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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書信一封

2026-05-26 作者:雪鍾

書信一封

“你姓甚麼與我無關,這與我們正聊的有何聯絡?放我走吧,求你了?”

他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搭配渾身沾灰的模樣,眼睛睜大就這樣望著崔令容,企圖博取同情,好讓她鬆口把自己放下山。

賭的便是女人心軟,即便不成他也不久虧。

崔令容對接下來的事業沒有把握,但總比坐以待斃來得好。

她笑了笑:“我姓崔。”

崔默眼神一凝,又轉回了清澈,眼睛裡重新充滿水光。她把這變化都看在眼裡,心知他並非如表面這般無動於衷。

“我叫崔令容,崔二郎君聽了,是否覺得有些熟悉?”

崔二,是崔默在博陵崔氏直系裡的排行,大郎君是比他們更年長的崔筠。

崔默猛然抬頭,脖子扭成麻花去看她,想透過她的臉看出點甚麼來,細看之下,確實和崔氏人有點像。

天下相像的人多了去了,他也不能肯定,但在距離博陵郡如此遙遠的信陽範圍內,平民百姓怎麼可能瞭解他在家中的排行?

而且崔氏女出嫁與尉遲氏通婚是大事,即便遠在他鄉,他也收到了來信,信中正好提了那位小妹的名姓。

但崔令容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兒?

真的假的以後再談,如今有臺階,他當然是要順溜著爬下來:“小妹啊是我,我是你二哥,一直在外遊學所以沒能送你出嫁,父親肯定和你說過我的事。”

“從小到大我哪兒吃過這種苦啊,路途居然被山匪綁走,還好最後是小妹你救了我,給二哥解開繩子吧。”

崔默皺著一張臉,向上舉起自己捆的結結實實的雙手,殷切道。

石頭看了看崔令容,又看了看他,琢磨不出兩人關係的真假,往牆邊挪動幾小步。

崔令容靜靜看著崔默,腦中構思著接下來要說的話。

身份真假與否不重要,他是否相信也不重要,有血緣關係的崔氏照樣能賣,她就是一個例子。重要的是,如何在官兵來了之後黑雲寨還能安然無恙。

“你不想關心關心我,為甚麼流落到這裡當山匪嗎?”

崔默連連搖頭,直覺告訴他這是一個不能提的話題。

“不了不了。”

崔令容微笑:“但我偏要告訴你,我從造反,或者說是為制止太傅造反而起兵的尉遲氏裡逃跑了,千辛萬苦才來到這裡。”

她彎下腰,靠近地上五花大綁著的崔默。

“現在你知道怎麼回事了,就等於是我的同謀,不知過幾日趕來的官兵是會站隊幫助妹妹叛逃的博陵崔氏,還是倒向龍椅上的新帝?”

崔默大驚。

不錯,血緣關係是無法斬斷的,即使他解釋說自己並不知情,不是同謀者,可有人會相信他嗎?

這屎盆子只會扣到博陵崔氏身上。

出言否認她是崔氏女也沒用,崔氏又不是沒有對手,有心查,肯定能查出苗頭,屆時造反的罪名就在他們頭上了。皇室雖然仰仗世家,但也忌憚世家,巴不得拿這個來打壓一番。

他移開視線,晃到了站在崔令容身邊的李伯寅身上,一對上眼睛,就彷彿有銳利的箭射進眼球,眼神刺痛般躲開了。

“那甚麼……”崔默吞吞吐吐:“我會向他們解釋,說都是誤會一場,是你們救了我!然後讓他們護著我離開,這事就算結束了。”

“不夠。”

李伯寅吐出兩個字。

他想的不夠遠,但如果只有這點好處,還遠遠打動不了他。

崔默終於沉默下來,絞盡腦汁,拼命想找到一個可以說服對方的理由。

崔令容也在思考。

招安可以解決李伯寅的身份問題,但並不能解決她的,反而會讓她暴露在更多人都眼皮子底下。

這個問題,也許可以用博陵崔氏的權勢得到解決。

崔默還皺著眉苦思冥想,她出言提醒道:“我的身份。”

她的身份……她只要還在這世上一日,萬一被其他人發現了,這罪名還是逃不掉。

崔默越想越深,除毀屍滅跡外,只有給她辦新的身份文書,才能從法理上杜絕威脅。

但如崔氏那樣私底下處決,他辦不到。

論才幹性情,其實崔筠都不如他。當初就是因為不習慣崔氏內部作風,不喜歡錯綜複雜的關係,又不想成為嫡長子的掣肘,他才出來遊學,以此為由遠離博陵。

他只好下定決心。

“辦,我立即書信一封回府,著人去辦。”他頓了頓:“就說你們是雙胞胎,通婚的叫崔令榮,你是另一個叫崔令容。”

“榮耀的榮。”

他貼心的儲存了本名。

結親講究名正言順,所以崔令容當初是遵循六禮成的婚。而只有在問名和納吉這兩個環節裡,才需要交換寫有姓名的文書來確認資訊與吉凶。

博陵崔氏手中的可以直接仿照篡改,再給她補辦身份文書即可,而銷燬尉遲氏手中的對問名辭與對納吉辭兩件文書,對他們來說也不是難事。

畢竟今時不同往日,尉遲氏不再權勢滔天。

解決了心頭大患,崔令容略帶緊繃的表情柔和下來,李伯寅便抽出刀,銀光一閃,繩索從兩手中間斷開,兩端輕飄飄落在地上。

收刀入鞘。

崔默迅速爬了起來,欣喜若狂地擺弄自己的雙手,似乎在檢查自己的手腕是否還存在。

李伯寅給了山匪一個眼神,山匪立即領會,繞開石頭跑出去了。

他帶著紙張筆墨回來時,崔默還在觀察自己的手。

“寫。”

一聲令下,紙張被拍到案几上,山匪做完這些,躲回了石頭身邊。

“寫信是吧?這就寫,寫完了你們再檢查檢查,過關就寄回去。”沒了束縛,崔默心情大好,並不糾結李伯寅的態度,十分配合,甚至有些過於積極了。

磨好墨,抬起手腕然後筆走龍蛇,一氣呵成,飄逸風雅的文字躍然紙上。

寫完,他放下毛筆,驕傲地將書信雙手奉上。

崔令容手剛伸出來正要接過,李伯寅卻調轉了話頭,面向石頭:“我有個提議,在裡面多加一點內容。”

“若黑雲寨配合招安,都劃分到博陵郡下,為博陵崔氏效力,你同意嗎?”

“問我?”石頭看了看周邊的人,疑惑道。

他摸了摸後腦勺:“招安後背靠士族,肯定比普通的充入軍中更好吧。”

“但凡招安,黑雲寨的山匪們都要打散了再入隊,府兵制向來如此,即便有崔氏引薦也不行,可若說為我崔氏效力,明面上還是不成的。”崔默解釋道。

崔令容對這些並不瞭解,可聽了這話,當即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明面上不行,暗地裡可以。

“可為何不行?”

“權貴尤其是世家豢養私兵,會被立即認為謀反,兵將不能忠於皇帝外的任何人任何勢力。連元帥都是戰時才任命,從皇帝手中取魚符,府兵只認符不認人,而一旦戰爭結束元帥就必須交回兵權。”

朝廷對私兵的壓制力度可見一斑。

“那我嫁妝上的那些部曲們……”崔令容不禁問道。

“他們是戰時以保衛莊園為由招募的,戰爭結束,大多都被充為了護院和農戶去種田,就不是私兵了。”

這叫勞動力。

石頭忍不住點點頭,崔令容接著問道:“可暗地裡該如何操作?”

崔默手指點了點案几,露出一個笑來:“我們無法插手人員打散一事,但崔氏門生有在軍府擔任司馬的,負責發糧等事務,而人員就算再打散,也即便只會在一個軍府。”

“無須效力,只記得在有需要時藉此聯絡即可。”

既然理清了一切,崔默便在幾人的目光中補充完了內容,交給崔令容檢查,她沒看出甚麼問題,叫人寄出。

事必,幾人離開,屋內只剩下她與李伯寅兩人。

“你……好像真的變聰明瞭。”

她看著暖融融燈光下的男人,在立體的面容投下光影,如今的他與最初的模樣大相徑庭,改變的不只是思想,還有眼神,清亮了許多。

若只有崔默的書信,博陵崔氏不一定同意摻合這麻煩事。

可若有將近一千的兵做籌碼,即使只是臨時可以拜託幫忙的,對缺乏武力的世家來說,也是不能夠放棄的。

“一年不到,我卻覺得彷彿過了好幾年。”她一時有些發怔,感嘆道。

去年的她恐怕想不到,事情會進展到如此地步,她也想不到自己會有逐步接近逃離他人控制的時候。

不再被關在山莊、關在府邸、關在尉遲公廨裡。

這一年,也是李伯寅作為人度過一年,他無法聯想到未來的事情,這對他來說幾乎就是一輩子。

“嗯。”

他眼中流淌笑意,彎起的幅度不大,崔令容都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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