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憑甚麼喜歡你 這件，我不方便脫下來
玩偶的事, 梁惟星接受了它徹底找不回來的事實。
梁惟星是個對舊物極具依賴感的人，給長寧南邊寄完東西，她又在網上買了個新的系在了包側。
這周趕工期, 團隊忙得連軸轉, 修改的意見一波又一波，下班後的辦公室燈火通明。
這一片的大廠幾乎都這樣。
身為專案總負責人，範思迪給大家點了吃的喝的。
梁惟星喝完手裡的咖啡，倦意還是黏在眼皮上。
咖啡因對她早沒用, 該困照樣困。
這本事在西班牙練出來的。
那三年為了站穩，晝夜顛倒成了常態，她把咖啡當水喝。
她沒覺得多苦, 往上走的路, 哪有不累的。
她有個憑自己能力留在美國工作的同學，私下聊天說每天睡不到四小時，快成超人了都。
梁惟星看了眼時間。
快十點半。
進度比預期順，核心問題下午都過了, 剩下的明天做不耽誤。
她拍了拍手, 讓大家下班。
團隊年輕人很多, 有人提議反正沒吃飯, 不如一起。
除了有孩子要帶的, 跟家裡有人等的先走了。
剩下幾個孤家寡人紛紛附和。
梁惟星不意外也在其中。
四月濱海風早沒了寒意, 軟軟撲上來很舒服。
這個點正經餐廳大多打烊了，只剩美食街熱鬧。
街兩邊掛滿了密密麻麻的招牌, 麻辣燙，砂鍋粥，豬腳飯，一家挨著一家。
也有很多外地美食, 空氣裡混著煙火味兒。
他們去了家小炒店。
店面不大，人不少，桌面鋪一層一次性桌布，老闆招呼他們往裡坐。
經過這幾天連軸轉，團隊早磨合熟了，聊天沒甚麼拘束。
中間提到了銷售部老大“搶”井森辦公室的事，這事兒梁惟星沒太在意。
她在意的是井森問關於裴楚的事情，到了周內看起來卻沒動靜。
選單輪到梁惟星手上，大家紛紛報上想吃的。
點完陸續上菜的工夫，大家天南海北的聊著。
聊著聊著就岔到別的地方去，公司誰誰談戀愛了，誰誰好像要結婚。
一聊到感情話題，大家紛紛精神不少。
有人問梁惟星：“Verity你這麼漂亮，追你的人肯定很多吧，現在有沒有男朋友？”
相處下都清楚梁惟星是個好說話的人，誰都願意跟她多說幾句。
梁惟星夾著菜回：“沒有，分手很久了。”
對方驚訝：“你這麼好看，也會被分手？”
公司設計聽了接話：“愛情可不分長相階級，誰都有被分手的時候。”
“對啊，我們寢室有個女孩兒長得跟個小龍女似的，那真是美若天仙，照樣被渣不誤。”
對方這才點頭，然後好奇看著梁惟星：“你們是校園戀愛，還是出了學校談的？”
話剛出口，對方意識到不妥，連忙擺擺手：“抱歉抱歉，我是不是問太多了”
梁惟星對此沒介意：“沒關係，這沒有甚麼不能說的。”
她說：“我們在學校談的。”
夜風把她的話吹得有些輕。
“你們談了很久嗎？”
服務員端上來一盤炒青菜。
梁惟星沒動。
她說的自然：“從高三到我大四畢業，仔細算起來，有四年多。”
聽起來四年多，實際上樑惟星自己知道，她和凌準之間牽扯的時光，遠比這個數字要長得多，深得多。
高一時，凌準轉來濱海一中，成了她的同班同學。
梁惟星記得他來報到那天，站在講臺上著裝打扮跟周遭格格不入。
穿著件看不出牌子但質地很好的連帽衫，頸後的頭髮稍長。
後來經班上熱衷潮流的同學點明，她才得知這種髮型叫做狼尾。
濱海一中是個重點公辦。
學生大多穿著規矩的校服，頭髮長度不越線。
凌準往教室裡一站，叛逆的跟其他人格格不入。
他對投來的各種目光視若無睹，好像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給人的印象避之不及。
可輪到他自我介紹，語氣卻出乎意料地平靜有禮，一點不高高在上。
班主任把他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在梁惟星斜後方。
兩人之間隔了兩條過道。
國際學校的學生轉到公辦重點簡直聞所未聞。
凌準的出現，在大多數人來看，根本是個異數。
那會兒班上流傳著，說他轉進來，是因為他舅舅是本校校長，他在國際學校犯了事才來的。
梁惟星坐在這些半真半假的傳聞裡，埋頭做著卷子，兩耳不聞窗外事。
那時她生活充斥著各種各樣的瑣事，忙著背英語單詞，忙著操心放學掐點去超市搶打折雞蛋，忙著盤算這個月家裡還需要買甚麼，錢還有多少。
她連自己眼前的日子都顧不過來，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關心其他。
不過，在同學灌耳音下，她還是默默記下，自己要離這個“危險”人物遠一點。
但她自己越想躲得遠點兒，這個“危險人物”卻總在不經意間冒出來。
她課間去老師辦公室抱改完的作業，一轉身差點撞上不知甚麼時候站在身後的他。
去圖書館學習，唯一的空座偏偏在他對面。
就連她在回家的路上喂流浪貓，都能瞥見他跟朋友打著球過來。
這種有點命中註定的巧合下，梁惟星壓根沒多想。
她不覺得自己會跟凌準有甚麼牽扯，他們除了在一個學校唸書，其他地方完全雲泥之別。
某次有人目睹他回家坐的車，第二天，這事兒就成了課間沸騰的談資。
幾個男生聚在教室後排，壓低的聲音裡全是咂舌。
梁惟星聽見有同學在感嘆，這車價值到底有少個零，這真的是用人民幣來衡量的嗎。
直到她有次意外把墨水甩到了他身上。
事情發生得突然，她腦子裡一片空白，連忙道歉，說要幫他清洗。
礙於他平時鬆散桀驁的為人態度，加上惹了事才轉到一中的傳聞。
她跟他說話時，眼神看也不看他，恨不得退避三舍。
她等著自己也學會被為難。
下一秒，他直接把帶著溫熱體溫的外套塞進她懷裡：“下週給我。”
梁惟星懵懵抱著他的外套，仰著眸，茫然點了點頭。
低頭時，她意外捕捉到他T恤袖口邊緣也蹭上了墨水。
察覺到她的視線，少年瞥了眼那塊墨跡。
轉眸時，語氣裡戲謔地說：“這件，我不方便脫下來，只有外套要麻煩你。”
梁惟星臉一下燒起來，解釋自己不是那個意思。
凌準笑著，嗓音清越平和：“我知道。”
他叫她的名字：“梁惟星。”
這不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單獨說話。
他說話時，還是喜歡看著她的眼睛說。
梁惟星搖了搖頭。
她發現他笑起來很好看，牙齒白又整齊。
那天一切發生的事，她現在回想起來，只剩下她不受控的心跳。
還有少年在球場跳起來投籃的身姿。
張揚，意氣風發，不可一世。
這頓飯吃的不久，吃完後各自散夥回家。
一週內要交付核心視覺稿部分。
到了週五，時間過半。
距離內部截止日僅剩兩天。
梁惟星每天安排清晰，盯得非常緊，進度她抓得牢。
整體節奏沒耽誤。
主控制檯的視覺昨天就收尾了，今天上午她把圖示又過了一遍。
有幾個畫素不對，她提醒設計師重改。
任務流程頁的主要互動狀態定了，核心圖表和佈局她心裡有數，剩下的就是磨細節。
她不斷對每個環節進行檢查，防止出錯。
在博雲的彙報會上，她把進度攤開。
“今天下班前，我們會交付全部關鍵路徑的視覺稿，週末兩天我們團隊會集中進行最終打包與內部質檢，周天下午六點前交付全套文件。”
王鎮波連連鼓掌：“小梁老師，你們這次節奏把握得真好，關鍵節點一個都沒掉隊，細節處理得很到位，我們看著也放心的多。連軸轉這麼長時間，你們確實辛苦。等這階段順利交付，我們一定向貴公司管理層好好誇誇你們。”
梁惟星還沒接話，旁邊甲方技術跟著說：“專案交給小梁老師團隊執行，我們省不少心呢，週末還要趕工，實在不容易。”
梁惟星謙遜回：“為甲方負責，這是我們聯宇應該做的。”
她說：“那我們後續保持同步，週日等文件齊了，我第一時間發對接郵箱。”
“那就這麼定，週日我們這邊也安排人同步驗收。”王鎮波爽快應下。
他停了下，目光轉向半天沒說話的凌準：“凌工，核心視覺這邊差不多了，您看您這邊還有沒有需要補充的？”
今天彙報一半，凌準才來。
梁惟星不由得緊張起來，目光挪向他。
凌準從面前的筆記本前抬起眼。
梁惟星不自覺微微挺直了背，腦海中回想起超市門口他看向自己的車時。
還好他沒發現自己，看的是車後面，他邊看還邊叫來康雪晴，給她指了兩下，不知道具體在看甚麼東西。
眼下這一刻，她知道凌準是個對產品交付要求非常高。
她自認交付物質量足夠，可他標準向來高出常人一截。
在他眼裡，“完成”和“做好”是兩碼事。
如果他覺得不行，他們的東西在他這裡過不了關，以他雷厲風行的作風，直接讓其他團隊接手也不是不可能，他們不就是因為上一個團隊失敗才接的手。
要真這樣，她想都不敢想。
梁惟星保持著得體的笑，等待著會議桌後的人開口。
凌準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
這兩秒，梁惟星感到格外漫長，手心冒汗。
片刻後，凌準眼神落回螢幕。
他沒有立刻評價，似乎在確認某個細節。梁惟星心隨著他的動作懸了起來。
“整體進度符合預期。”幾分鐘後，他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介面佈局不錯，本土化元素融合做得比較到位，比我預想的好不少。”
這樣類似誇讚的話，從凌準嘴裡說出來，梁惟星連日緊繃的神經肉眼可見的放鬆。
如釋重負的熱流湧上胸口，她忘了管理表情，不敢置信的反問脫口而出：“真的？”
凌準目光在她微微睜大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從他的眼神中，梁惟星這才認識到自己的失態。
尷尬笑著說：“我的意思是，我們的成果能得到凌工您初步認可，對我們團隊而言非常重要。能讓您滿意，我們很榮幸。”
完了。
梁惟星言語結束，頓感完蛋。
思忖著，她這麼說會不會顯得太拍馬屁。
他會不會認為她在阿諛奉承？
凌準對上她的眼睛，看出她的窘迫。
他聲調不是諷刺地說了句：“梁老師太謙虛，榮幸談不上，我們博雲很公正，活兒乾的漂亮就行。”
接著，他問題又回到工作上，指出兩處互動反饋的視覺層級可以再最佳化。
在說完問題後，他又補了句：“這裡只是建議，不影響主流程，你們評估看看。”
梁惟星點頭應下。
大約二十分鐘後，全部要點溝通完畢。
“目前先這樣。”凌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對她說：“今天先到這裡。週日等你們最終文件。”
梁惟星隨之站起，禮貌應答。
眾人陸續離場。
凌準路過她身側時停留了一瞬。
梁惟星順著他剛才的視線，看向自己包上掛的玩偶。
她想解釋這是自己新買的。
不等她言語，凌準赫然轉身走了。
她表情有點落寞。
進了電梯。
她想起那晚他不快的言語，想起那個動聽的女聲。
光憑聲音，她大概能確定接電話的女孩兒是誰。
邱婧。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這個名字。
出了博雲大樓。
梁惟星準備返回公司。
腳還沒邁出大門，背後有人叫她。
她回身。
宋澤跑步來到她面前。
他拍了拍胸口“好險，差點跟你錯過了。”
梁惟星：“你從哪兒出來的，我剛怎麼沒看見你？”
“我剛跟我同事吃飯回來，在電梯裡看見你過去才追出來。”
宋澤說著，從褲子口袋裡拿出手機：“上次沒來得及，我能加你個微信嗎？以後聯絡起來方便些。”
梁惟星不喜歡加無關人的微信。
她正想找一個得體的藉口婉拒。
就又聽見宋澤補充：“我這邊剛接到通知，下個月也會加入南鬥專案組，以後工作上的問題，我可能有些需要跟你交流。”
要在同一個專案組相處協作，現在拒絕，會顯得不近人情，日後在工作場合碰面難免尷尬。
職場上，維持表面順暢的關係有時很必要。
宋澤這麼一說，梁惟星沒推辭，開啟微信二維碼名片：“那以後多多關照。”
“應該是我請你多關照才對。”宋澤掃描完，傳送好友申請。
梁惟星微信暱稱是她名字縮寫。
看見上面的三個字母，宋澤道：“你名字裡的‘惟’字很少見人用，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
梁惟星收起手機：“我家排輩分剛好排到這個字，不是這樣的，我跟你也差不多。”
宋澤有問題剛到嘴邊，倏然停了下來。
越過樑惟星肩頭，看向她身後。
梁惟星疑惑回頭。
凌準站在離她不遠的位置。
不知道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