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交祭祀
接下來幾日,黑雲寨中風平浪靜。
原本三個當家的去世後,寨子裡無人管控,人人散漫,加上城中或許有人得了訊息,基本沒有隊伍再經過附近了,想劫掠都沒東西可劫。
她連著將三日的肉都給了黑球,持續餵食之下,這黑球大了一圈,也活潑不少。
但遠遠不夠。
其餘的時間,她便在山寨中走動,到處都看過了,就算再怎麼辨不清方向,每日走幾個來回,也能記住大概。
她看到許多老弱婦孺,在山間開墾的田地上耕作,蹲在溪流邊拍打衣物,許多牲畜,也都集中養在某個地方,祭祀時用的太牢就是從此處出的。
他們似乎並非完全靠劫道生活,可顯然山上的這點田地,不足以讓他們自給自足。
“女郎來了呀,瞧這氣色好上不少,是有事找我們嗎。”婦人正在溪流邊換洗衣物,見到她連忙起身,手往衣服上擦了擦水。
“就是無聊逛逛。”
蹲在溪邊的其他人也明裡暗裡遞了目光過來,她別過臉避開,不經意問道:“你們寨中經常祭祀嗎?”
婦人笑道:“這倒沒有,只是此次惹怒了山神,不得已賠罪。”
“可是緊張了?沒事,幾日過來都無事發生,想必山神對之前的祭祀還算滿意。”
她話語溫柔,尤其在黑雲寨中態度算得上很好,可這不是崔令容希望聽見的答案。
她能接觸到大量肉類的機會,就只有祭祀了。
崔令容去過雞圈豬圈,然而靠得再近,項鍊也沒有反應,多番嘗試下來,她大概明白了問題所在。
活物不行,也許只有死的才能滿足它的胃口。
“所以以後,是無須再祭祀了嗎?”她連忙問道。
“是啊,對山神的祭祀可與其他祭祀不同,其他祭祀後,那些祭品擺段時間,還能收回來吃和用,然而埋在土裡的卻不敢再重新挖出來了。”
讓山神把吃到嘴裡的東西再吐出來?對於信仰神靈的人們來說,是大不敬的,而即便不相信神的人,也不敢虎口奪食。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這對我們黑雲寨來說消耗不小,尤其是男人們劫道啊,十天半個月也不一定能有一趟,能獲得甚麼,那更是不好說。”
崔令容垂眼,瞭解李伯寅存在的她已然相信了世間或許有非人存在,不敢說世上沒有山神。
但此次山神廟的事情,她還真明白,確實和所謂的山神毫無關聯。
她反握住婦人的手,做為難狀:“可若是山神猶覺不夠,該怎麼辦?”
婦人詫異,臉色流露不安:“那便多祭祀幾次,我等凡人無法左右山神的想法,只能盡力而為。”
她下意識上前一步,兩人交握的手抓的越發緊了,婦人常年做活,力氣非崔令容可比。
崔令容吃痛,皺了皺眉,婦人立即鬆開手笑道:“抱歉啊,實在是擔憂後果,捏疼你了。”
“衣服洗完了,我就先走了,你也快回屋吧。”婦人折返溪邊,端起裝著衣物的木盆,對他又笑了笑,便匆匆離開。
崔令容看著她在彎折山道上逐漸縮小的背影,鬆了口氣。
第一次嘗試間接影響他人的決定,也不知是否奏效,希望一切都能如她所願吧。
*
崔令容歪在榻上,盯著項鍊發呆時,門被人從外開啟了,身影逆著光,走進了屋子。
這個叫石頭的男人顯然剛從外面回來,急匆匆趕到了這裡,渾身是汗,臉色因為活動發紅。
人,來得比她想的還快,沒想到他們對神居然畏懼至此,她塞回項鍊,面容轉向門口:“您找我有甚麼事嗎?”
“你早上陪我夫人聊天,說山神對祭祀不滿意?”石頭大步走近。
果然是因為此事。
崔令容擺手:“我只是隨便說說,做個假設,當不得真。”
石頭擰眉。
其他人當然可以這樣猜測,可崔令容不行,她可是山神廟中唯一一個活著的人,甚至後來還有弟兄們告訴他,是山神將她送出來的。
就衝著這層關係,她說的話怎麼也不可能是胡話,說不定就是真話,說不定還有著某種和山神交流的方式,才能得知山神的所思所想。
石頭彎下腰,神色嚴肅:“不必隱瞞,我們都知道你與山神有關係,你說山神大人對祭祀不滿意,此話當真?”
崔令容抬手,長長的袖子遮住了下半張臉,眼睛瞧著對方,在他期待忐忑的目光中輕輕點頭。
只是一點頭,不料此人下個動作讓她大感驚訝。
石頭撲通一聲跪下,死死低著頭,喉嚨發出的聲音緊澀:“我知道是大夥兒對不住你,害死了和你一起來的男人,可是一旦地龍翻身,黑雲寨的老弱都活不下去,求您告訴我山神究竟在甚麼地方不滿意,我一定帶著大家改,重新祭祀。”
崔令容凝視他的頭頂,忽然感到一陣疲乏。
山神廟事後,因他主張將崔令容帶回山寨,這段時日,眾人隱隱約約有了以他為首的架勢。
失去原先幾個當家的,他們無人指引方向,迫切需要一個人來領導他們,而那日石頭的堅定態度,無疑契合了山匪們的需求。
就是看在這點上,崔令容才選擇了婦人作為提問物件,借她的口引起石頭警惕,再借機接觸祭祀,想辦法將所有祭品都塞進黑球的肚子裡。
雖然目的達成了,可這副情態並不是她想要的,總覺得心口沉甸甸的。
“離開此地,去別的地方再建家園不是也可以嗎?”何必糾結於落在這兒生根發芽,崔令容不解。
就像她和李伯寅一樣,過不下去了便逃走,沒甚麼丟人的。
“可……我們都是流民,若非如此,也不至於要做山匪,沒有戶籍文書,官府便不願意安頓我們,更何況我們整整有八百多人。”
放到哪裡,安頓這麼多人都是災難,要分地分糧,還要有足夠多人手彈壓鬧事的,還得多付工錢。
起初流民只有幾十,後來延伸到上百。
流民越來越多,官府幹脆眼不見為淨,直接不接收這些流民,放任其自生自滅,他們只得自行落草為寇。
石頭道:“後來我們發現,盤踞在山中才有活路,如果想要離開,還是必須得有路引與戶籍文書,可這些我們都沒有,連山都出不去。”
“而且我們在山寨裡住了也將近十多年,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也不願再離開了。”
崔令容沉思片刻,意識到拖家帶口的八百多人,沿著山脈而行離開此地,確實不現實。
她是因為和李伯寅僅有兩人,行動起來方便,李伯寅有著非人的強大,又對山林格外熟悉,這才能順利一路往陳朝而去,來到信陽附近。
可這些山匪們即使住在山上,也不可能比李伯寅更瞭解山林,更別說帶著老弱婦孺一起走。
“不如這樣,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來主持祭祀吧。”崔令容坐了起來,直起背。
石頭猛然抬頭,看她的表情,居然是認真的。
“我來,保證山神滿意,當然具體如何祭祀,必須聽我的。”為取信於人,崔令容補充道:“結束後你們可以檢查祭品,如果山神收下了祭品,就說明他對此很滿意。”
石頭緩緩站起身,動作遲疑,他看著像是信了,卻沒有馬上回應。
“那你能得到甚麼?我們的人害死了你的同伴,你有這麼好心幫我們嗎?”
“我們怎麼知道,你沒有向山神抹黑我們?”
崔令容差點氣笑了。
在山莊時她都不曾有過這類想法,這人求到她面前,卻又懷疑起她,偏偏有理有據,這根據還是他們自己做的錯事。
“我要求主持祭祀,自然是因為有利可圖,難不成還會白白幫你們?”
“那麼女郎,究竟有甚麼利可圖?”
崔令容心想,既然要裝就裝個大的,這些人不是甚麼善良之輩,把她帶上來也是覺得她有用。
可人心易變,誰知道等他們認為山神一事結束,她不再有用了之後會落得甚麼下場,倒不如讓他們投鼠忌器。
“山神許諾我如果能讓祂滿意祭祀,就讓我的同伴得到重生。”崔令容似笑非笑:“就是你們害死的那個男人,他也與山神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復、復活?”
石頭眼珠慌亂的連轉幾下,心裡打鼓。
山神當真有如此威能?莫不是在誆騙他,可見她信誓旦旦,想來也不敢欺騙山神。
“是,是,只要山神能滿意,祭祀便全權交給女郎,我這就去告知山寨中人。”他告別後離開了屋子,很快打好了主意。
此人所言究竟是否為真,屆時一試便知,要是失敗了,再做打算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