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憑甚麼喜歡你 你也算掌握我一個秘密……
進入初秋的濱海, 時不時會下那麼幾場雨。一週過去,沒幾天能見到太陽。
教室玻璃窗上,雨水蜿蜒而過, 留下朦朧清透的水痕。
週五最後一節課原本是美術, 之前兩個老師換了課,這堂變成了體育。雨不停,沒法出去活動,全班同學擠在教室裡。他們體育老師好說話, 開啟投影儀,給他們放電影。
體育老師挑的是部武俠片,梁惟星聽發小吳晴眉飛色舞講過好多次, 裡面有個演員吳晴特喜歡。
教室鴉默雀靜, 影片裡,反派和正派們連環招打的讓人眼花繚亂,熱血沸騰,打鬥聲和雨聲交織在一起, 織出一片安和。
梁惟星眼神跟著鏡頭轉, 心裡悄悄憧憬著能像電影裡的俠客一樣, 飛來飛去, 懲殲除惡。她也有一顆行走江湖的心。
沒她這麼看的認真, 她同桌葛潼偷偷擱課桌裡翻漫畫書, 內容是青春期裡最流行的校園愛情題材。
這個年紀的少年少女,對懵懂的情愫有天然的好奇心, 梁惟星有時也看。但這種屬於學校禁止攜帶的閒書,不能光明正大擺到檯面上來,他們老師人再好也不會和校規對著來。
他們正看著,有個人影出現在教室門外。
梁惟星掃了一眼, 沒看清人臉,以為是年級主任巡邏紀律,連忙撞了撞葛潼。
嚇得葛潼一個激靈,瞥見門口的人影,手忙腳亂地把漫畫書往課桌裡塞,緊接著挺直脊背,雙手放在桌前,坐得筆直端正。
聽到動靜,他們體育老師拉開半掩的教室門。
梁惟星仔細一看,這才發現自己認錯。門外不是年級部主任,出現在門口的是一個他們都面生,長相精緻的女人。
這時候的華君枚,在梁惟星他們這些小孩眼裡中,和電視劇裡的貴婦沒區別,頭髮絲都透著精緻。
體育老師和華君枚在門口低聲說了兩句,大概也兩分鐘的功夫,便轉過身,向後排招了招手:“凌準,你媽媽找你,出來一下。”
全班同學齊刷刷向後排望去。
轉來沒一個月,凌準和周圍人已經混的挺熟。有個男生怕他沒聽見,跟著叫了句他。
凌準不動聲色把自己手裡的東西塞給身旁的男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往門外走。
從她的角度看過去,梁惟星隱隱發現他剛才拿的是個遊戲機。
人對養眼的事物總會多看幾眼,梁惟星也是個視覺動物,她和其他人一樣,目光跟著凌準,從後看到前。
葛潼小聲在梁惟星耳邊說:“怪不得他長得帥,原來他媽媽這麼漂亮,氣質也太好了吧,跟明星一樣。”
梁惟星視線還停留在門口的方向:“唔,好像是。”
凌準出去後,大家繼續接著看電影,不忘小聲討論。
沒多會兒,有外班的同學敲門,通知梁惟星,他們班主任讓她去抱卷子,放假前發給大家。
梁惟星是數學委員,用葛潼的話來說,那是姑姑谷燕手中的一員大將。不管是抱卷子,收作業,還是整理課外的一些小事,谷燕總愛找她。
出了教室,梁惟星一眼看到了站在走廊盡頭的凌準。
她眼中的貴氣女人正站在他面前,眉頭蹙著,不知道在跟他說甚麼。女人身邊,還站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西裝,時不時也會說幾句。
凌準雙手插在口袋裡,壓根不看那人一眼,神情不耐。
去教師辦公樓,從他那邊樓梯口下去更近。怕打擾他們說話,梁惟星撐著傘,選擇繞了另一個遠一點的樓梯口下去。
到谷燕辦公室的時候,卷子還沒整理好,梁惟星搭手幫了會兒忙,又幫英語老師給鄰班捎了作業。
這一來二去,費了些時間。
往教室走的路上,雨下得越來越大,她懷裡抱的東西多,不好撐傘。她不怕自己淋溼,怕把作業弄溼。梁惟星心裡盤算,這會兒工夫過去,凌準他們應該已經談完,走最近的樓梯口上去,應該不會打擾到他們。她一思忖,索性走了近道。
誰知剛上到二樓拐彎,她一抬眸,看到他還站在原來的位置。
女人仍在和他說著甚麼,語氣裡的急切,隔著幾米遠都能感受到。
華君枚不能理解,她的兒子為甚麼突然執意要轉到一個公辦重點高中,不按照她和凌文生的安排,不和和周方域他們一樣出國去讀書。和他從小玩到大的那幫朋友同學,全都要出國唸書的,方便後面上藤校。
華君枚再次苦口婆心地勸他:“小準,媽媽知道你生爸爸媽媽的氣,你上次生日的時候,我們不該失約,可那都是有原因的。無論如何,你不能拿你的前途開玩笑,為了這個就鬧得轉學。”
梁惟星這才知道,他不是像班裡傳得那樣,因為打人才來的他們這裡。
“無論如何,你不能拿自己前途開玩笑,你聽媽媽的,下週我們就轉回去。”華君枚和凌文生都認為,他真是單純為了生日的事鬧脾氣,以為勸兩句就好:“我和你爸爸會辦好所有手續,到時候你去了美國,也不會孤獨,方域他們都在那邊,你們從小一起長大,還能一起學習,一起玩。”
這是凌準的家事,梁惟星意識到自己不該偷聽。她想著悄悄轉身,換個樓梯口上樓。可她剛抬起腳,準備悻悻離開,凌準眼神忽然一瞟,和她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梁惟星走也不是,上去也不是,手足無措勉強擠出一個尷尬僵硬的笑,眼神躲閃。
凌準平淡地收回視線,彷彿她在不在都無所謂,沒避著她回華君枚:“我還是那句話,我的未來我自己抉擇,不用你們安排,你們反正也沒心思在我這兒,這個時候,我也不需要你們出來管,咱們三個各自安好,互不打擾,就挺好。”
他的話讓一旁的男人聽不下去,指責他:“小準,她是你媽媽,你怎麼能這樣跟她說話?”
凌準冷哼了聲,語氣更不耐:“我們母子之間怎麼說話,關你這個外人甚麼事,有些事,我不想多說,你怎麼上的位,自己不清楚麼?”
“小準!”華君枚沒忍住,揚手給了他一巴掌。
這一巴掌不輕不重,打的凌準側過了臉。
梁惟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嚇了一跳,右腳猛然抬起,僵在半空,隨即又落下去。
她呆呆站在原地,定定望著他。
過了幾秒,凌準摸了下嘴角,然後轉過頭,平靜的對華君枚說:“打打完了嗎?打完了,我回去上課了。”
華君枚眼圈一下紅了,愧疚又心疼得想要安撫他,卻被他擋開。
凌準沒再看她,頭也不回地進了教室。
留下華君枚捂著嘴哭泣起來。
這個插曲,讓梁惟星緩了一會兒才回過神。隨後,她還是繞到另一邊樓梯口,上了樓。
回到教室,梁惟星下意識看向後排。
凌準還坐在原位上。
他面無表情看著電影,好像剛在的一切,沒在他這裡留下任何痕跡。
梁惟星髮捲子發到他位置的時候,他也是一動不動。
隨著電影沒完全結束,週五的放假鈴聲響起。
這週末葉英莉和梁全不回來,梁騫又在外地讀大學,只剩梁惟星一個人,她打算去菜市場買點雞蛋和菜當晚飯。
坐公交回家的路上,她戴著耳機,裡面放著她最喜歡的歌。
舒緩的旋律下,她望著被雨水洗過的街景,不禁想起樓道里的一幕。
這和她印象中的凌準特別不相符,從第一次他們在校長辦公室相見,前兩天她又弄髒了他的外套,兩次正式接觸下來,他在她眼中屬於出身好,家庭和睦的人,卻不成想是這樣。
她回想著他的眼神,有種熟悉的感覺。一時間,她不知道熟悉在哪兒,但她感到,他其實並不想那麼說話。
想著想著,梁惟星覺得自己有些自以為是,亂猜測別人的心,還是在這種敏感的事上。她輕嘆了口氣,心念自己還是計劃計劃,等會兒都要買甚麼。
她沒忘葉英莉的囑託,讓她多吃肉,她想著要不要再買個醬板鴨。
她正琢磨著,一個熟悉的人影在她視線裡一晃而過,她心一跳,下意識站起身,扶著扶手,朝著車門方向移動。
確定果然是凌準,她敲打著後門玻璃,要下車。
她也弄不清楚,自己怎麼就這麼急,擱平常她可沒膽量做這樣的事。
司機師傅告訴她,車馬上進站,讓她別急。
梁惟星注意力全在馬上走遠的身影上,沒聽清司機說甚麼。
幸好車沒多會兒靠站停下。
車門一開,她等不急,擠了下去。
撐著傘追著離自己幾十米遠的背影跑。
鬆動的石板裡迸出的泥水,搞髒了她的裙襪,她也來不及管。
馬上追到了人,她又放慢腳步,保持著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
她看著他,一手拎著書包甩到肩上,從便利店出來,手上多了聽罐裝的可樂。
如薄紗的雨幕裡,他倆一個在前,一個在後。
拐了一個彎,人行道上的人逐漸變少。
梁惟星糾結著要不要上前。
她心神不寧地想著,沒注意到迎面走來的人,被撞了一個趔趄,手裡的傘差點掉在地上。
對方連忙道歉,她擺擺手:“沒事,沒事,是我自己沒注意。”
對方離開,燈她再轉眼,前面的人影,卻消失不見。
她有些急的快步跑過去,四下張望尋找。
倏爾,有人在她耳邊打了個響指。
梁惟星嚇了一跳,後退半步,轉過身,對上凌準漆黑的眸。
他喝了口飲料,一張口就是重磅:“跟蹤我?”
梁惟星結結巴巴,臉頰通紅:“我、我沒有,我剛從公交車上下來,看見一個人,長得挺像凌準同學你的,所以才跟過來看看,沒想到,真的是你。”
凌準挑了挑眉:“怕我想不開?”
梁惟星頭搖得像撥浪鼓。
凌準嗤了聲。
梁惟星把傘往他那邊傾斜:“那你怎麼一個人在雨裡走?”
注意到她漸漸被雨淋溼的肩膀,凌準先瞥了眼頭頂,隨即扭過頭,仰頭又喝了口冰涼的可樂。
“車坐膩了,隨便走走,下車時候忘拿了傘。”他再轉過頭來時,心情好像好了許多:“你真以為我不堪一擊,擱這兒傷春悲秋,玩行為藝術呢?”
他一副閒散的模樣,那一巴掌,好像真在他這裡過去了。
“不就捱了一下,誰還沒捱過打。”他有些意外自己跟她說這些,他覺得自己的話有點多餘。
“不過,數學委員,”他停了下,話音一轉,意有所指:“你也算掌握我一個秘密了。”
提到這兒,梁惟星臉又紅了紅,腦海裡想起,他們頭一回見面的時候。她在校長辦公室,幫吳晴偷被沒收的小說,卻被他抓了個正著。這關是她長這麼大,頭一回幹這麼膽大出格的事,出師不利,一下就被人抓包。
天知道,那天她看到他轉到她們班,她有多吃驚。
梁惟星有些不自然,故意岔開話題:“那凌準同學你要去哪兒?”
他聽的彆扭,糾正她:“叫凌準。”
梁惟星:“奧奧,好的,凌準。”
他沒回答她的問題,問她:“你去哪兒?”
梁惟星:“回家。”說完,她又搖頭:“去菜市場,我家沒人,我得買菜做飯。”
聽她要回家,凌準沒說話。
看他沒甚麼事,梁惟星說:“你打算就這麼淋雨下去?要不我送你去坐車吧?”她提議。
“算了吧,不用管我。”他說:“你不是趕著要去買菜,回去吧。”
“那你沒有傘,淋感冒了怎麼辦?”
“這麼大點雨,我還沒那麼弱。”他體質一向好,曾經還敢去冬泳找刺激。
梁惟星還想說甚麼,又擔心自己管的太多惹人煩。
她低下眼,點了點頭。
跟著,她望了望他,終究沒再說甚麼,轉身往公交站走。
凌準看著她的背影。
誰知道,剛走出去沒幾步的她又突然回過身來。
梁惟星想了想,又迅速走了回去。
凌準還是那副冷然的樣子,氣場卻柔和很多。
“怎麼又回來了。”
梁惟星躊躇著,說:“我還是去給你買把傘吧,生了病,挺難受的。”
多管閒事就多管閒事吧,她認了。
聞言,凌準眸光微微一動,他仰頭喝完剩下的飲料,把瓶子捏扁,一個拋物線扔進垃圾桶。
旋即,從她手裡拿過傘:“有一把就夠了。”
“能上門蹭飯麼?”他出乎意料的問。
梁惟星:“啊?”
凌準絲毫不覺得他的請求有多突兀,他向來隨性,這就是他此時此刻的想法。
“剛好我一個人吃飯無聊,多個人,有意思點。”他問:“要不方便的話,就算了,或者咱們隨便找個地方吃?”
她沒料到他真要去她家。
梁惟星安全性平時很足,出於安全考慮。
她為難地說:“可我做的飯很難吃。”
凌準:“毒不死人就行。”
“可我家的食材,也很簡單。”
“我又不是必須得吃山珍海味。”
“呃…要不咱們在外面吃?”
她太不擅長撒謊,說也說不圓滑。
這算委婉不想讓他去她家,凌准算是看出來了。
他沒強求,含著那麼點笑意:“行,按你說的來。”
凌準現在興致很足,他想看看,她要帶他去哪兒。
這麼稀裡糊塗定下來,兩個人撐著一把傘,並肩往前走。
他們還沒定好地方,梁惟星鼓起勇氣,給他介紹自己喜歡去的小吃店。
他問她去的哪家次數最多,梁惟星給出了一個名字。
凌準說:“那行,咱們就去那兒。”
梁惟星偷偷瞄了一眼身邊人的側臉,輕“嗯”了聲。
雨聲響徹行人匆匆的街道,大的蓋過了少女亂掉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