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我憑甚麼喜歡你 女朋友，還是老婆？
濃稠的夜色沉的發黑, 壓在光怪陸離的城市上空，噼裡啪啦的雨珠，接連成線在泳池砸起四分五裂的水花。
隨著她最後一個字音落地, 凌準撤回身, 重重陷進沙發裡。
空氣被這場雨浸得發鈍。
不知過了多久，他輕呵了聲。
這不重的一聲，變成了一把刀，割得梁惟星徹底失去了去看他的勇氣。
她低眸, 嘗試著拼湊出一個理由。
“當年是我背棄了誓言，從頭到尾，錯的人都是我。我親口答應過你的事, 又親手把那些話踩碎, 怎麼說都是我不對。我先說話不算數，我知道我毀了你當初認認真真盼著的未來。”
她說著，停了下來，把胸口的悶澀嚥下去後, 才繼續道：“這些年我沒有一天不在想, 我欠你的, 這輩子都還不清。”
“……”
凌準摸出煙盒, 取出一支菸, 又摸出打火機。
火苗竄起的一瞬, 照亮了他冷硬的下頜。他含住菸蒂，偏頭湊過去, 火苗跳了兩下，菸絲被點燃。
他仰頭吐出一圈青色的煙霧，模糊了眉眼。
梁惟星看著那圈緩緩升起的菸圈，話音仍在繼續。
“凌準, 我知道我當初做了傷害你的事。”
她撐得平靜：“但昨晚的事，我不後悔。”
凌準把後面的煙霧嚥了下去，喉結滾了滾，兩指掐滅菸蒂起身，走到泳池邊，背對著她站定。和泳池連線的門大開著，雨水很快打溼了他的肩，他像沒察覺，定定望著漆黑的雨幕。
梁惟星視線跟隨著他的動作，張了張嘴，不知道該不該說下去。
傷害已經造成，這些解釋會不會讓他覺得，她是在為自己當年的決定找藉口？
她這麼想著，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話斷了，凌準才轉過身。
泳池藍色的光，映照著他晦暗不明的輪廓。
他走回來，停在沙發後面，開口的聲音不像是他的：“然後？”
梁惟星也站了起來，她抿了抿唇：“如果昨晚的一切，能夠補償你，我……”
“補償？”凌準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你說補償？”
他向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將她籠罩：“難道你昨天和我上床，全都是出於補償才做的？”
梁惟星沒有否認自己昨晚抱著這樣的心理。
她坦誠了心底的想法：“我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彌補你了，我以為…我以為這樣，能讓你心裡好受一點。”
室內沉悶得讓人窒息。
凌準嗤了聲，神情變得更冷：“梁惟星，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她當然自己在做甚麼，於是越說越錯：“我知道這樣很荒唐，也知道用這種方式很可笑，但我只能用我能想到的方式，試著償還你一點點。”
聽著她的措辭，凌準後退半步，眸光一暗，姿態被嘲弄爬滿。
“所以，你跟我上床，是因為你覺得欠我的，才不惜用身體當做虧欠的替補符。你認為我缺的是這個？”
梁惟星搖頭不語。
儘管她在否認，但由於她的言語，這在凌準看來是變相的承認。
“在你看來，我很缺人跟我做/愛，缺暖床的？缺一個躺在我身下，腦子裡卻在算計睡這一次夠不夠還債的女人？”
他真的不能理解她在想甚麼。
“如果你真這麼想，那你就大錯特錯。我要真想發洩，大可以隨便找個酒吧，隨便找個人，犯不著等到昨晚，可我沒有。你知道為甚麼嗎？”
梁惟星說不出話。
“因為我他媽太固執，幾年過去，還抱著些荒唐的念想耗到現在。我還——”
他猛然住了口，原本冰冷的眼神先軟了一瞬，看著她的眼睛湧上熱意，短暫的停頓過後，眼底又覆蓋上一層霜，把嘴裡沒說出的話變成了：“我還想和你好好談談。沒想到，我完全自作多情，你只是拿我當你的債主，想用一個晚上換你和我之間的兩清，把昨晚變成你口中的一夜情。”
一夜情這個定義，不比補償來的傷害小。
“你拿你的身體補償我，你是感覺你就值睡一晚這個價，還是我就只剩這個價？”
“我沒有這麼想過。”
“你沒想過，為甚麼要用那兩個字？”凌準一句話比一句重：“你用了那樣的表述，那在你看來睡一覺能補多少，十分之一，還是百分之一？要是這些補不夠，你是不是打算分期來付，慢慢還。需不需要我標個價碼，讓你按次數結算，或者你想我包月包年？”
梁惟星感到有一個鋼針插入了她的身體裡，攪她血肉模糊。
他問她：“昨晚我們睡在一起的時候，你是不是也這麼算過，算這次結束之後還欠我多少？”
“我沒有，我沒有這麼想過凌準，更沒有算這些。”梁惟星嘴唇顫抖著，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既然沒有，那你為甚麼要說跟我睡一次，我就能好受一些？好受在哪裡？”他不懂。
這對凌準來說，梁惟星無疑在告訴他，他不過是貪戀她的肉/體。
這徹底惹惱了他。
他音調冷酷：“我告訴你梁惟星，我不用你這麼做，也不答應你拿這種方式還。我不缺人跟我做/愛，也不需要你的身體來撫慰，更不要你把這種事，當成甚麼狗屁補償。”
最後兩個字他咬得很重。
“昨晚你吻我，抱我，跟我做的時候，我以為你至少是真心實意想跟我在一起，結果呢？”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幾分鐘，才轉回來看她：“結果是我判斷失誤。我不該先入為主的以為，你在經歷了另一段感情後，對我還抱有曾經的心思，人都是向前走，沒有誰會一直待在原地。”
梁惟星眼圈紅紅的，淚水蓄在眼眶裡搖搖欲墜。她忍著不讓它們落下來。
“我知道我用的方式錯了，我不該這麼說，把昨晚的事說得像一場交易。”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又停住，彷彿怕靠太近他會把她推遠。
“我要的不是你的道歉，知道嗎梁惟星。”凌準聲音不大，甚至算不上憤怒，梁惟星卻覺得害怕：“你甚麼時候才能真正意識到，道不道歉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
“就算五年前你甩了我，你也不用道歉。當初我已經說服自己，一場戀愛，每個人都有隨時抽身的權力，你不一定非我不可，我也沒有資格要求你非我不可。”
他看著她：“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認了，如果一個人想走，那是她的自由。我不能拿我的愛去綁架誰，也不能因為戀愛裡的誓言沒有成真，就覺得對方欠自己的。感情崩掉是這世上再正常不過的事。”
梁惟星喉嚨哽塞，她說不出半個字。
“那時你提分手，我腦子裡其實閃過很多念頭，那些念頭中，包含恨。”這是他第一次說些話：“我恨你走得太輕鬆，好像從來沒有猶豫過。彷彿我這個人，不值得你耽擱一秒，不需要你半點考慮。我恨你的拋棄，移情別戀，甚至連要我幫你起的英文名都不願再用，恨你為甚麼要這麼對我。”
凌準沒說透徹，那個時候，他也恨自己，恨自己放不下，恨到自毀，這樣就可以避免想她。
對梁惟星，有時候，他分不清愛恨的界限，警察局相遇，他不明白她為甚麼要回來，又憤怒她怎麼才回來。
但昨晚，他看著她枕著自己胳膊，窩在他的懷裡時，他才深深意識到，曾經那些充溢的恨意，全是沒死透的愛。
他也許從不恨她。
有時愛得太痛，痛到只能用恨來包裝，才能活下去。
說完這一大段話，他家裡的機器人，興許識別了不好的氣氛，自動放起了音樂。
凌準大跨了兩步過去關了。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
他轉回頭重新看她，語氣裡沒了之前的凌厲：“現在看來，我們之間那幾年，在你眼中，最後就值一場□□易，或許是我把過去看得重，我要是能像你一樣這麼輕飄飄，我們就不用站在這裡辯駁這些事。”
梁惟星聲音發顫：“你別這麼說凌準，過去那幾年，在我眼裡不是一場交易，它對我也很重要。”
雨不知道甚麼時候變得更大。
“我不想再糾結這些。”
凌準聲音不高不低，他踱步走向她：“你說你想補償我，行，但一個晚上清不了。但你想用身體還，可不巧，我從來不跟外人上床。”
他在她半步遠的地方站定，盯著她的眼睛：“我只跟我的女朋友，我老婆上床。”
“你想選哪一個？”
梁惟星以為他不會再和她有甚麼聯絡，他的話，出乎她的想象。這不像他決絕的做事風格。
她遲遲不選。
“還是說，”凌準嗤笑一般，眼裡沒有笑意：“你想跟我當炮/友？”
最後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客廳裡的空氣被抽走了一層。
梁惟星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但她並不覺得羞辱，這樣的場面，不是她一手促成的麼。
一夜情…補償，對一個重視感情的人來說，還有甚麼比這樣的形容，更讓人無法接受。
她猶豫許久。
出聲：“我——”第一個字出來後，後面的話全部卡在嘴邊。
過往的真相，梁惟星並非不想說，只是真相背後的代價過於沉重，她自己無法面對。
如果凌準知道真相，他會明白：他此生最大的遺憾，全是因為她一個謊言造成的。
因為她撒了一個謊。這其實很荒謬。她說不出口。
“凌準。”她叫他，聲音啞得只剩下氣音。
“我不能選。”她說：“我不能當你的女朋友，也不能當你婚姻裡的另一半。更不能……”
她停了一下，炮友這詞她說不出。
“我不能選。”她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決定。
“理由。”凌準嗓音很冰，英朗的五官沒有任何情緒。
她知道他想要一個解釋，想知道她為甚麼現在連一個選項都選不出來。
而這個解釋，她現在可以給他。
她緩慢沉重的說：“我們現在的情況…不適合談任何和感情有關的事。”
凌準靜靜注視著她。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足夠讓最沸騰的水冷透。
“不適合？”他像是要將她看穿：“甚麼叫不適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連一點點感情的牽扯都不願意和我有，對麼？”
如果這還不是不想跟他談感情，那他真的不知道，還有甚麼能算。
真相沒法說，她只能給出一個看起來那麼合適的理由：“我們之間，最好還是不要有感情牽扯。”
說完這句話，她幾乎是立刻低下了頭，不敢去看凌準的表情。胸口的悶澀翻湧上來，嗆得她眼眶更紅。
良久，凌準嘲弄般的低笑了聲。
他越過她，重新回到沙發上坐下。再次摸出一支菸，夾在指間久久沒有點燃。
他抽菸的頻率其實非常低，今天已經例外。
菸頭一下下敲在他大腿上，沒任何聲響，和這所房子一樣。
這麼靜了半天。
他才看向她：“你不想和我有感情牽扯，也行，我不逼你。”
“我覺得，我們保持交易關係就很好。”他的音調覆著一層寂滅感：“不是女朋友，不是另一半，不是炮友。我們這樣的關係，勉為其難可以算做，非金錢性的僱傭關係。”最後面的話，他說得語速緩慢。
外面聲響颯颯，分不清是雨聲，還是起了風。
凌準喜怒不明地問：“你滿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