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紋玉佩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不放我走,信不信明天就有官兵來圍剿你們。”
“我失蹤的事已經有人知道了。”
書生就這樣嚷嚷了一路,喊得喉嚨沙啞,從青木寨走到黑雲寨,身體遠遠不如山匪,跋山涉水體力不支,到地方時已然天黑,沒力氣喊了。
然後被果斷丟入監牢中,和青木寨的其他刺頭擠在一塊兒。
青木寨山匪身上的味道,叫他捏住鼻子,恨不得昏過去,不再受這等人間苦楚。
“門關嚴實點,我可不想吃酒的時候,聽見他們的哀嚎,打擾興致。”
“知道了。”黑雲寨的人把牢門一鎖,與同伴勾肩搭背地出去,關上了屋子外頭的木門,將屋裡的聲音隔絕在內。
“總算安靜了,走,我之前弄了點花生米,正好當這次的下酒菜。”
李伯寅挎著刀,從一旁的土路走過,倆山匪立即停下來對他示意,等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了,才彼此對視一眼,搖了搖頭。
“我看啊,咱黑雲寨要有個頭頭了,不是石頭的那種,是像以前大當家那樣,他也太猛了,簡直不是人。”
同伴贊同點頭:“要不是他,確實不可能那麼快結束,我也承認他很猛,但也沒那麼誇張吧。”
“哎。”他敲了敲對方的頭,低聲道:“我一開始時可是跟在他後面的,他根本沒帶武器去,你猜他這刀哪裡來的?”
“還有這事?快說。”
“他徒手把青木寨守衛的頭擰了個圈,這才拿到了刀。”
山匪抖了抖,抱住雙臂。
他們之間的對話李伯寅聽得一清二楚,對此不以為意,沿著道路前行,來到房屋面前。
他一步跨上三臺階,舉起手,停在木門前,上面深深淺淺的木紋分明,門邊火把燃燒,照亮了這一小片天地。
李伯寅閉了閉眼,下手敲門。
“吱呀——”
山匪們回寨子的動靜不小,崔令容早已準備,聽見聲音便連忙跑去開門,抬頭就對上他的淺棕瞳仁。
她側身留出李伯寅進來的空位,對外看了一眼,夜風微涼,少數幾戶人家的燈亮著。
他回來得還算早。
“嬸子方才來了一趟,說是怕我餓,給我送了食物,有肉,你正好吃點。”崔令容說的,正是屋子的原主人。
“知道了。”
李伯寅把門關上,拉著她坐在榻邊,自己盤腿坐地上,沉默地挑起木箸進食。
崔令容接著道:“我跟她表明我們以後會留下,她便把這屋子留給我們住,說她家裡人少,平時也沒人住,用來放東西的,給我們也不算浪費。”
“這樣,我們就不必新蓋屋子了。”
說完,她眨了眨眼,看著李伯寅一點點挑完了肉片,碗裡只剩下幾片漂浮的菜葉,和沒動過的面。
“我不吃素。”他解釋道。
“但你以前不是和我說,老虎偶爾也會吃草嗎?很多隻吃肉的動物,也會特意進食一些植物。”崔令容歪頭,髮髻傾斜下來,髮絲挑出幾縷落在肩前。
“我以前吃草,是因為吃太多太雜,積累起來後,毛髮和一些骨頭無法……”無法消化。
李伯寅頓住了,緩緩放下筷子,隨意擺在碗沿,淺淺幾小片油漂浮在湯麵上,裡面有數十個他的模糊樣貌。
“你甚麼時候猜到的。”
“猜到甚麼?”
“我不是、不是李伯寅的事情。”他說話聲音越發低了。
其實他早有預料,崔令容喊醒他時便曉得換個名稱,叫他小虎,果然獲得了回應。
此事過後他便心有所感,畢竟相處時被呼喚為李伯寅的時間更長,為何突然念起那用了幾月的名字,必然是有甚麼問題。
只是她一直避而不提,如今有了人身說話也流暢起來,事在今日被挑破,倒不覺得意外,在門口猶豫也是因著這等緣故。
可身體卻又無端發熱了。
他摸摸心口,存放在那裡的事物發燙得厲害,明明崔令容已經接受他是個怪物了,為何還會如此緊張?
“懷疑在逃跑途中便已生出,但猜到並確定,還是最近看到你主動爬上老虎木雕的那一刻。”崔令容晃了晃腿。
李伯寅內心忐忑,推開了案几扭身面對她,趴在了她的雙膝上,還用臉頰蹭了蹭,讓崔令容身上屬於自己的氣味更濃了些。
他還記得最初做貓那會兒,自己對她不理不睬的樣子,撒嬌這等行為,他向來不屑於如貓那般討巧賣乖。
尤其是那隻三花貓崽,就因為會撒嬌,導致崔令容一開始其實最喜歡的是它,而不是自己。
怕她不高興,小心翼翼抬起頭,觀察起她的眼神。
見她沒有反感也沒有不悅,這才安了點心,頭垂下埋在她的腿上,悶悶道:“我又騙了你,你討厭我吧。”
崔令容抬手,試探著落在他的後腦勺上,順著長髮向下撫摸。
“我不討厭你,相反,我很喜歡你。”
李伯寅脊背一顫。
不討厭此次的欺騙,可要是得知李伯寅的屍體,被那時的他吞入腹中了呢?
不過這件事,只要他不說,崔令容就不可能知道,這麼想著,他的肢體總算鬆懈下來。
“不過那木雕,你是在那裡找到的?”
李伯寅稍微直起了點腰,身體還靠在她腿邊:“沒找過,它一直……”
“叩叩。”
敲門聲打斷對話,外面的人沒得到回應,又敲了幾下。
李伯寅眼神沉下去,只覺得被打擾了兩人相處的時光,迫不得已起身去開了門,然後立即閃身躲開。
門外瞬間摔進一個男人,砰地倒在木地板上。
他雙手被綁著,衣裳凌亂渾身是灰,疼得哎呦哎呦叫幾聲,還不忘扶正發冠,撥弄一下他的頭髮。
石頭和另一個山匪踏進門,指了指地上的人。
“兩位,這人如何處置?他是青木寨虜來的,叫我們撞上了,一直喊自己是名門望族,很快就要讓我們付出代價,大半夜的也不讓人安生。”
“嘿,說甚麼自己家勢力大,吹牛吧你就,這窮山僻壤的還真能碰見公子哥不成?”陪同而來的山匪一臉不信。
“再厲害,能有郡守厲害?我們這兒如今可有將近一千五人了,郡守來了也是招安。”
崔令容皺眉,山匪們不懂,可她在崔府學習的那段日子不是白活的。
主要這人是個書生,這年頭能讀書的除了皇室,基本只有世家和高官子弟,是寒門中人的可能太小,不能冒險。
可惜發冠是木的,看不出深淺。
就怕放下山等於放虎歸山,到時真能叫人來剿匪,有身份高貴者背書,情況就不一樣了。
“阿令。”李伯寅擔憂喚道:“別怕,出事我也能保你周全,只是這地方可能無法再待下去了。”
崔令容按住他的手,看向地上的人:“你說自己是名門望族,可有憑證?”
石頭想起甚麼,說道:“他說自己是甚麼士族,甚麼氏,對,是一個甚麼崔氏的人。”
“博陵崔氏?”
李伯寅一接話,書生便猛然抬頭,欣喜若狂:“對對,你知道?”
“我腰上有玉佩,不是外面,我怕被那群山匪拿走所以藏在裡面了,你們一看便知,我真的沒有說謊!”
李伯寅馬上握住崔令容的肩,將她轉過身去,還嫌不夠,捂住了她的眼睛,不讓她去看那場景。
山匪很有眼力見,等他做完了這些動作,便掀開書生的衣袍翻找起來,折騰幾回,果然在褲腰裡面翻出來一塊青色玉佩。
“就是這塊,上面寫了我的名字,還有我博陵崔氏的紋樣。”
李伯寅接過玉佩,把玉佩放在一邊擦手的布巾上擦了擦,又覺得骯髒的東西有所殘留,手指穿過執壺的柄,倒出裡面的清水好好洗了洗玉佩。
崔令容不知何時扭回了頭,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心裡有點想笑。
擦乾淨了的玉佩,這才被遞到她手上。
書生眼見這女子才是說話的人,連忙毛毛蟲般蠕動身體,投來渴求解放的目光。
“崔,默。”崔令容念出他的名字,然後翻過面,看背後的紋樣。
這人居然沒有說謊。
她記憶清晰,幾乎是過目不忘,崔筠那夜來找她送見面禮時,腰上的玉佩就與這很相似。
至於紋路,多看幾遍她便能拼湊出來,完全吻合她那位兄長的玉佩紋樣,是個蓮花的形狀,而士族使用的紋樣,尋常人等可不敢仿冒,何況玉料也是一樣的。
“是真的。”她看向李伯寅,交還玉佩。
玉佩轉手就被他丟到了崔默身上。
“這下知道了吧,你們有大麻煩了,我此次出行是為遊學,就是拜訪各個有交情的門戶,信陽落腳處早就定了,我久久不至,那邊肯定早已經得到了訊息,在來到路上了。”
他掙扎兩下,趴在地上放棄了:“只要你們今天就放了我,我保證不去狀告你們,還能幫忙阻止他們。”
“如若不放呢?”李伯寅冷冷開口。
他對博陵崔氏的人沒有一點好印象,要不是崔氏對阿令不夠重視,侍女也不會有膽子對她口出狂言。
“那你們就等著大軍壓來吧,我若是死了,你們一個人也活不下來。”崔默笑道。
崔令容沉默了一會兒,腦子轉得飛快,崔默與她有血緣關係不錯,但不見得願意放棄追究關押他的事。
博陵崔氏說話向來不算話,他們只看利益,不知崔默學了幾層。
“在此之前,希望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她伸出一根手指,調轉指尖,指了指自己:“你猜我姓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