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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厭勝瓦片

2026-05-26 作者:雪鍾

厭勝瓦片

那番話過後,他似乎有些不自在。

在車廂裡坐了一會兒,他便跑出去坐在外頭,似乎還覺得離得不夠遠,他一掀開車簾便能看到,又上馬到前方開路。

逐漸的,人煙增多,夜幕降臨,車隊進了一縣,停在官驛前。

崔令容扶著僵硬的腰,回頭望了眼。

信陽地區的建築與長安城多有不同,光說城牆,即使這兒只是一個小縣城,也比長安城的城牆要厚,更是設了外矮內高的雙重城牆。

此處的民居她就更沒見過了。

底部用成排的木與竹架起支架,將房子立在上方,下方架空層則空蕩蕩的,多用來堆放雜物與養殖牲畜,有些則是甚麼都不放。

她在書上看過,南方潮溼,房屋採用下空上實的結構,主要還是為了防潮通風。

但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實物。

先前疲於奔命,又不得進入城中,山上氣候較幹,只是尋常的建了房子,與此地的建築不同。

“小妹,小妹?”崔默在她面前晃手。

“愣甚麼神?快下來,你男人已經進去了,估計房都訂好了。”

甚麼甚麼她男人,亂七八糟的,她都還沒想好接下來的打算,崔令容瞪了他一眼,換來的卻是崔默的笑,只好扶著他的手下車。

訂房由本地鄧家出錢,崔令容進門後,才知道李伯寅毫不客氣的訂下了官驛中空著的所有房間。

若不是隊伍人數較多,他恨不得連護送車隊的人都訂單間。

她略略一想便明白,以往兩人同吃同住,可現在李伯寅卻是不好意思了,自然要訂單間將他們分開。

他也的確需要時間去消化,崔令容在崔默喋喋不休的叮囑中,從善如流地上樓進了房。

簡單洗漱一番,路上舟車勞頓,熱水放鬆了她的身體,洗完後她鑽進床榻,沒多久便睡熟了。

李伯寅定好房間,選了崔令容的旁邊那間。

他一直坐在榻上,背靠牆面,看著頭頂深色的房梁,耳朵裡能聽見牆另一邊傳來的動靜,水聲、腳步聲,逐漸變成了淺淺的呼吸聲。

閉上眼,僅憑聽力,便能想象出她走路的步幅與方向,是如何坐在榻邊脫了鞋履,然後鑽進被褥裡的。

如今呼吸平穩,看來是睡沉了。

李伯寅也閉上眼,任憑軀體下滑,躺在了榻上。

他當然不需要睡覺,但他可以控制意識與軀體斷開,表面便像是人類睡覺一樣,對外界感知不甚清晰。

可即便聽不到她的聲音,看不到的臉,也聞不到她的香氣,李伯寅依舊心煩意亂。

香氣。

他猛地坐起來,明明從未關注過阿令身上的氣味,為何三更半夜卻總能回想起來,彷彿就在他鼻尖遊蕩。

按了按眉心,強行舒展開眉頭,他才覺得自己獲取了些許掌控。

然後狐疑嗅了嗅,除了已換下遠遠放在門邊衣物,空氣中沒有她的氣味。

是他的錯覺。

李伯寅輾轉反側,不復得眠,心裡有團火在燒,任憑他如何壓彈也並不熄滅。

抽起一旁的刀綁在腰間,他沉臉下了樓。

樓上的人大多睡覺了,但樓下還熱鬧,許多人點了酒菜,就在底下當夜貓子,他隨便找了個桌子坐下來。

要了盤水煮羊肉,驛丁立即去裡頭通傳,他在外等待期間,憑藉強於人類的視力,瞧見門外一地紅綢。

他進門時急匆匆的,過人的感官居然沒注意到這一地喜慶。

心中正疑惑,就聽見周圍人嘻嘻哈哈,說著成親一類的話。

“嚴女郎家裡雖說不大殷實,但人家手巧啊,許多高門貴婦搶著要她幫忙製衣呢,這不如今成親,都給她添了禮,看看那排場。”

旁邊拼桌的人一臉不屑:“說的你好像親眼看見了似的,昏時我就在這兒了,從沒見過你。”

那人被反駁丟了面子,怎麼能依:“那是因為我跟著去了人家家裡,親眼看著新郎敬酒,和嚴女郎一同被送入洞房,我這才出來了。”

“那你看的挺仔細,就是不知道你是兩邊哪兒的親戚了,被邀請去昏禮。”

同桌的幾人明面上互相冷嘲熱諷,實則不斷探聽八卦,又對那新郎娶了心靈手巧的嚴女郎而酸味瀰漫,忽然身後插入一句話。

“入洞房是甚麼?”

說話的是李伯寅,他轉過身,牢牢盯著開啟話頭的那人。

阿令與尉遲驍成親時,並未有這一環節,可這些人卻說成親了要入洞房,若是以後他與阿令在一起,他總不能連這些都不瞭解。

官驛內鴉雀無聲,其他幾桌人也聽見了他問的話,這裡許久才恢復了吵鬧。

面前這桌上的幾人面面相覷,神情驚愕中帶著古怪,然後一人擠眉弄眼起來,看向最初說話那人。

那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他,看他的臉和肩,又去看他的手:“這位郎君,你瞧著及冠許久,怎麼能不懂得這些呢?”

那骨架,那身形,分明是成年人了,大庭廣眾之下,這話題他也不好說呀,方才提一句便已足夠了。

李伯寅見狀便知自己又做了引人懷疑的事,不急不忙道:“我是孤兒,從小便沒長輩教,可不久後便也要成親了,見幾位大哥面善,這才來問。”

幾人聞言更酸了。

他們都是平民,忙活了一輩子,賺來的錢也不夠大戶後院買一根髮釵的,加上戰亂許久女人少,根本娶不到妻。

而且農戶家的女兒挑挑揀揀也輪不到他們,畢竟有的是更身強力壯的種田漢子,也看不上他們這被官府控制的百工戶。

可他一介孤兒,年紀輕輕,居然比他們還率先成親,真是走了狗屎運。

“小子,不是我不告訴你,而是這東西能看能做能用來辟邪,私底下如何都行,但不能說不能公開,這公開討論可是違法的,抓到了要被打板子流放。”

他敲著桌面湊近來,看他衣著樸素,小聲道:“我看你也買不起啟蒙的物什,實在好奇,就去偏僻的牆角,或者民居的屋簷上找找刻了圖的瓦片,一看便知。”

李伯寅雖不知道為何要做這些,但決定相信他們一回,一言不發地就往外走。

他找了處隱蔽的地方,黑燈瞎火的,有人經過也看不到他。

全身化為流水向上勾住欄杆,將自己拽上了房簷,然後李伯寅才捏回人形,低頭在房簷上尋找。

民居所用屋頂多為乾草鋪就,一片瓦都沒有,不似大戶人家那樣用瓦片裝點門面。

連翻了好幾個屋頂,他都沒發現那幾人所說的東西,然而長夜漫漫,他本就無事可做,也不嫌麻煩,輕輕跳到更遠的屋子上風,認真搜尋。

直到看不到官驛的屋簷,他才翻到了所謂刻著圖案的瓦片,這瓦片藏得極為隱蔽,兩面有圖,表面磨損嚴重,幾乎看不清圖案。

但他勉強能看出輪廓,圖案本來刻的也深,只是被磨平,與瓦片本身融為一體,但還是有些許差距。

正面,一男一女,榻上四肢交纏,只是簡單的線條,便勾勒出身形與姿態。

反面,抽象的線條依舊畫了兩人,支撐在上方的小人的腹部,多加一條短橫線暗示性別。

線條簡陋,但活靈活現,李伯寅看懂了,拿著瓦片的那隻手彷彿燒了起來,他一點點彎下腰,輕緩的將瓦片放回屋頂,藏在乾草下,縱身跳到地上。

回到官驛時,那桌人還在,一個不少,舉手要與他寒暄,李伯寅卻板著臉走得飛快,略過他們身邊幾步就上了樓,衣角消失在樓梯上,他們只好放下手。

“這小子不會害羞了吧,可我也沒法和他說是這種東西啊。”

“你居然叫他去看你之前發現的厭勝瓦,他肯定被嚇到了。”

“要想免費搞懂,那就只能看這個了,我也是偶然發現的,你們可別亂說。”提議的人攤手。

他也不是故意的,畢竟收錢給人修屋總要有材料來補,正好瓦片防水還不受潮,從地上撿了隨手就塞進去。

他不想被抓走,而幾人都是常年來吃酒的,彼此熟悉,為防連坐,自然也不會說出口。

至於那小子會不會說出他,反正說了也沒人作證,他倒是不介意幫一把。

李伯寅反手關上門,快步走到榻邊坐下,心跳如雷鼓,體內的聲音吵的他更加心浮氣躁。

他把手插進胸口,握住心口處縮小了不少的木雕,抓在掌心裡,使勁摁著不讓亂動。

心跳聲是沒了,可他整個人感覺更煩了。

抽出手,他看著自己的手掌紋路,想起了方才所見的兩張圖,這和老虎繁衍差不多,並不稀奇。

所以這木雕有甚麼可跳的,又不是人類真正的心臟。

視線從掌心移動到手指,一抹不易察覺的皺褶出現在指腹上,他擺動手指,其他指尖上也有相同痕跡。

這幾根手指,是他抓瓦片用到過的,只有不曾碰過瓦片的小拇指指腹光滑。

怪不得他們說可以辟邪用,但顯然效力不高。

那股灼燒感,原來不是他的身體出了問題,而是被辟邪了。

但他這口氣沒松多久。

第二日李伯寅早早等在車前,看著崔令容緩緩而來,她睡得還不錯,臉上行車一日的疲憊不剩多少。

但當她的手搭在他的手掌上時,黑與白相撞,微微蜷縮的手指點在掌心,有些發癢,他猛然收手,把她的五根手指併攏握在手心,抬起眼。

崔令容回頭,投來疑惑的目光,他觸電般鬆了手,背到身後,手心汗津津一片,不敢對上眼睛。

李伯寅也不明白自己為何緊張。

但在那一刻,黑夜中清晰的兩幅瓦片圖案上的兩人輪廓,逐漸化為了崔令容和他的臉,頭之下的輪廓更是……

而且,當老虎時,他也是雄性,自然明白如今下腹的燥熱是甚麼意思。

李伯寅不懂人類的禮義廉恥,也不懂得遮掩,但他莫名覺得不該讓崔令容知道,難得驚慌,嘴裡泛出恐慌的鐵鏽味。

“東西落下,我去拿。”他背過身,依靠對軀體的掌控壓下了身體衝動,大步走向了官驛。

可身體尚且能夠掌控,心卻控制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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