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憑甚麼喜歡你 這個世界裡沒有他。
梁惟星不傻, 買個咖啡而已,誰跑那麼遠的地方。
更別說他們這樣把時間看的比金子還重要的行業大佬。
如果不是去買咖啡,那他總不會因為要專程送自己?
這樣問題從她腦子裡貿然鑽出來, 梁惟星自己被自己嚇了一大跳。
未免也太敢想。
車走上去聯宇的路, 梁惟星思前想後,還是打聽一下,他怎麼突然拐去她公司的好。
這回她倒不擔心被人誤會,該解釋的, 那天從他家出來,她已經向井森解釋過。
她只是出於疑惑,畢竟他的回答太令人匪夷所思。
“那個……”
“有問題就問。”
梁惟星話沒說完, 他就猜到了她要有話要說。
梁惟星結巴了半秒, 被人看穿的窘迫感從腳底一路騰昇到耳尖,耳朵熱熱的。
她懷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全寫在臉上,被他一點不落地看透。
她這麼想著,張口道:“凌工您到底為甚麼去我們公司?”
凌準沒瞧她:“我說過的答案, 不重複第二遍。”
“可沒人咖啡會跑那麼遠。”
“你的意思是, 我在說謊?”
他轉過臉來, 梁惟星嘻嘻露著八顆牙齒, 她虎牙特別尖, 假笑了一下。
哪怕被拆穿, 她還是換了個更安全的說法:“我就是覺得…這不划算,沒其他意思。”
凌準輕嗤了聲, 注意著前方路況。
“這世界上不划算的事兒多了去,也有人愛幹。真不巧啊梁老師,本人恰好就是那種人。”
他說的跟真的一樣,梁惟星心裡開始犯嘀咕, 該不會是她武斷?萬一人家就喜歡捨近求遠。
還是說這是大佬的情趣,她這種普通人理解不了。
凌準餘光瞥見她那副呆愣愣的樣子,掃了眼中控屏,自得地換了隻手開車。
他嗓音微揚道:“你有這功夫瞎琢磨,不如看看現在幾點。等會兒趕回去上班,還來不來得及。”
經他這樣一提醒,梁惟星點亮手機一看。
她一個沒注意,居然已經這個點。
這還上甚麼班,到了公司估計門都鎖實在了。
這兩天他們組進度不錯,公司壓根沒人加班。
經過電梯的事,她從出來壓根沒看手機,想著怎麼還得一個小時才能下班。
來了這麼一出好事,不用去公司,她當然開心。
只不過她不知道凌準要不要還去那邊,去的話,他們不順路。
她現在找個地方下車,坐地鐵回去比較好。
她把想法跟他說了一遍。
凌準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慢悠悠地說:“那這可怎麼辦,不順路啊。這兒也沒個能停的地方,那隻能麻煩梁老師陪我跑一趟了。”
梁惟星:“不能停嗎?”
她探著脖子往外看了看,正好瞅見前面拐角處有一小段空出來的路肩,趕緊伸手一指:“那兒,那兒可以停。那個地方沒有畫黃線,也沒有禁停標誌,靠邊停一下沒問題。”
凌準順著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你甚麼時候記得知道這些東西?”她以前對車有關的知識,屬於一竅不通。
梁惟星迴道:“我在國外考了駕照,這些理論知識我大概記得。”說到這兒,她突然想起甚麼一樣說:“但回國後我還沒來得及更換國內駕駛證。”
持有國際駕駛證不能在國內開車,需要走一些手續,她這樣的身份,需要再靠考一次科目一,才能拿本本。
凌準聽完,淡淡說了一句:“你不是說害怕開車?”一句關於過往的話,就這麼說了出來。
自己說過的話,自己不會忘。
梁惟星還記得這句話她是在甚麼情況下說的。
那時他們的姿態要比現在親密的多。
她不自然垂眸。
凌準掃見她的神情,補了句:“現在不害怕了?”還是有那個人陪著你,你才不害怕?他陪著的時候就怕?
在國外不會開車很不方便,住的地方離上班遠,離超市也遠,不去考駕照出行不方便,沒辦法她。
這些話,她還沒來得及出口。
凌準忽然把車一停。
她抬起頭,正好趕上紅燈,幾個學生正說說笑笑地過馬路。
那身春夏款的白襯衫校禮服,怎麼看怎麼眼熟。梁惟星往旁邊一瞧,濱海一中四個大字嵌在門柱上,一點都忘不了。
她在濱海待過的那三年,挺快樂的。
這裡的每一棵樹,每一個開了十來年的小店,哪家腸粉最好吃,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不止她熟悉,凌準同樣不陌生。
包括眼前這條兩人曾經走過無數次的馬路。
那時凌準才轉來不久。
偶爾碰到,她走在他前頭,耳朵裡塞著白色耳機線,聽著裡面的單詞,揹著個淺色的雙肩包,舊的發白。
但有時他會在她前面,身為圍著一群男生,肩上扛著網球拍,和那幾個男生聊得笑得張揚。他怕熱,校服袖子經常捲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小臂,少年的手臂從肘部到手腕漸漸收窄,屈肘時尤其鋒利,韌而緊,如同拉滿的弓弦。
不過他們也會在不經意間撞個正對面。
當時凌準才轉入濱海一中不到兩個月,雖然是同班,但他倆真不熟,除了發作業的時候,互相說過的話一隻手數得過來。他們還沒有到碰見要打招呼的地步。
凌準每次擦肩過去,從來不會轉過頭看。
但他身邊那群男生可不一樣。
有個穿耐克的男生,路過她之後胳膊肘撞了撞凌準,壓低聲音說:“哎,那不是你們班的梁惟星麼,人真漂亮嘿。”
凌準低頭咬著礦泉水瓶蓋,單手打字,沒聽到一樣,不搭腔。
濱海一中明令禁止學生帶手機,他能拿著手機,準是自己偷著藏的。
耐克男自顧自說下去,說著說著開始自我勸退:“算了算了,我肯定追不到。她一看就高冷,我不喜歡高冷的。”
這時凌準把手機往褲兜裡一塞,擰緊瓶蓋。
要笑不笑地瞥了那男生一眼:“算你有自知之明。”
後來他們算是熟了後,他們也經常從這裡走。
具體怎麼熟起來的,梁惟星記不清了。反正不知不覺間,凌準這個擦肩而過也不會打招呼的人,變成了彼此會點頭示意的人,又變成了偶爾能說上兩句話的人,到了後面,還能一起吃飯,一起去海洋公園,一起過節。
但熟了之後,反倒不如不熟的時候自在。
不熟的時候,她大大方方從他身邊走過去,目不斜視,不用顧及太多。輸了,她反而畏手畏腳。
從這條路走進學校,也變得格外不自在。
她總是刻意落後他半步,總之就是不要並肩。偶爾不得不併肩的時候,她會把書包抱在胸前,整個人往另一邊傾,中間空出來的距離夠再站一個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甚麼。
大概是怕被人看見,怕被人說閒話,怕那些男生又開始起鬨。
凌準早就感覺到了她的小心思,
直到有一次放學後,兩人一起往公交站走。
她再次習慣性要和拉開距離時,她袖口冷不丁被他拽住。凌準捏著她校服袖子一小截布料,力道不大,語氣困惑地說:”不是,梁惟星,我風評有這麼差麼?“
熟悉的場景把少年驕傲中含著鬱悶的神色也一併撈回眼前。
梁惟星不自覺彎了彎嘴角。
凌準視線從前面拉回,落在她臉上。
梁惟星察覺到他的目光,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劉海。
“是我頭髮沒整理好,太亂了嗎?”她問的認真。經過電梯驚魂那一幕,她也沒鏡子整理自己。
暴雨把車窗封得嚴實,外面的世界只剩下倒計時的紅綠燈和傾斜的雨線,車廂裡安靜得只剩下雨聲和空調低低的嗡鳴。
這一秒,世界像是變得很小,小到好像只有他們兩個。
他看不見其他人,其他任何景色。
小到他甚至想問:這一刻,你也會想起我們從前的一切麼?
綠燈通行的滴滴聲響起。
凌準踩下油門,聲音被雨聲襯得有點悶:“……不亂。”
梁惟星偷偷看他,看他表情還是剛剛的樣子,心裡鬆了口氣。
不然,她以為自己又得罪了身邊的人。
車開出去一半,她發現這不是去公司的路,更像是回她家的路。
梁惟星愣了愣,扭頭看向凌準:“凌工,您怎麼?”
“我改變主意了。”他道:“帶著你太麻煩,所以不如干脆把你這個麻煩送走,我清淨。”
梁惟星盯著他看著,她想了想自己今天讓他多開這一段路,是挺麻煩。
“也是,”她道:“我這人確實挺能給人添亂。”
接著,她繼續說道:“也就凌工能把這麼多麻煩事忍下來,還專門繞路送我,沒把我扔路邊。”
車裡沒有開燈,儀表盤的藍光映在他英挺的鼻樑上。
凌準扯了下唇,話說得又硬又快:”誰專門送你,我嫌你麻煩。“
梁惟星毫不在意他這麼說,輕快道:”那您也沒給我扔下,這就夠啦。“
凌準:”這算甚麼,給我發好人卡?“
梁惟星一臉認真:“不是好人卡,這是實事求是。凌工您今天的表現確實沒得挑,完全值得五星好評。”
“五星好評?”凌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抽了一下:“我是你點的專車司機?”
“專車司機要收錢,”梁惟星面不改色:“您屬於義務勞動,境界更高。”
“你說這話良心不痛?”
她拍了拍自己心口:“我說實話,特別踏實。”
”……“
梁惟星倏然歪頭想了想:“那要不我給您唱首《感恩的心》?”
凌準眼底的弧度沒收住,被儀表盤的藍光照得一清二楚:“免了,我怕你把雨招來。”
“外面不已經在下了嗎?”
“那你想讓它下得更大?”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
車裡忽然鬆快了下來,如同原本存有氣壓的閥門被擰開,那些小心翼翼、不安的東西,在這一來一回的廢話裡暫時被忘在了腦後。
沒半個小時,車拐進她家小區那條路,停在了大門前。
路燈把溼漉漉的地面照得發亮,雨已經小了一些。
凌準讓她在車門板的夾層把傘拿走。
梁惟星”哦“了聲,在他的指示下,在夾層裡一通翻找,結果沒找到。
凌準這才想起,上回他拿出來用,忘了放進去。
梁惟星只得再頂著他的外套,外套反正淋溼,她也不好意思就這麼還他。
她低頭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冷風裹著水汽灌進來。
隔著車窗,她彎腰和他告別。
凌準道:“梁老師這麼有禮貌的人,昨晚不請我上去坐坐,今晚也不打算請我上去?”
梁惟星想到家裡的佈置,她用昨晚同樣的方法道:“我家太亂,有點不方便。”
她這個不方便,聽在凌準耳朵裡,那就是有人。
凌準想到鬱明錚,他望著她難為情的表情說:“那我要是硬要上去,你不會把我趕出來吧?”。
梁惟星脊背僵硬了一下。
看她嚇成這樣。
凌準哂笑了聲,膽小鬼。
一腳油門走了。
這人變臉比翻書還快。
梁惟星抿了下唇,在原地望著他車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上了樓。
進家換了鞋,梁惟星把鞋放進鞋櫃,掛完包,進廚房倒了杯水。
涼意從喉嚨一路滑下去,把胸腔裡剛才那點殘存的緊張也一併滌清。
她拿著水杯從廚房出來,靠在牆沿望向玄關的鞋櫃。
鞋櫃裡面只有她自己的鞋,沒有第二雙男士拖鞋突兀地塞在哪個格子裡。
衣架、衛生間裡的牙刷杯,沒有任何一個角落能證明還有另一雙手,另一雙腳在這個空間裡生活過。
凌準只要進來,甚至不用轉完,就會發現這裡根本沒有第二個人生活。
她也來不及去買一雙男士拖鞋,來不及去營造一個虛假的,有人和她共享生活的場景。
那些她說出口話,會碎成一地。
窗外的雨聲漸漸密了起來。
隔壁傳來電視機的嗡嗡聲,模糊的人聲穿過牆壁,聽起來像是有很多人在說話。
梁惟星走回廚房,放下杯子,進了衛生間。
她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雨又大了。
熱水把身上那層溼冷衝得乾乾淨淨,浴室裡騰起白霧,鏡面糊成一片,甚麼都看不清。
她用浴巾把頭髮包起來,換了件寬大的棉質T恤和短褲,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整個人終於有了點回溫的實感。
肚子在這時候叫了一聲,她打算煮個泡麵。
蛋剛滑進碗裡,門鈴突然響起。
梁惟星探出身子往門口看了眼,:“來了。”
不知道誰來找她,難道是樓下?
之前樓下的人找過她,說她衛生間漏水漏到了下面。
她找人補了縫隙,以為又漏了。
她踩著拖鞋去開門。
門鎖擰開的那一刻,她目瞪口呆。
凌準站在門外,髮梢滴著水。
他淡然說:”我可不是不請自來,我有個重要的隨身碟在外套裡,今晚要用。“
梁惟星愣了幾秒,終於回過神:”你、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凌準:”昨晚聽你跟門衛說話,意外聽見的,說甚麼修管子的事兒,師傅手藝行不行。“
他越過她掃了眼屋裡,空空的,只有電視劇的聲音。
”我也不是一下找到,剛敲錯了門,這一層只有兩戶,剩下的只有你家。“
梁惟星不敢讓他停太久,搶時間一樣說:”隨身碟是吧,我去給你拿。“
凌準見她慌張進了屋子。
他都到門口了,沒有不進去的理由。
鬱明錚在又怎麼樣,他行得端,坐得正,應該心虛的人,反正不是他才對。
凌準在門口地毯上多踩了兩下,把鞋底的水漬蹭乾淨,抬腳邁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輕響。
客廳的光漫過來,把他的影子拉長,斜斜地鋪在地上。
他往裡面走,整個屋子完整落在眼裡。
燈光是暖色的,客廳不大,原木色的沙發,扶手上搭著一條針織毯,旁邊矮櫃上放著一個方形的景觀盒,裡面種著苔蘚。
茶几上有個花瓶,裡頭的花像是雪柳。衣架上掛著各種顏色的休閒包,以及幾件外套。
房間內東西很多。多到乍一看會覺得有些凌亂,但多看兩眼,會發現每樣東西都有自己的位置。
凌準站在客廳中央,仔細看著每一處。
目光從苔蘚景觀盒移開,落在離他半步遠的冰箱上。
冰箱上貼著很多照片。
他不由得往前走了兩步,貼近去看,最上面一排是合影。
她和幾個朋友站在某個海島的碼頭上,陽光烈得每個人都眯著眼,她站在右邊,笑得露出牙齒,手裡舉著一條比手臂還長的魚,他辨認了一下,應該是鐳射魚。
靠近這張照片的,是一張她舉著潛水證的合影,頭髮貼在臉上,背景是藍綠色的海水,她比了個“OK”的手勢。
原來她還學會了潛水。
再下面,是一張在南極拍的,她裹在厚重的紅色衝鋒衣裡,身後是一群企鵝,遠處是藍得發脆的冰山。她戴著毛線帽,鼻尖凍得通紅,但笑得眼睛彎彎。
凌準抬起手,指尖距離照片上的人很近時,又停下,收了回去。
這張照片旁邊是跨年的合影,一群人圍在一張長桌前,桌上擺滿了酒杯和食物。她坐在正中間,手裡舉著一根菸花棒,金色的火星濺開來,照亮了她整張臉。照片右下角印著日期,兩年前的元旦。
他在個日期上,看了幾秒,才跟著移開。
再往左,是她在西姆斯教堂的合影。她去了西姆斯。
很多張合影,有些裡面是中國人,有些裡面是外國人,各種顏色面板的人全有,她站在他們中間,有時候是主角,有時候只是某個角落裡的一個側臉。
每一張照片裡的她,笑的快樂,開心。
每一張照片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是她走過的路,見過的人,生活過的瞬間。
原來她這五年去了這麼多地方,認識了這麼多的人。
凌準直直站著,雙手插在褲袋裡,看著這一整面冰箱門上的世界。
這個世界裡沒有他。
“找到了。”梁惟星匆匆跑出來。
看見他站在冰箱前時,倏然愣住。
凌準循聲偏過頭,側身站著。
他靜靜望著她半天,左手從褲袋裡抽出來,目光轉而從她臉上移開,四處巡視了一遍,從沙發看到陽臺,然後又收回來。
凌準手重新往口袋裡插,插了兩次才塞進去。
”你一個人住?“他問。
他原本以為會看到另一個人的痕跡,但他發現這裡只有她。
從頭到尾,只有她一個人。
根本沒第二個人生活的痕跡。
鬱明錚呢?
梁惟星拿著隨身碟的手垂下。
她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然後,她聽見他說:“你和鬱明錚……你們……”
“我們離婚了。”
作者有話說:凌工:抱歉各位,我的妻子愛撒點小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