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憑甚麼喜歡你 他喜歡摸她的耳朵。
賽道上的阿斯頓馬丁正加速衝過直道, 引擎的轟鳴達到頂峰,將凌準的自問蓋了過去。
聲浪過去,周方域問:“你剛說了甚麼, 太吵了, 我沒聽清。”
凌準抬了點聲:“沒甚麼,看比賽吧,別錯過了關鍵場面。”
周方域不信他的說辭,凌準從來不是會隨口說廢話的人。但看凌準的樣子, 也沒再追問,他了解凌準,他不願說的事, 再逼也沒用。
比賽落幕時, 賽車場人群的歡呼漸漸散去,有媒體碰到他們出來,想採訪,被工作人員擋了回去。
周方域提議吃點東西。
凌準沒拒絕。他此刻確實不想一個人待著, 喧鬧的人群或許能暫時壓下心底的煩緒, 讓他不用一遍遍去想那些忘不掉的人和事。
找到店入了座, 他們五六個人話題慢慢繞到近期行業動向, 偶爾穿插幾句無關痛癢的玩笑。
凌準全程話不多, 大多時候只是安靜聽著。
飯局散時, 快到深夜。
大家互相道別,各自驅車返回住處。
今天來的倉促, 時間太晚,凌準沒給華君枚說。
周方域拍了拍凌準的肩:“去我那兒住吧,離這兒不遠,也方便。”
凌準回:“我明天一早要回去。”
“這麼著急幹嘛, 多休息一天又不礙事。”
“你留在上海有事要談,我留著純浪費時間,不如回去的好。”
周方域有合作要談,加上要陪喬淺,他不急著回去。
凌準繼續道:“而且我還是別當電燈泡的好,你不用管我,走了。”
周方域知道他的性子,不再勉強,只是叮囑:“那你路上小心,到酒店發我一聲。有事隨時打電話。”
“行。”
凌準應了聲,轉身坐上提前叫好的車。
車子朝著酒店開去。
凌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雙眼。
同一片沉下來的夜色裡。
梁惟星側躺在床上,雙腿蜷起,亮著的螢幕映照出她心事重重的瞳孔。
她翻來覆去,半點睡意也無。下午單元樓下凌準離開時的場景,在腦子裡一遍遍地重放,揮之不去。空茫的心底,如同蒙了一層細密又黏的蛛網,輕輕一扯,纏得人喘不過氣。
有些事,好像終究被她弄得一塌糊塗。
梁惟星將手機放在枕邊,又翻了個身,視線落在灑滿月光的地板上。
這樣皎潔的月亮,安靜得讓人發怔,恍惚間,她像回到了幾年前那個閒散的下午。
她躺在沙發上,翻起凌準常看的天文圖冊。
她目光被一篇月亮潮汐鎖定的示意圖吸引,不覺低聲惋惜,幾十億年,月亮永遠只給地球看其中一面。月球背面到底甚麼樣,有天還能在地球上看到嗎?
坐在跟前地板上打遊戲的凌準,見她一副悵然模樣,扔了手柄,起身坐上沙發,連人帶書拉向自己。
他抽走圖冊,隨手擱到一旁,一本正經說:“潮汐鎖定定律其實有個漏洞。”
“漏洞?”梁惟星果然被勾起好奇心。
凌準點頭,真要跟她探討天體物理一樣,摸著她的耳垂。他喜歡摸她的耳朵。
梁惟星問:“哪裡有漏洞?”
“它只說了天體之間因為引力相互作用,導致自轉和公轉週期同步。”凌準望著她的眼睛,低下頭去,氣息拂過她耳廓,有點癢,慢悠悠說著他的歪理:“但它沒規定,觀察者不能自己走過去,把背面的風景,掰到正面來看。”
梁惟星被他弄得耳尖發燙,習慣性閉上眼睛。
凌準望著她的反應,直起身,眼底得逞的笑意藏不住。
他故作不清出聲:“貓貓閉眼睛幹嘛,等甚麼呢?”他有時候會這樣叫她,說她喜歡撓起人和貓似的。
梁惟星一睜眼才發現被他逗了,惱得要從他腿上起身。
凌準沒讓她動,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壓著她說:“書是死的,人是活的。定律是定律,我是活的。”
梁惟星耳根全紅:“你這是強詞奪理。”她時隔幾秒,找回聲音。
凌準挑眉:“那你說,我剛才觀察到的,算正面,還是背面?”
不等她回答,他長臂一伸,讓她背靠著自己胸膛坐下,手臂鬆鬆環著她。
“別再遺憾看不到月亮背面了。”他握住她的手,帶著她的指尖,在自己掌心劃了劃,嗓音不再散漫:“它有它的定律,你有我的。”
窗外,白日的天空看不到月亮。
但梁惟星覺得,原本沒有溫度的定律,好像真被他用這樣蠻不講理又滾燙的方式,撬開了裂縫。
而她,正墜入那片,只屬於她的反面之中。
街面一聲車鳴,猛地把她的思緒扯了回來。
梁惟星指尖蹭過眼角,觸到一片微涼的溼。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和幾年前一樣。
他們之間,卻已經不如幾年前那般。
她翻了個身,把臉深深埋進枕頭。
這一夜,只剩滿心的悵惘與細碎的回憶,在不見天際的夜色裡,慢慢熬到天光微亮。
太陽徹底升起來時,梁惟星才昏昏沉沉睡去,沒睡多久,就被梁慧的電話吵醒。
提醒她今天中午別忘了要見人,換件好看的衣服,做個髮型。
梁惟星揉著發脹的太陽xue,答應後,掛了電話。
拉開窗簾,走到陽臺邊,透過枝幹間的縫隙,她隱約能看到遛彎買菜回來的居民,清晨空氣清透,稍稍散了些太陽xue的沉脹。
她望著這一幕幕平和美好的場景,拇指擦過沾著晨露的欄杆,深吸了一口空氣,再緩緩吐出來,像要把窩在心底煩亂的情緒一併排出去。
站了沒多一會兒,她回屋進了衛生間,開始洗漱收拾。
要見人,她挑了件棉麻長裙,上面套了件長袖T,疊穿搭配。她個子高,身形比列好,隨便穿穿就很有氣質。
梁慧讓她做個髮型,她自己用捲髮棒捲了頭髮。捲髮鬆鬆搭在肩上,襯得她氣質溫軟,宛若出水芙蓉,乾淨耐看。
出於禮貌,梁惟星簡單化了點妝,隨後出了門。
梁慧他們等不及,甚至來了她家樓下,催促她趕緊出門。
梁惟星掛了電話,忙拿起包和鑰匙,關門下樓。
定的見面的地方,在“福上天”酒樓,這裡的醉釀大閘蟹一絕,其聲名不僅享譽濱海,在全國同樣赫赫有名。
四十來分鐘的路程,到了訂好的包廂,梁惟星最後一個進去。
裡面坐著個男人,打扮很有體制內風格的,還有一個文質彬彬的男生。
男生看見梁惟星,兩個人同時一愣。
男生叫道:“梁惟星?原來是你啊。”
梁惟星訝然:“孫哲?”
雙方父母互相看了看,梁慧問:“阿星,你、你們認識?”
孫哲道:“認識認識阿姨,我們有個共同的朋友。”
孫哲嘴裡說的共同朋友,指的是鬱明錚。他和鬱明錚同班同學,和梁惟星見過在校外見過一兩次。之前鬱明錚邀請他去暖房,他昨天有事,沒去的了,不然說不定還能提早一天知道這件事。
梁慧:“原來是這樣,那這真是太巧。”
“可不是,這誰想的到呢。”孫哲熱情招呼著梁惟星梁慧他們入座:“別站著了阿姨叔叔,惟星,大家都坐吧,我讓他們上菜。”
幾人依次入座,褪去了初見時的幾分拘謹。
孫父熱絡道:“真是緣分啊梁姐,本來還怕兩個孩子不熟,聊不到一塊兒去,沒想到早就認識,這可比甚麼都強。”
梁慧認為這樣也很好:“可不是嘛,能這麼巧遇上,還是孩子們有緣分。”
孫父:“看來咱們是真投緣啊。”
大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喝著茶很快聊開。
孫哲側過身,對梁惟星道:“惟星,這幾年你真沒怎麼變,還是上學時那個樣子,還那麼漂亮。”
梁惟星謙虛一笑:“哪有。”
孫哲又往大人們那邊掃了一眼,確認他們沒注意這邊,又壓低了聲音:“我聽明錚提,說你之前去國外了,還以為你回來之後,會和明錚成呢,結果看這架勢,也沒有啊?”
梁惟星不明白孫哲會怎麼這麼認為,還是大家認為男女之間沒有純友誼?
她沒介意地回:“我和明錚從來都只是朋友。”
孫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了看她,說:“抱歉抱歉,我隨口一猜,你別介意啊。”
“不會。”梁惟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服務員推著餐車走了進來,濃郁的蟹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包廂,醉釀大閘蟹的香氣勾著人的食慾,大人們的注意力也被菜品吸引。
菜已經上完,孫父招呼大家動筷子。
期間徐正業說:“小澤說來和阿星說來還是校友,兩人年紀差不多,以後會有很多共同話題聊。”
孫父道:“就是就是,這樣好拉近關係嘛。”
大家都笑了笑,唯有兩個當事人,笑的淡然。
孫父跟梁惟星說,後面她要有考公的想法,可以推薦她相應的老師認識。
梁慧附和著:“你叔叔認識的人多,要是你想考公,記得告訴你孫叔叔,到時候你也省些事。”
梁惟星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回應道“好”。
她壓根沒有考研的想法,她現在的工作很好,只想多賺錢。
徐正業和孫哲聊得不錯,關切問著他工作上的事情。
她聽見徐正業說,讓孫哲抓緊點,他這個當哥哥的還沒物件,弟弟可要快結婚了。孫哲不是獨生子,底下還有個弟弟。
孫哲撓了撓頭應道:“叔叔,感情這事兒急不來,緣分到了自然就成了。再說了,我這不是剛和惟星重新聯絡上嘛,先慢慢熟悉熟悉。”
徐正業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打趣,轉而和孫父聊起了年輕時的瑣事。
這頓飯吃得格外熱鬧,時間也相當長,大人們拉家常,從工作聊到生活,從孩子的過往聊到未來的期許,偶爾還會有意無意地cue到孫哲和梁惟星,說著以後多走動互相照應的話。
兩人大多時候只是應著,禮貌點頭。
散場時,大家整理好東西,笑著一起出了包廂。
到了酒樓門外,孫父讓孫哲別忘了加聯絡方式。
孫哲這才拿出手機,解鎖後遞到梁惟星面前:“惟星,那我們加個微信吧,有空可以聯絡。”
梁惟星不好拒絕,拿出手機掃了孫哲的二維碼,新增了好友。
幾人站在門口告別。
孫父拉著徐正業說了幾句客套話,又轉頭拍了拍孫哲的肩膀,讓孫哲送送梁惟星他們回家。
梁惟星正要拒絕,一陣熟悉的聊天聲從身後傳來。
梁惟星心頭一跳,下意識轉過身。
只見凌準和陳晉昂幾個人正從飯店二樓的樓梯口走下來,幾人說說笑笑。
凌準走在最中間,黑色西裝搭著件深藍色休閒襯衫,身形挺拔,眉眼間笑意散漫。
瞥見梁惟星時,他目光沒有移開分毫,彷彿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她。
陳晉昂察覺到他的不對勁,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才看到站在門外的梁惟星。
他瞬間瞭然,凌準幹嘛拉他來這兒吃飯。
孫哲看了看凌準,又看向和他對視的梁惟星,問:“這是認識的人?朋友?”
梁惟星腦子一空:“不……”
她正要說,這是合作方,是甲方,心口卻先一步亂了節奏。
誰知,孫哲會錯了意:“原來不認識啊,我還以為是熟人呢。”
被這麼一誤會,梁惟星要解釋清楚,身旁的梁慧先一步開口:“這是我們阿星工作上的同事。”
梁慧心裡門兒清,梁惟星和凌準的過往她全然都知,只是眼下這種場合,一邊是相親物件和雙方家長,一邊是凌準,說“前男友”只會讓場面更尷尬,倒不如說同事,這樣能圓場,又能劃清界限,再合適不過。
陳晉昂聽他們這麼說,餘光悄悄瞟向凌準。
凌準深邃的眼沉沉鎖在梁惟星身上,一瞬不瞬。眼神裡看不出明顯喜怒,比直接慍怒更讓人不安,如同壓著一層沒說出口的失望,沉得讓人透不過氣。
下一秒,凌準邁開長腿,一步步朝著幾人走過去,周身帶著一股沉壓的氣場,周遭的喧鬧彷彿都被隔在了外面。
走到近前,他才收回落在梁惟星身上的目光,面向梁慧和徐正業:“梁阿姨,徐叔叔,沒想到會在碰見。”
梁慧自然道:“誰說不是呢,你也來這兒吃飯?”
凌準說:“這裡螃蟹不錯,我和朋友們也來嚐嚐鮮。”他聲音聽不出喜怒,語調平淡,落在梁惟星耳裡,莫名帶著幾分沉甸甸的重量。
說著,他目光緩緩掃向孫哲。
孫哲莫名覺得一股冷風從自己頭頂掠過,後頸微微發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看向自己的目光裡,沒有半分善意,甚至帶有鋒芒。
凌準視線只在孫哲身上停留了一瞬,接著移開,落在梁惟星身上。
對上她略顯緊張的神情,凌準內心洶湧的風暴轉而逐漸平息,原本到了嘴邊的話,終究沒出口。
他一改態度,閒散轉而對梁慧他們笑道:“那行,您們有事忙,那我就不打擾了。”
梁慧:“你這就要走了?”
凌準“嗯”了聲,說得送朋友回去。
梁慧注意到了陳晉昂,還有另外兩個人,表示理解。
不到三分鐘的相遇,事情結束的遠比想象中要快。
陳晉昂暗自咂舌,他都準備好丟面了。
陳晉昂這顧忌也不是多餘,他們幾個要跟人發生點不愉快,被傳到網上,可不得丟面子,又不是十幾歲的刺頭。
末了,凌準沒看梁惟星一眼,轉身和陳晉昂幾人離開,朝著酒樓門口的停車區走去。
擦肩而過的瞬間,梁惟星聞到了他身上凜冽的氣息,一陣冷風撩起她的頭髮。
髮絲落下,他走得乾脆,沒半分停頓,決絕至極。
他一走,梁慧懸著的心落下。她真怕凌準說些不該說的。
孫哲沒太在意凌準剛才的態度,繼續說要送梁惟星迴家。
梁惟星拒絕不下,加上樑慧說服,她也沒再說下去。
最後和梁慧他們上了孫哲的車。
一條街之隔。
凌準透過車窗,看著梁惟星上車,離開。
陳晉昂在副駕上開口:“本來還以為你要上去‘聊幾句’。”
凌準點燃了煙:“聊甚麼?聊我是她前男友,拆了這場相親?”
陳晉昂:“難道你沒想過拆嗎?”
凌準沒說話。他一路跟著梁慧他們到這兒來,從不只是想單純知道他們在哪兒吃飯。
這麼個結局,原本不是他的初衷。
讓這場飯局變味,讓孫哲離梁惟星遠點,這才是他來的原因。他想搞砸這個讓他煩了一天一夜的相親,有甚麼好相的,前有鬱明錚,現在又來了個這,這些人為甚麼總能出現在梁惟星身邊?
她身邊為甚麼總這麼多多餘的人,讓他看著煩。
可真當他站在她面前,看見她穿著溫柔的長裙,妝容得體,被家人圍著,安安靜靜站在那裡恬靜微笑的樣子,他蓄勢待發的尖銳,突然洩了力氣。
不能讓她難堪的念頭,沒有思考性得壓倒了一切行動。第一秒的時間裡,他決定收起所有破壞性的決定,做出這個決定,他沒有用理性去思考,這是一個本能性的反應。
車窗外,孫哲的車早不見了。
凌準別開眼,不再看。
他把含在口中的煙霧嚥下去,灼燒感順著喉嚨一路劃到胃裡。
他不覺難受,發動了車。
這場他專程趕來,預謀好的破壞,最終以他狼狽退場,草草收場。
而這,是他自己選擇的結果。
他不怨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