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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許下諾言

2026-05-26 作者:雪鍾

許下諾言

夜已深,擦淨水漬,給她脫下外裳的侍女們陸陸續續退出內寢。

崔令容在榻上躺了許久,聽著外面各式各樣的聲響,硬生生熬著,可依舊睡不著。

再睜開眼,窗外依舊一片漆黑,只有星月懸掛。

白天在車上睡太久,導致她晚上沒了睡意,夜裡又做不了甚麼,有夠無聊的。她想偷溜出去,然而崔府與山莊不同,到處有人看管,想溜也溜不出去。

崔默離開前和她說過,李伯寅被安置在了外院居住,還是明日再去找他,商量接下來如何說服崔望之吧。

正想著,窗外傳來與眾不同的聲音,崔令容緊張坐起,她一下就聽出這是人類在行動。

好端端的,夜間如廁倒也正常,可偏偏往窗邊走,這就不太正常了。

她往牆邊挪動,讓身形隱藏在床帳的濛濛陰影裡,撈過冰涼的硬瓷枕抱在懷裡,豎起耳朵。

那人翻過窗,轉軸被頂得發出咔咔細響,腳步聲靠近,黑影在眼前逐漸放大。

崔令容屏住呼吸,舉起瓷枕就要砸,手腕猛地被拽住,手掌帶來熟悉的溫度,那是正常人類不可能達到的高溫。

“是我。”

李伯寅蹲下身,從她手中抽出瓷枕放在榻上,被他遮擋的月光從窗外傾瀉而來,照亮了面容。

崔令容鬆了口氣,高舉的手放下來,擦擦額角。

“我還以為有歹人闖入。”

“那你應該大喊叫來人,把歹人嚇走,讓僕役保護你。”他直白道。

崔令容居然沒想到這一層,倒顯得李伯寅比她更聰明瞭,她摸了摸臉側:“也是,不能因為不信任這裡的人,就不求助。”

“不過你怎麼來了?”她眼睛微微睜大,疑問道。

他蹲著撓了撓臉,坦白不滿:“不想和你分開,而且他不會允許你跟著我離開的。”

李伯寅說的他,當然是崔望之,如今住一個府邸裡,都是一個前院一個後院,走過來見面,以崔令容的腳程怕是能走上一個時辰,更別提到時候要回到招安的地方記名了。

而且打著拿她去結親主意的人,不可能願意放她去信陽。

崔令容沉默,她拍了拍被褥,被褥底部噗嗤排氣:“你先前說要做我夫君,若告訴他,我與你私相授受會如何?”

說完她也覺得不靠譜,嘆了口氣。

主要是他們兩個一窮二白,沒有能夠打動崔望之的籌碼。但當務之急是拿到文書,其他事情都可以容後再議,屆時是跑是留,都看他們自己。

兩個兄長也靠不住,只能慢慢想辦法。

“我試試。”李伯寅站起來握拳道:“先和他說了,再看反應。”

捕獵兔子時,可以先出場嚇一嚇,等兔子跑起來就跟隨到窩裡,全都刨了,這對人來說也是一樣的。

“好,但是如果感覺不妙,就不要繼續了。”崔令容不想打擊他的積極性,笑道。

“畢竟這個世界上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就是你,一時半會兒不到目地也罷,但你不能出意外。”

月光在她盈滿了笑意的眼中流轉,嘴邊弧度正似彎月,又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擔憂。

李伯寅躲了這麼些天,一直沒敢正眼看她,怕又起齷齪心思,在這昏暗的環境中卻一時間看呆了,恰似當年第一次在記憶裡瞭解到她的時候。

甚麼彆扭,甚麼她是人而自己非人的顧慮,甚麼習慣了保護與仰望無法接受自己,在這一番在他看來如同表白的話語之下,通通煙消雲散。

就像阿令說過的那樣,他究竟是誰,要做甚麼都由他自己說了算。

崔令容肩膀忽然一重,被他的大手壓著躺上了榻,不明所以地藉著月光,看向他被照亮的臉龐輪廓,眼神透著一股執拗與專注。

隨後被子嚴嚴實實蓋過了脖子。

“你放心,我能解決。”李伯寅坐在一邊,輕撫她的長髮,看著髮絲從手指上滑落。

崔令容掙扎了一會兒,沒了力氣,嘴裡憋出一個字。

“熱。”

薄被相對涼爽,可如今已是夏季,格外酷熱,被子沒必要蓋了。

他的臉部肌肉一下僵硬了,連忙掀開薄被,到一邊取了扇子給她扇風,這回刻意控制了速度,風的大小剛好。

“我給你扇風,等你醒了再走。”李伯寅語氣眼神,聲音低沉:“之前說當你夫君的事,認真考慮。”

崔令容感受襲襲涼風,看他那般認真,也謹慎了起來。

“你早就是了。”她垂眼,薄被邊緣的花紋在黑暗中模糊一片:“你一直做著只有丈夫才會做的事。”

要說出心底的柔軟感觸,她反而有點難以啟齒,她並不擅長表露這種曾經被人認為麻煩矯情的情緒,許久才道:“如果沒有你,我去年就死了,是你關心我,還為了讓我開心帶我出去逛夜市,我都記得。”

“如果能和你成為更親密的關係,我很樂意。”

崔令容伸出手,順著他在黑暗中驟然明亮的眼,摸上了他的臉頰,指尖輕滑,落在了他的下巴上。

李伯寅一把抓住她的細瘦的手腕,不讓離開。

手逐漸上移,牽住她的手背,然後摸到了指根,隨即微微用力握住了她的指尖,點在了自己臉上。

軟的。

“等我以後攢了錢,就買我們自己住的宅院,以後你想住哪個房間就住哪個,想做甚麼做甚麼。”

自己的家。

完全自由,不需要看人臉色,不需要顧慮他人想法,從今往後,可以只為了自己而活。

崔令容唇邊漾出一抹笑,隨即眼前陰影靠近,她還沒反應過來,嘴邊就落下溫熱的柔軟觸感。

眼前陰影散去,窗欞一響,人已經不見了。

她呆愣地摸了摸嘴唇,突然把自己埋進被子裡,笑了起來,直到渾身冒汗才探出頭。

真不知道他從哪裡學的,看來今夜是徹底睡不著了。

*

第二日,後來說過今日再行商議崔望之並沒有傳喚她,崔令容不必盯著漆黑的眼圈去開動腦筋應付父親,得以回頭補眠。

但一大早,就有人敲開了李伯寅的門。

崔望之找他,是想商量封口費的。

“百兩,千兩?只要你收得下,博陵崔氏都可以給你,條件是把秘密永遠吞進肚子裡,無論誰問起,她都是尉遲氏少夫人的孿生姐妹。”

坐在前廳裡的崔望之微仰著頭,撫摸鬍鬚,面帶慈祥笑意。

一個不知道從哪兒來,只是有點小小體魄的窮小子,怎麼可能逃得過金銀的誘惑,這點自信他還是有的。

而且他說的這些數,夠買這年輕人八輩子了。

“我不接受,我和阿令早就在一起了。”

但這人的反應不在他預料之內。

“放肆!豎子竟然大放厥詞,我崔氏再不濟,也淪落不到與你這貧民結親!”崔望之拍案而起,手指著面無表情的李伯寅。

此子貪婪成性,必定是為了多要些好處,才斷然拒絕。

“這都填不飽你的嘴,難道還想要黃金千兩不成?”他一甩衣袖,坐回原位,端起茶杯喝口了,茶葉水中浮沉。

李伯寅依舊用著那毫無起伏的語調:“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胃口這麼大,這筆錢我也可以不給,我也能不給辦你身份文書。”崔望之低頭,撇去茶杯口的浮沫。

“看在那一千多人的份上,我才同意了這筆交易,但沒有你,我也有的是辦法叫那些人領我的情。”

李伯寅瞳孔擴大,殺心漸起,但很快控制住了。

“你威脅我。”

崔望之皺眉,想到他是山野出身的莽夫,不懂得也正常,於是不再理會他不恭敬的稱呼和語氣:“不錯,就是威脅你。”

“我還能找人將你的命留下來,該如何做,你自己掂量著辦。”他放下茶杯,發出脆響。

是在這裡丟掉命,還是拿錢走人,傻子都明白該如何抉擇。

崔望之把對面的沉默視為自己成功的象徵,他卻不知道,他手底下那些人對李伯寅照不成威脅,單純只是送菜來了。

而李伯寅想的是,如何讓他願意承認兩人的事,不讓他再把阿令像物品一樣送出去。

崔令容對崔氏的評價,再次清晰的出現在腦海中。

博陵崔氏宗主是一個家族利益至上的人,那麼就必須讓他看到好處。

比世家聯姻,更大的好處。

“比起一千人裡不知能不能出一個小領兵的山匪,擁有一千多個普通人的恩情,還是擁有必然能在軍中獲取一席之地的人都恩情,更划算?”他沉聲道。

崔望之不傻,他不會小看任何一個人,這貧民言辭鑿鑿,不是自大就是心有成算。

他不介意多聽聽。

“你有甚麼本事,斷定自己必將出頭?”

崔默與他說過許多事,崔望之瞭解過他的勇猛與技法,但天下有才之人何其多,若非頂尖,終究默默無聞。

李伯寅轉身,單手提起一旁的案几,這案几實木所做,又用的昂貴木材,重量非比尋常,他卻舉重若輕。

緊接著,他慢慢收緊手,案几厚實的邊緣撲簌簌落下粉末,那是木粉。

他再猛然一攥。

轟!

案几四分五裂,木屑四射而出,割破了周圍的幾張窗簾,分裂的區塊砸在地上,發出巨響。

木地板砸出幾個坑,翹起尖利木片,碎成七塊的案几上分佈著不規則的缺口。

無須拼接,只需用眼睛一瞧,便能在想象中復現,加起來赫然是一隻手的形狀。

李伯寅拍拍手,落掉木粉。

“夠了嗎?”

“這,這是……天生神力?”崔望之立即聯想到了許多。

太傅雖把持朝政,皇帝年幼翻不出浪,但以後若要自立為帝,還得鎮壓其餘不滿的聲音。

戰亂一時半會兒不能消除,正是這等人出頭的好時候。

而且此人並非空有蠻力,他懂技巧,據崔默所言他還懂兵法,果然是絕佳的人選,十個普通人辦不到的事,一個管事可以辦到,軍中同理。

崔望之忽然爽朗一笑,一改先前針鋒相對:“不曾想,竟然是如此英雄豪傑啊,是老夫失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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