醍醐灌頂
崔令容默了默,本想再安慰他一番,身軀卻堅持不下去了,猶如一頭牛直接重重砸落她腹部上,艱難道:“快下去,好重。”
李伯寅匆忙抬頭,雙手撐在她兩耳邊,將上半身支了起來。
黑髮滑落向下,發尖在她臉頰上動,刺刺癢癢的,彼此目光交困於這髮絲所鑄就的狹小空間之中。
絲絲縷縷光線透過縫隙傳遞進來,將人臉切割,襯得人臉朦朧,除了相對的兩雙眼格外清晰。
從美人尖劃到下頜的光條路過了那雙眼,給崔令容烏黑的瞳仁打上了亮點,那神態彷彿動了起來,配上雙頰飛出的淡淡一抹緋紅,直能看透人心裡去。
兩人視線一觸即分,李伯寅心慌意亂,眼睛偏向一邊,喉結滾動。
作為核心的木雕燙得他就想奪門而逃,驟然又冷卻熄滅,如同一小太陽在胸口閃爍,何時亮起何時暗下,並無定數。
不僅如此,身體還有些不對勁的地方,這次發燙的似乎不止心口,他從未遇到過如此境況,腦子一時間攪成團大漿糊。
崔令容瞧他頭頂快冒煙,舉起一根手指輕點眼下臥蠶,笑道:“怎麼的,忘了要說甚麼了?”
“沒忘。”他張嘴就要說話。
可她的指尖下移,抵在他的唇瓣上,反覆碾壓起中間的唇珠,柔軟富有彈性,實在是飽滿誘人。
即使後來崔令容能盡情使喚尉遲氏的僕役,可她依舊只在李伯寅身上,能得到這種徹底握住韁繩的感覺。
小小的舉動,竟能引發對方的劇烈反應,令人著迷。
這下李伯寅的臉是徹底燒紅了,即便不明白其中含義,可人類軀體的反應做不了假,隱約能察覺到些甚麼。
“阿令,我……”他慌亂間,為躲避這陌生難耐的感覺,竟將事情脫口而出。
“我偶然碰上李伯寅的屍體,可此時對此並無概念,正值腹中飢餓,便用此充飢了,也許這便是我會變成他樣貌的原因,也是我獲得他一部分記憶的緣由。”
崔令容一時怔忪,放下了手,他緊繃得肌肉堅硬的身體隨之緩和。
將事情說出來,並不如預想中可怕,大概是因為阿令從來不會露出厭惡的神色,偶爾恐懼,也依舊能體察他的內心。
人世間,只有她能接納自己,所以這次也一樣,能夠輕鬆說出此事,都是她帶給他的的。
崔令容當然不會因此對他產生厭惡,卻免不了心中傷感。
小名叫做虎子的人,是她二十多年來唯一的朋友。難受時,她說靠著那塊木雕,和記憶裡他的話語笑顏才度過難熬的日子。
當他這輩子最後的經歷被她得知後,彷彿他這個人的存在,就徹底成為再也無法挽回的過去了。
“阿令。”李伯寅低下頭,蹭了蹭她的鼻尖:“不是你的錯。”
她抹了抹眼角的溼潤,眼珠向上看去,壓下淚意。
“我明白的。”
“我得到的記憶雖然殘缺,但臨終前的片段卻很清晰,他從來沒有怪過你,而是希望山裡有人能找到他的屍體,把人參帶回去救你。”
真正的李伯寅,虎子,是因為運氣太差下雨泥濘溼滑而死亡,而不是因為為了她採摘山參。
本就無一人希望發生這樣的事。
崔令容鼻間已不再發酸,被他這麼點破,又想哭了。
原來她也一直覺得,虎子的死都是因為她,就像虎子父母說的一樣,她沒出生還在母親肚子裡時就是累贅,到外面還拖累死了人。
淚珠晶瑩,自眼角沁出滑入鬢邊,又接連幾串。
李伯寅對哭泣的崔令容束手無策,心裡發緊,腦中只想著不願再看到她落淚,鬼使神差低下了頭。
嘴唇落於他的眼部肌膚,吮吸去水跡,然後一點點往上蹭動,舔去了眼淚。
鹹的。
但崔令容情緒上頭,這般做法無濟於事,無異於揚湯止沸,只是讓她覺得被大貓舔了,卻不能緩解她的內心。
終於,還是她發洩夠了控制好情緒,恢復理智,然後吸了吸鼻子,躲過他的臉,感覺眼周溼漉漉的:“睡吧,不知來接應的人何時到,這幾日都早些起床較好。”
李伯寅依言鬆手,平躺在她身邊,壓在身上的大山和黑影消失,崔令容眼前明亮了點。
她閉上眼,還能透過眼皮觀察到外界的暖光。
不久後,窸窸窣窣的聲音在身旁顫動,帶起兩陣微風,然後屋子裡的燈火依次滅了兩盞,被子被拉到了她的肩膀之上蓋好。
世界陷入黑暗,她也漸漸陷入了沉睡。
沒想到第三日傍晚,便有隊伍到了黑雲寨門等待,一隊安排山匪們進城裡,另一隊是來接崔令容回崔府的。
路途遙遠,書信並未被收到,這也並非崔府下令前來相迎,而是鄧家決定將這兄妹二人一起打包,儘早送回博陵郡,此刻來是為了方便半路對接。
收拾好寥寥無幾的行李,崔令容一個人在裡面休息,兩個男人坐在牛車外面,崔默看書,李伯寅抱著刀,盯著車伕趕路。
車四角吊著銅鈴,車顛簸一下,便叮叮噹噹的響。
“哦對了,小妹你身邊這兄弟,新的身份文書打算用甚麼名呢?”崔默一拍腦袋,想起重要的事。
認識這許多天,崔默發現自己居然連他叫甚麼都不知道。
崔令容也從不喊他的姓名,通常一個眼神就過來了,想必是用不到。
他的話,李伯寅跟聽不到似的,不回答他的問題,表情冷冰冰的看不出究竟何意。崔令容也犯難,畢竟前天才聊過天,不清楚他是願意用李伯寅的名字,還是想起個別的名字。
他先前三番五次的推辭阻攔,不願讓她瞭解,也許就是不想再用別人的姓名了。
崔默左看看右看看,氣氛不對,估計這兩人有話沒聊到,主動為他們留出空間。
“那我先去後面,你們聊,聊完再告訴我。”
說完這話不久,車隊便短暫停了下來,想必他是下了車到後面去了,然後車隊便繼續出發。
車輛剛穩當前行,車簾就很快被掀開,李伯寅彎腰鑽進來,抬頭看她一眼,便坐在一邊,將長髮甩到背後。
他並非不會束髮,而且他束髮比常人更容易,畢竟頭髮是身體的一部分,但他這幾日就是不做,也說不清是為了甚麼。
保險起見,崔令容先問道:“你原本有名字嗎?或者你有想給自己起的名字?”
“沒有。”
“那你想為自己,起個新名嗎?”
李伯寅沉默不說話。
若繼續沿用叫了許久的名姓,他恍惚覺得自己就是李伯寅本身,甚至是李伯寅的靈魂吞掉了山中老虎。
可他身體屬於老虎的部分又在作怪,不願屈居人下。
最重要的是他有私心,他希望崔令容以後再喊李伯寅這三個字時,想到的是他,而不是那個兒時玩伴。
讓他放棄這姓名,做不到。
“我不知道,我有時覺得自己是李伯寅,有時覺得自己是老虎。”他低著頭,神情模糊不清。
崔令容身子前傾,握住他的手,眼神清澈:“你知道嗎?人雖然有在孩子出生前就預先起名的習慣,但只有孩子正式降生,這名字才屬於他,他才算是一個生命,那麼你呢?”
“你認為你真正出現在這世上,是甚麼時候?”
李伯寅收緊了手指,又在她的安撫下鬆開,緊緊扣在大腿上,貼合腿部輪廓。
作為老虎降生的記憶,他早就沒有了,能記起來的,都是他有能力肆意捕獵時的記憶。
那麼,“李伯寅”的記憶呢?他的記憶也是殘缺的。
“你下山前往博陵郡途中,獲得身體時。”這大概也算一種降生。
“所以你是個全新的人了,你有權利決定自己以後叫甚麼,做甚麼。”崔令容語氣堅定。
“我嗎?”他抬起頭,茫然。
“還有一個問題,也是我剛剛才想到的,我是崔氏血脈,自然可以入住崔府,可他們不一定接受你。”
李伯寅一聽自己可能要被迫與她分開,也不去想甚麼名字不名字的了,心中不悅,周身氣壓瞬間低了兩層。
“不。”
崔令容無奈:“我當然也不想和你分住兩地,為此需要想個合理的身份,這樣你就能留在我身邊。”
“那我就要叫李伯寅,當你夫君,只有結婚了才能不分開。”他理所當然道。
“你知道這是甚麼意思嗎?”崔令容大為驚訝,不由問道。
她平時有教李伯寅練字,帶他了解一些常識,也能感受到他對自己不一樣的情愫,可的確沒怎麼和他解釋過夫妻關係有何意義。
那時他們還在尉遲公廨,解釋起來不方便,也很難解釋得清,而且後來瞭解了點他的身份,還擔心他理解後會生氣。
“做尉遲驍時可以夫妻名義讓你我共住一屋,而且人人都說一旦做了夫妻,便一輩子再也難以分開。”李伯寅對一輩子在一起充滿期待。
他對這種關係的理解很簡單,基本來自於人類的記憶與話語,但他又有著自己的理解。
崔令容笑了笑,歪倒在他身上,頭靠住他的肩,李伯寅的身體一下緊繃起來,立正坐好,脊背板直。
“意思是以後可以經常像這樣,靠的很近。”
“見過母老虎嗎?你有看過其他牲畜□□嗎?”說著說著她麵皮發紅,可就算不好意思,這種事還是要儘快說清。
李伯寅聽完許久才反應過來她的意思,渾身雷劈般,呼吸都忘了控制。
此番言論,更可謂是醍醐灌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