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親情
“還有幾日就要到了,喝點水吧。”
崔令容掀開車簾,給在一旁騎馬的李伯寅遞水囊。
他避開承託在水囊底下的纖細手指,捉住水囊頸口提起,猛地灌了一口,水順著下巴滴落,他隨意抹了抹,便將水囊塞到馬背的皮袋上。
馬上本來已經放了一水囊,裡面是空的,壓得扁平,可即便再扁,也是存在的,被他這麼一塞,便鼓了起來,幾欲漲烈。
坐在車外右側的崔默眨了眨眼,沒說話。
崔令容的手還保持前伸的姿勢,見狀慢慢收回,坐回內部矮榻:“這是我用的。”
意思是沒喝完就還回來,而不是塞在自己已經放了東西的袋子裡。
“唔咳咳!”
他喝的匆忙,還有半口沒嚥下去,聞言劇烈咳嗽起來。
李伯寅連忙別過臉,臉色漲紅,只得用手臂衣袖擦水,趁機遮掩,眼神向下瞟去,看向水囊木塞的圓形平面。
在這之下,是與崔令容口唇相接過不知多少次的細頸口。
僅僅一眼,他便收了目光,重新握緊韁繩,直視前方。
他裝的像模像樣,實則憑藉對身軀的完全掌控,調動隱藏了身體的下意識反應,軀殼還在騎馬,可心神早已魂飛九天。
從長安離開到信陽期間,他們同吃同睡。
起初春寒夜裡冷,兩人相擁而眠,純靠他調節體溫取暖,後來天熱,崔令容嫌棄他,他只好降低了體溫,充當涼蓆。
晚上睡覺的地方不乾不淨,地面冷硬或有泥沙,加之夏日雨水多,備用的衣服本各自只有一套,髒了又不好洗,不好墊在身下睡。
所以夜裡睡覺,都是他當墊背的。
他們沒少擁抱,乃至於還在尉遲公廨時,也是在一個床榻上睡的,那時的他只欣喜於彼此身心的靠近,也從未覺得肢體接觸有何特殊,卻不曾想昨夜被人點醒後,崔令容一點動作便能叫他方寸大亂。
如今再叫李伯寅像以往那般行事,卻是不行了,總關注些不該關注的地方,這毛病一時半會兒好不了。
自信陽出發到博陵郡,路線不必出嫁長,但道路過於曲折很是花了些時日。
此次出行並不需要趕時間,累了便可休息,崔令容被二哥和李伯寅照顧,鄧家派出的隊伍裡也有善於照料人的侍女,她這次雖有些不適,但沒生病。
崔望之提前十日收到了信件,瞭解來龍去脈,只覺得崔令容是個燙手山芋。
但此事幹系甚大,絕不能牽連崔氏,為今之計只有幫忙隱瞞,再做商議。
在得到外城守衛通報後,他提前帶著崔筠站在門口迎接。
崔默將崔令容扶下馬車便鬆了手,拜見父親,她提前戴好了帷帽,輕紗浮動,叫人看不清面容。
崔望之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喜怒內斂,但從他揹著不動的手上,可以看出他的不滿。
“父親,兒子回來了!”崔默一臉喜悅下拜。
“嗯。”他淡淡點頭,扶起他的手。
崔令容排在他身後,崔默走到父親身邊,她跟著上前行禮,卻不被正眼一看,崔望之仍然揹著手站在臺階上,視線穿過她頭頂,落在空處。
她的頭低著,手臂在空中僵著,未得到長輩允許不得起身。
崔默連忙道:“父親,是小妹救了……”
“有事,回去再說。”崔望之對他要說甚麼心知肚明,沒等他說完,也並不正面回應,轉身就往裡走。
崔默拉了拉崔令容的小臂就鬆手,急急忙忙綴在了他身後。
崔令容正要跟上,李伯寅猛的抓住她的手,眉頭緊皺,看到自己喜歡的人被忽視,他瞬間萌生出這崔府不進也罷的想法。
她搖了搖頭。
“沒事。”
倘若是去年的崔令容,她即使表面毫無波瀾,似乎並不在意他人的態度,可心裡也是受傷的。
可如今情況大為不同,她不再只求存活,不再因為他人想法和外界環境而改變自己,也不再隨波逐流。
她已經有了自己的目標。
而且這次,崔令容是從正門進去的。
她隨著幾人跨入門檻,議事的地方窗戶緊閉,也拉上了窗簾,所有僕役退出前廳,大門關閉,帶起一陣風,燭光搖曳。
崔望之步行到廳堂中央,停下了腳步,轉身面對他們,崔筠也站在一邊,看著崔令容的眼神複雜。
“你送來的信,我已經看過了。”
崔默一喜:“父親,還請儘快叫人給小妹與這位兄弟補齊文書,如此,只有我崔氏夠謹慎,才能不叫旁人有可乘之機。”
“用招安後為我崔氏辦事的機會,換取兩人的身份人數,可以。”
崔望之說罷,審視李伯寅全身上下,掃過他結實的臂膀:“你就是李伯寅?名字取得不錯,聽樂賢說你是難得的將才,也大概瞭解了一些你的事蹟。”
“我欣賞有本事的年輕人,但只是這樣,還不夠,一會兒便叫樂賢帶你去城裡尋個落腳地吧。”
居然不讓他住在府邸裡,李伯寅有心發作,但也知蠻力無用。
想拿到文書還得靠博陵崔氏。
“至於你,”他轉移目光,看向了崔令容:“住回原本的寢院,我會尋得機會將你再嫁出去。”
“父親。”
“父親!”
一急一沉,兩道男聲響起。
崔默向來不喜父親行事,此刻臉色不大好看。崔筠則更為焦急,他性格比二弟軟,即使不贊同也不敢公開對抗,可有了上次通婚一事,他自覺對不起小妹,此刻保護欲與愧疚叢生,不自覺開口。
“怎麼,都反了天了?”崔望之冷哼,他平生最不能容忍忤逆他這大家長的行為。
崔令容捏了捏李伯寅的手指,上前一步:“父親,兄長們只是覺得如此不妥。”
他這才正眼看向崔令容這血緣上的親女。
“女兒畢竟嫁過人,如今並非完璧之身,若是再行結親,恐怕會遭人懷疑。”她不慌不忙道。
崔望之摸了摸鬍子,忽然笑道:“完璧之身算甚麼東西,二嫁三嫁的女人比比皆是,元清猗嫁了尉遲氏後又嫁隴西李氏,這便是現成的例子,我只要捏造一人,說你與先前的這位夫君和離了即可。”
無論世家貴族還是平民百姓,對所有人來說,完璧之身都是最不要緊的。
重要的是能生,能持家。
崔令容抬頭,嚴肅道:“可女兒的容貌無法改變,加之以雙生子身份出現,旁人見到我與名義上的阿姐一般嫁過人,指不定能想到改換身份的內幕。”
能綿延百年的大族裡,沒一個人是傻的。
尉遲氏的少夫人消失後,孿生姐妹便破土而出,任誰看,其中都有大問題。
崔望之卻覺得她天真,聰慧有餘,閱歷不足。
常言道,因利而聚者因利而散,若是尋常家族,必然不會在明知有疑的前提下,接受與突然冒出的崔氏女結親。
可世家大族盤根錯節,一個世家的利益並不是單獨的利益,而是與全體世家的利益相連,一旦出事,牽連甚廣。
所以所有人都會一起幫忙。
只要找關係好計程車族,就算對方明知崔令容就是嫁去尉遲氏的那位,他們也樂於接受。
這反而能鞏固彼此之間的連結。
“好了,既然話說完了,就都退下吧,好好休息。”他最後一句話,是對著崔默說的。
看來今日是無法改變父親的主意了。
崔令容立即改換策略,先把李伯寅留在府邸裡,其他事情可以日後再談,總能有機會的。
“父親,女兒希望李伯寅能留在府內,很多事情他也清楚,若是放出去,不小心說出甚麼,得不償失。”她又行一禮。
崔望之略顯渾濁的眼睛驟然銳利。
身份文書捏在自己手裡,李伯寅當然不會亂說,他並不把這年輕人放在眼裡。
可如果真的一不小心,或者有其他人接觸,並許諾同樣甚至更好的條件呢?
一間小院落罷了,又不是容不下,用來杜絕意外再換算不過。
“文節,你帶他找個小院住,但必須嚴加看管,不得擅自外出,直到我同意為止。”他甩袖離去,這事算是敲定了。
崔筠領命。
跨出前廳時,兩人分開,她快一年沒走過這條路,所以是崔默帶路的。
“好了,我聽說之前侍女以下犯上,已經全部給你換掉了,現在用的都是外院的人,不會再發生那種事。”
崔默拉開門,示意她進去。
這裡與崔令容走時一般無二,連案上的物品都原樣擺放,無人動上分毫,各處打掃乾淨,燻了淡淡的香。
“見過女郎。”
侍女們齊齊行禮,人群中,有一人的面孔格外嚴肅。
“寒酥,之前專門貼身伺候你的婢女,你看你還想不想要。”崔默笑指那人。
貼身服飾的人換了不習慣,崔令容逃跑前,雖然散了身邊的僕役部曲,但只是處於惻隱之心,不忍看他們遭到毒手。
可寒酥與外聯絡,源頭的人,也就是崔氏想透過害她來獲得利益,這事永遠無法翻篇。
“我不太……”
“先別急。”崔默突然伸手製止,在袖子裡掏啊掏,掏出幾張黃紙。
“給,進門時我找大哥要的,現在它是你的了,看完再決定要不要她。”
這一小沓紙拍進她懷裡,崔令容愣住,反應慢半拍地展開紙張。
赫然是寒酥與她母親、弟弟三人的賣身契,這三人就是寒酥的全家。
她驚愕抬眼,崔默見她一副茫然無措的模樣,頗有些惡劣的彈了彈她的腦門。
“怎麼,被你二哥我的善解人意感動了?這叫以德報怨,就算你在黑雲寨裡威脅我,二哥也大人有大量,不計前嫌。”
崔令容原本有些感動,但他這一番話過後只剩下了無奈,與些許哭笑不得。
崔默伸手揉她的頭髮,散亂的髮髻被他動了這幾下,徹底掛不住散了下來:“是我們對不起你,這只是你應得的一部分而已。”
說完,他又露出笑臉:“好了,我去歇息了,過不久還得繼續出發遊學呢,之後你也很難碰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