的時間,皇后聽見戚初言漫不經心的聲音:
“皇后這場病,病得有些久了。”
皇后的動作驀然一頓,她不知戚初言這話是憐惜,還是不滿,只是在她看來,總歸是後者多一些的,她沒有表現出不安或者甚麼不該有的情緒,只是嘆氣了一聲:
“是有些久了,叫皇上替臣妾擔心了。”
戚初言斜睨了她一眼,他有時候覺得他這位髮妻挺有意思的。
她總是很冷靜,去做一個女兒、母親、太子妃和妻子的本分,她時刻揣度著他的想法,去做她該做的事情。
按理說,他是應該對這樣的髮妻很滿意的。
可他就是覺得乏味。
在戚初言眼中,她某種程度上和孔貴嬪是一種人,循規蹈矩,除了沒有孔貴嬪那麼古板外,再沒甚麼區別了。
太子妃的人選是先帝替他選的,也是他親自點頭同意的。
蓋頭被挑杆揭開的那一剎間,她紅著臉朝他看來時,他想,他那時對她的確有一分真心溫柔的。
可是後來呢,規勸的話太多了,叫人生煩。
後來意識到他的態度,她又立刻轉變了做法,總是那麼熨帖,人人都說她溫和好脾氣,誇她賢良淑德,實際上也算不得誇錯。
何時對皇后漸漸離心的呢?
或許是她笑也不肯多笑一聲,總保持在一個得體的範圍內,也對他也從沒有惱意,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一點脾氣都沒有呢?
戚初言心裡玩味地念著“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這句話x,再去瞧他和皇后,他心知肚明,他和皇后都做不到這一點。
他這人生來肆意,總是不肯為難自己的,哪怕那人是他的髮妻,也不能叫他有一絲改變。
膳食送來得很快,戚初言和皇后同桌而坐,皇后給他盛了一碗湯,遞過去時,先是試了試碗底,確認溫度合適才送到他手邊。
戚初言嚐了一口,就放在一旁,他沒有食而不語的規矩,笑著問:
“今日楊昭儀惹你生氣了?”
皇后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她垂眸挑著魚刺,輕聲問:“皇上是來替楊昭儀說情的?”
戚初言輕慢地笑了笑,唇角眉梢的神情都彷彿是溫柔隨和,唯獨說出來的話卻是薄涼至極:
“她如何,與朕何干。”
皇后一頓,本來替他挑的魚肉,最終落在了自己碗裡,她一點點嚼著魚肉,御膳房的手藝很好,但她沒吃出來甚麼滋味。
戚初言將她動作盡收眼底,壓根不在意。
皇后親自挑的魚肉,和宮人夾的鮮蝦球,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性質,沒有任何區別。
是夜,帝后躺在一張床上,皇后卻是久久都睡不著。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枕邊人的薄情,他也壓根沒有掩飾的想法,他對她、對後宮妃嬪都是一樣的態度,高興時逗弄兩下,不高興時就放置在一旁。
皇后在黑暗中睜著雙眼,她眸底是一片晃涼,忽然,喉間傳來一陣癢意,她拼命地壓抑著,不肯咳出來擾了戚初言的清夢。
一隻手從隔壁伸過來,不輕不重地拍撫在她的後背,戚初言的聲音輕飄飄地傳來:
“忍甚麼。”
他聲音那麼淡,那麼輕,分明是近在咫尺的距離,卻又彷彿是從天邊傳來一樣。
咳嗽聲再也抑制不住,她一手捂住唇,拼命地咳嗽起來,身子顫抖著,床榻都輕微震動著。
戚初言沒有動,沒有讓宮人點燈,也沒有特意去看她的狼狽。
好久,皇后終於緩了過來,喉嚨中的癢意散去,眼角卻是悄無聲息地落下兩行淚。
喜歡戚初言嗎?
她少女懷春時嫁入東宮,他生得那麼好,笑起來聲色驚豔,一挑眉都彷彿是洩了溫柔,身上透著一股久居高位的矜傲自信,又非是紈絝,那樣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又是才情兼備,誰會不喜歡他呢。
可東宮的日子那麼難熬,難到她那點情絲一點點褪去。
枕邊人這麼薄情,她怎敢付真心。
她是施家精心培養出來的嫡女,這輩子都不可能像他一樣肆意和隨心所欲。
好久,皇后聲音裡聽不出一點異樣地說:
“是臣妾不好,驚擾到皇上了。”
戚初言懶得睜眼,淡淡地應了聲:“嗯。”
日色未徹亮,聖駕就出了坤寧宮,待一切安靜後,皇后呆坐在床榻上,青絲服帖地垂在身後,她望著楹窗外,難得有些沉默失神。
朝露擔憂地走過來:
“娘娘不再睡會了嗎?”
皇后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話,讓朝露愣住了。
她說:“今日沒有早朝。”
戚初言只能勉強稱得上一句勤政,他是絕不會沒苦硬吃的人,沒有早朝時,他也會選擇多睡上一會兒。
可今日沒有早朝,他卻和有大朝會一樣,早早地起身離去。
朝露沉默,她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皇后也沒想讓她說甚麼,她只是披著外衫,就這麼從天色昏暗坐到了天光大亮,朝露安靜地陪著她,很輕地提醒:
“娘娘,各宮妃嬪快來請安了。”
皇后微微閉眼,她說:“伺候本宮梳洗。”
人還沒有全部到齊,皇后就聽見了沈嬪的聲音,她一向這樣,很會搶風頭的,有她的地方,叫人都很難再看見別人的,她聲音還是那麼明媚,皇后都能想象到她是如何肆意地翹著唇角的模樣。
又嬌又俏,彷彿攬盡了天底下所有的明媚。
皇后不由得抬眸,看見了銅鏡中映出來的端莊得體的女子,她心裡分明沒甚麼情緒,眉眼卻是帶著淡淡的溫和笑意,就好像是戴上了面具一樣。
皇后愣了愣,驀然間,她心尖湧上一陣密密麻麻的疼意。
很忽然,也很莫名其妙,卻逼得她鼻腔發酸,雙眸發紅,恍惚間竟是有一些不知所措。
但實際上,銅鏡中的女子一動未動,臉上的情緒也沒有一絲變化,依舊是端莊大氣的模樣。
各宮妃嬪很快就要來齊,她也要走出內殿,容不得她這個時候失態。
作者有話說:女鵝:(咬牙切齒)命真好啊!
小戚:咳。
【預判失誤,這一章居然沒寫到萬壽節,麻了,那就給你們加更吧,明天一定會寫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