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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形象盡失

2026-05-26 作者:雪鍾

形象盡失

去年,山上冬日。

雪地裡留下幾串腳印,車轍痕更加深刻,但在人們離開後,依舊被大雪覆蓋。

“也不知這下能換多少錢回來。”推車的僕役道。

“女郎的東西就沒有差的,保守估計,這一車最少也能有個百兩銀子。”扶著推車,穩住抖動的車身的人,一邊抱緊懷裡的東西,一邊笑道。

一百兩,足夠一個人活十年,就算給莊子裡的人們分,也等於每人多出一兩月的銀錢。

車輪骨碌碌走著,他們順著彎曲的山道向下。

隨著時間的流逝,有人忍不住了。

“還有多久才到山下啊,我有點憋不住了。”這是出發前,沒先去如廁的僕役,因腹部鼓脹而抱怨。

走在前方的人回頭:“至少還有一半的路,遠著呢,你能忍忍不?”

“我要是忍得了還問你?”僕役語氣不善,身體不舒服,心情也變得非常不美妙。

“那個,我也有點想……”

此人無奈,提議道:“乾脆就地解決?車拉進林子我給你們看著,儘快上完趕路吧。”

幾人都同意了,拉著車鑽進了山林裡,灌木上的積雪簌簌抖落。

“就在這兒了。”

僕役們將手上的物品都堆上推車,放不下的都塞推車那人手裡,然後拉開了褲子。

無需如廁的那人懷抱抱滿了東西,無奈轉身,靠著樹看天,聽到身後幾道淅淅瀝瀝的聲音。

不久,穿著整齊的同伴解決了一切,又來到了他面前。

“好了,走吧。”

他們依次取回自己帶的東西,然而最後一人從推車中提起他的包袱時,不慎碰掉了甚麼。

他扭過頭想看,但包袱抵到了他的下巴,無法動彈:“我抱著這玩意兒看不到,你們誰能撿一下。”

“你都看不到,我們能看得到?我們手上沒東西嗎?”

“都別吵了,我看到了,是女郎特別寶貝的那個木雕,但不值幾個錢,而且她明日就要離開莊子去與尉遲氏結親,留著也沒用,掉就掉了,也沒必要撿。”

聞言,幾人這才罷休,離開了這片肥沃的土地。

一息,兩息。

原本安靜的林子裡,傳來樹葉摩擦聲,龐然大物浮現出真面目。

這隻有著青蒼皮毛的巨獸,半個頭顱隱沒在林子的陰影下,正是山中人人繞道的老虎。

他就在此刻得知了崔令容下山的訊息。

緩緩走到推車停留過的地方,他輕而易舉的找到了被落下的木雕,拿爪子輕輕撥弄。

木雕被扒拉得翻了個身,露出睡臥姿態的正面。

這是崔令容喜歡的東西,既然被丟下了,就不算偷的,而是他好心幫忙收起來了而已,他想。

低頭叼起木雕,他轉身沒入山林。

回到領地,他趴上岩石,涼涼的很不舒服,好在待久了,石頭表面也被他捂熱。

他將木雕放下,腦袋擱在石頭上,專注地看著那老虎木雕。

李伯寅的雕刻手藝還稚嫩,許多地方十分粗糙,但他把握了神韻,把老虎雕刻的活靈活現。

然而看著看著,屬於百獸之王的本能忽然佔據了他的身體,他下意識將這木雕看成了小型的老虎,是來與他爭搶領地的。

一張嘴,就把它吞到了肚子裡。

直到木雕咕咚下肚,那與平常獵物不同的感覺,讓他忽然清醒過來,意識到發生了甚麼。

他吃了一塊木頭。

的確,他偶爾會有本能戰勝理智的時候。

可這是個木雕。

老虎的胃壓根消化不了一點木頭,他雖然大腦有了思考的能力,但身體還是老虎的身體,做不到主動控制著吐出來,他的身體沒這功能。

圍著岩石轉幾圈,他慌亂了一會兒,只得寄希望於能拉出來。

不過那木雕在他腹中呆的久了,他開始逐漸習慣,胃裡沒有任何不舒服,身體也沒有動靜,便不再把這當回事。

甚至覺得,比起其他地方,他的胃才是最好的儲存處。

崔令容聽著他講完這一段,又驚訝,又感到些許荒謬。

“當時拿不出來,現在也拿不出來嗎?你的身體能變成粘液狀,應該輕輕鬆鬆就能拿出來吧。”

李伯寅偷瞄她一眼,她沒有對此事作出評判,反而讓人感到了安心。

主動說出這些,有種褻褲被脫掉了的羞恥感,他希望自己在崔令容面前建立的強大形象,也隨著托盤而出的話語,像水一樣流走了。

他搖了搖頭:“我後來死了,但回過神來,發現意識附著在了那塊木雕上,也可以脫離木雕活動。”

“所以,如果這塊木雕沒了,你也會消失嗎?”

李伯寅也不知道,但他有一點猜測:“不好說,但木雕對我來說,就和人類的心臟一樣重要。”

那天他盤旋在崔令容的榻邊,看她睡覺,感覺靈魂溫溫漲漲的,按人類的話說就像喝了酒一樣。

但他沒能待多久,就回到輜車裡去了。

在整個車隊趕往博陵郡期間,木雕與他的屍體產生了奇妙的反應,明明只是一根木頭做出的東西,卻開始吞噬接觸了木雕表面的虎屍血肉。

待到吞食的部分能夠包裹木雕,不露出分毫,他便能控制軀體行動起來。

到了崔府,他先是想辦法從自己的屍體中逃出,夜晚偷吃,白天就在崔令容的寢院睡,為了不被發現而在泥土裡打滾。

起初他的軀體小,吃的也少,到後面胃口越來越大,發現自己能將軀體壓縮成結結實實的一塊。

不僅如此,隨著身體的壓縮,木雕也變小了,而他之後有了人形,那木雕便自動跑到了心房的位置住下來。

“我當初變成人時,就長成了李伯寅的模樣。”

這些都不是他選擇的,而是自然而然的結果。

李伯寅接著解釋道:“化成人形後,它負責驅動身體,即使不加偽裝回歸原本形態,木雕也取不出來,除非軀體徹底消亡。”

就如同山神廟時一般。

“雖然拿不出來,但你可以伸進去摸摸它,希望這樣你開心些。”他連忙道,伸手扒掉衣襟,露出蜜色的胸膛。

心口從上而下的自動劃出一道縫隙,緩緩裂開。

怕血肉嚇到她,李伯寅特意做了處理,將分離的肌理表面覆蓋了一層粘液,在彎曲環繞的雪白胸骨中,木雕填在了心房的位置。

這是他想了好久,覺得應該能讓崔令容開心的辦法。

但李伯寅突然的舉動還是讓她嚇了一跳,老虎木雕在他的身體裡,甚至雀躍地跳動了兩下。

他歪頭,疑惑崔令容為何愣愣的不來摸,便抓住她的手腕,往胸膛裡面伸。

他抓的不是很緊,合握的手鬆鬆垮垮的,輕易就掙脫了,崔令容連忙收回手。

握住自己的手腕,她眼神顫動了一下,便強撐微笑道:“不用了,知道它沒有丟就已足夠。”

李伯寅有點失落,但看到崔令容微微低下的頭,和移開的眼神,再次後知後覺。這樣的行為對她來說還是太超過了,原來並不是遮擋住血肉就能不叫她害怕的。

“對不起。”

三個字的道歉說出口,他便再也想不到別的發言,懊惱自己的愚蠢,於是只得故技重施,用行動做補。

“那我,一會兒幫你洗浴可好?”他小心翼翼地問。

崔令容後退幾步,坐在了榻邊,李伯寅眼裡的光黯淡下去,但她的下一句話又讓眼神重新亮了起來。

“昨夜洗過了,今天不需要你幫忙,但至多過幾日就要出發了,所以這幾天你就別躺地上,和我一起睡榻上吧。”

他聽了這話,麻溜的退卻外衣,然後跑到房間角落,揹著崔令容就銅盆裡清澈的水,拿著布巾塞到衣服裡擦了擦身子,乾乾淨淨的上榻。

李伯寅側過身,頭靠在軟枕旁邊的空位上,眼裡略帶緊張,卻掩蓋不住其中的期待,兩人互相對視了一會兒,他又把頭挪正看向房梁。

他們許久沒有睡在一起了。

逃跑路途中不算,因為晚上都是崔令容睡,而他則一直負責警戒,時隔多日,居然感到很是緊張。

如果能再開啟胸膛,必然能看見木雕在裡面不安分地動來動去。

崔令容笑了笑,他這幾點倒是和以前一樣,衝散了不少說話流利後的陌生感。

打仗時相處不多叫人覺得變化不大,逃亡時來不及品會,山神廟後又是小黑球的形態,從管著他到被他管得更多,到現在才有了他正不斷變化,但也依舊那個小虎的實感。

背對著他合衣躺下,可屋子裡的火卻沒有熄,暖融融的打在兩人臉上。

許久,崔令容小聲發問。

“我還沒問你,是怎麼開了靈智的?”

李伯寅偏過頭,看著崔令容漆黑的小腦袋,長髮披散在軟枕上,然後流動到了榻上,肩膀沒入衾被,夏日的被子輕薄,勾勒出她的身形。

彼此看不見臉,卻能看到她抱著的雙臂形狀,在被子下凸顯。

問話的人原來也緊張。

他坐了起來,一手架在曲起踩榻的膝蓋上,一手放上崔令容的手臂,柔和的力道將她翻過,正面躺著兩眼互望。

崔令容抓緊了被子,不知他意欲何為,她心裡明白這樣並不太好,拉著他,讓他說了許多過往,必然給了她壓力。

可她心裡的疑問積攢多時,還是忍不住問出來了。

“如果你不想回答,也可以等你想說了,再說。”她垂下眼。

“……”

毫無預兆,李伯寅忽然趴了下來,頭枕在她的小腹上,臉頰觸碰的是柔軟的被子,眼睛圓圓的,在一片暖色中猶如半透明的琉璃珠,還泛著水光。

瞧著很是委屈。

崔令容抬手,摸了摸他的頭。

“對不起。”

他第二次道歉了:“我一直想著自己的事,都沒發現你也有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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