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具人形
“今日,是姐姐做薩滿嗎?”女孩拉著婦人的手問道。
“不久前不是開祭過了嗎?怎麼又要祭祀,這樣下去,我這個月還能吃上肉嗎?”她抱怨,被婦人點了下,閉上了嘴。
天氣越發炎熱,站了一會兒,山寨人們便渾身出了汗,太陽火辣辣的。
周圍的人們都在說甚麼,崔令容並不知道。
她站在空地中央,面前擺著供案,隨著祭品被一臺臺的抬上來,胸口的黑球震顫不已,傳達出進食的迫切。
別急,很快了。
她在心中默唸,黑球似乎也感覺到了她的想法,安靜下來不再作妖。
眼前的桌子被放滿,都是些蔬果,肉類則按照崔令容的要求,並沒有切好再用小碗去裝,而是把整隻牲畜放在一邊,排排列好。
“女郎,所有牛羊雞都在這裡了,前面那是一整頭豬,剛殺的。”山匪低聲道。
崔令容看去,那隻豬還滴著血,血液流在了下面接血的盆裡。
“我知道了,謝謝。”
她點點頭,走上前執起線香,用燭火點燃,旁邊的山匪高喊:“祭祀開始!對山神跪拜——”
一群人齊刷刷跪下了,頭頂對著供案,全體安靜如雞。
她回頭放眼望去,附近跪了滿地的人,只有她一個人站著,滿地的黑腦袋,她卻看向了更高更遠處的山巔,雲霧繚繞。
“念祭文——”
直到這裡,流程都與上次祭祀別無二致,唯一需要更改的,就是將祭品埋入土中的行為了。
讀了一遍祭文後,崔令容道:“讓所有人都轉過去,背對我,額頭頂著土地閉上眼,無論聽到甚麼都不要回頭。”
旁邊的人大喊複述幾遍,聲音迴盪在上空,讓所有人都能聽到,然後便取過卷軸回到人群中去了。
崔令容掃視一圈,無一人抬頭,應當看不到她的動作,但也不能放鬆警惕。
她拉出項鍊,拿起桌上的剪子剪斷黑繩,解放了這顆小黑球,將球放在掌心,靠近那頭才宰殺不久的豬,用身體擋住手上動作李伯寅。
黑球傳來雀躍的情緒,一頭栽進了豬肉裡。
進食的同時球體緩慢下陷,沒幾個呼吸,彷彿是覺得速度太慢,小黑球融化開來,化成了一層粘液,將身軀儘可能的延展拉長,意圖覆蓋更多更大的地方。
崔令容行事怪異,人們難免好奇。
尤其是孩子,老忍不住回頭想去看看究竟在做甚麼,卻被身邊的家長按頭阻止,只得惺惺作罷。
眼前的豬一點點消失,被吃了個精光,木板車上只殘留的些許深色痕跡,彰顯著這頭豬曾經的存在。
它縮回一個球,還跳進盆裡打了個滾,裡面的血水也被吸收得一乾二淨。
崔令容蹲下捏起它,整顆球黑亮亮的,表面光滑,摸起來似乎又大了一圈,照這樣下去,不知究竟能長到多大,一頭豬竟然只讓它長這麼點。
“嗷噗。”
它又發出那種奇怪的聲音,崔令容不明白它在表達甚麼,但最要緊的事是讓它吃飽,便走到了其他祭品面前,放下手。
能入口的祭品如法炮製,盡數進了它的肚子,桌上地下只剩了它不吃的蔬果。
原本小小一顆球,現在變得約有手掌大小,抓起來五指勉強合攏,指尖相接。
把球塞進衣襟裡,崔令容壓低聲音,用氣音警告:“回屋前,不許亂動,也不許發出聲音,明白了嗎?”
“噗。”
她聽不懂,無奈壓緊了衣服,雙手護於身前,寬袖交疊遮擋住了衣襟,這樣即便它亂動也不會被看到。
崔令容原地轉了一圈,又在附近前後踱步,一來一回,發覺它沒甚麼動靜,外面也瞧不出甚麼,這才開口說話。
“都結束了,起來吧。”
離得近的最先聽到,一骨碌爬了起來,空空如也的供案赫然在目,他瞪大了眼。
“沒了?那麼多,大家可是搬運了將近半個時辰的祭品,全都沒了?”
石頭衝上前,掀開案上紅布掏底,空無一物,左右望去,更是找不到那些消失的祭品能跑去哪裡。
崔令容是個弱女子,無法搬這麼多東西,黑雲寨裡也不會有人在祭祀上幫她作假。
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
“山神收走了我們的奉上的祭品?”他聲線顫抖。
崔令容難以承受他們炙熱的目光,後退一步,打好的腹稿被忘得一乾二淨,她只說了一句:“嗯,祂很滿意。”
就這麼一句,引來了整個黑雲寨的狂喜。
對他們來說這不僅是被山神原諒,能避免災殃的證明,更是他們未來能獲得山神庇護與賜福的可能。
有了能與神溝通的方式,距離被庇護的那天還會遠嗎?
人們已聯想到遙遠的未來,卻全然不知他們所祭拜的山神,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崔令容以為他們只是因被神靈原諒而過度歡喜,對此無法理解,便藉口與神溝通需要消耗力量,會讓身體疲憊,先行回到了屋子裡。
關上門,她背靠門板緩緩下落,蹲在了地上,眼神呆呆的盯著漂浮在地板上的浮塵。
片刻後,她拉開衣襟,把黑球取出來。
“嗷噗。”
黑球掙扎著跳出來,蹦到了地上,彈跳幾下,滾到了她腳邊,黑漆漆的球體邊緣慢慢伸出一個小角,像人一樣揮了揮“手”。
崔令容伸出一根手指,頂在了這個小角的尖端,觸感是綿軟的,看著互相觸碰的兩個尖尖,心裡憋著的氣突然鬆開,那種如同被甚麼一直壓著的感覺驟然消散。
她忍不住笑了笑。
“怎麼,今天吃那麼多應該不餓了吧。”
“噗。”
崔令容把它撿起來坐上床,讓他躺在了裙面上,圓溜溜的黑色瞳孔與球體的倒影重合,分毫不差。
“你能聽懂我說話嗎?”她試探道。
“嗷噗。”
崔令容猶豫了一會兒,她希望它就是李伯寅,但又怕試探結果打碎了自己的盼望。
“你分得清左右嗎?”她頓了頓,把它擺正,將那個小角放在了左邊:“先揮揮你的左手,然後再動動右手,讓我看看。”
黑球又滾動了一圈,隔著幾層衣物挨住她的小腹,安靜一會兒就彈出了另一個角,對著她晃了晃。
這是它的左手。
然後是之前就長出來的角,那是右手。
然而光是這樣仍舊說明不了甚麼,還可能是誤打誤撞,需要其他的證明。
“你往我的左邊滾一下?”
聞言,黑球往她的左手邊挪了挪,這下崔令容總算確定了,它聽得懂人話,能理解人類的思維。
“我沒問一句,你就動一動手回答,動左手代表是,動右手代表否?能聽明白嗎?”她提醒道,這個遊戲,在李伯寅當貓的時候也玩過。
黑球揮了揮它左邊長出來的角。
崔令容深吸一口氣,緩緩問道:“你是李伯寅嗎?”
黑球呆立當場,一動不動。
崔令容不解,難道是她問的太籠統,容易被誤解,她曲起手指敲了敲它:“怎麼不回答?那我換個說法,你是小虎嗎?”
小腹一重,是它又往裡面鑽了鑽,陷入柔軟的布料當中。
然後緩慢地晃了晃左手。
崔令容先是疑惑,接著意識到這個動作的含義,呼吸都放輕了,雙手捧起它,明明唇邊露出了笑,眼眶卻溼潤了。
“太好了,你沒死。”
她微紅著眼,看著眼前這個球,既感到了釋然,又覺得有些滑稽,破涕為笑。
“你真的我當時多害怕嗎?你要是不在了,我逃出來也沒有意義,倒不如當時就死在那兒。”
黑球在手心裡滾動,蹭來蹭去,像是在撒嬌,兩個角往一處使力,趴在了她的食指上,兩個尖夾住了手指兩側。
“嗷噗。”
離近了看,崔令容才發現這個怪異的聲音是怎麼傳出來的,它是在表面形成個洞,然後將這個洞封堵,就變成一個被包圍了的氣泡。
然後它用力將這個氣泡推出去,突破了球體表面,就會發出噗的一聲。
但是這撒嬌的模樣,崔令容從未見過,李伯寅從前只是有點笨,思維不太靈活,莫非變得虛弱之後,也會影響性格。
想象著他用人形撒嬌的模樣,又回憶起他做貓時的模樣,以及那些遵循生物本能的可愛舉動,思維逐漸飄遠。
“咳咳……好了,現在應該告訴我,這個木雕是不是你帶過來的吧?”崔令容擦了擦眼淚,回神認真詢問。
黑球回答了是。
崔令容趴上床榻,伸長手臂從軟枕的另一側拿來木雕,與它放在一起,球體便瞬間轉軟,爬到了木雕上面,在頂端滿足地棲息。
她接連又問了幾個問題,包括繼續是否能恢復、是否還能擁有人形等問題,李伯寅揮動的都是左手。
能恢復就好。
崔令容將自己摔上床榻,看著房梁,閉上眼任憑自己陷入黑暗。
總算是塵埃落定了。
她連日以來緊繃著精神,焦躁感難以言說,難以排解,來到黑雲寨以來,這才是她第一次真正安心的入睡。
黑球湊近,聽見她的呼吸平穩放緩,得知她睡著了,於是艱難扒拉著木雕,趴到了她的肚子上相陪。
陽光下,窗外偶爾傳來悅耳的鳥叫。
又過了幾日,因黑雲寨眼中的祭祀格外成功,崔令容這段日子過得格外清閒,吃的也比前段時間好上一些。
李伯寅也吃得多了點。
據他所說,祭祀之前的他處於沒有神志的狀態,僅剩的那一點軀體,還不足以往的千萬分之一,無法支撐他思考,便只攜帶了生存本能。
飢餓。
現在不用祭祀,他也能吃活物了,比起煮熟了的肉食,血淋淋的生肉雖然可怕,但似乎對他更有用。
崔令容也只好背過身,捂住耳朵,不去聽不去看了,她實在害怕那種場景。
事到如今,許多事情對上了號。
在崔府和尉遲公廨裡失蹤和失去的牲畜,都是李伯寅半夜出去偷吃的,她以前竟然完全沒想到。
但黑雲寨看牲畜,比那些名門望族看得更緊,畢竟事關每個人的肚子,不得不慎重。
崔令容起初很是緊張,但凡有不妙的苗頭,她便帶著李伯寅偷跑。
不過後來,他們派人蹲守多日仍然抓不到偷牲畜的小賊,雞圈裡的雞卻還是每隔幾日消失一隻,面對無法解釋的狀況,他們便直接將失蹤的牲畜與山神聯絡了起來。
連日吃下來,李伯寅也開始初具人形,雖然暫時只有個輪廓,但可以開始說話溝通了。
只是偶爾晚上崔令容睡醒,睜眼時會被他嚇一大跳。
一個漆黑卻高大的人形黑影,黑夜裡立在榻邊,躺在身邊,驚悚大過一切。
白天時烈陽高掛,她便覺得還好,看久了,這猙獰的黑影還有些可愛。但到了晚上,她的想法便立即轉變。
崔令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這兒無人監督她晨起,想睡多久睡多久,手一伸往身側拍去,撲了個空。
她尚且迷糊的腦子立即清醒了,猛地睜開眼:“李伯寅?”
不在。
屋內到處都沒有,跑去哪兒了?到外面去了?她連忙穿好衣服,急匆匆推門而出。
“哇嗚哇哇哇哇——”
三四個小孩的哭聲,魔音貫耳,她看向地面,就見幾個掛著鼻涕的小孩坐在地上,對著一個方向哇哇大哭,時不時打幾個嗝。
順著孩子們的視線看去,就見到一個長手長腳,腦袋上沒有五官的黑影立於空地,指尖不斷滴落黑色粘液,掉到地上,又從足部匯聚起來。
黑白兩色在軀體表面流動,他張嘴,嘴巴的部分出現了一個黑洞,聲音四面八方傳來:“來人,了。”
他面前還躺著兩個男人,地面散落了兩把斧頭,等於帶著武器來的。
身上沒有傷口,也沒有血腥味,應該只是被李伯寅打暈了。
崔令容看了看地上因為沒人管,逐漸轉為抽泣的小孩,上前幾步擋住孩子們的視線,抓住他的手腕拉到樹蔭底下。
上下打量一番,看起來沒事,才問道:“誰來了?”
“山匪。”
又是山匪。
但他說的山匪肯定不是黑雲寨的山匪,這麼些天,她也沒問過附近山頭上是不是還有其他寨子,主要是對外界瞭解不足,經驗缺乏,沒想到還有這一層。
如果有其他山匪,估計是知道黑雲寨當家的沒了,這才敢來。
“他們要進門,被發現,還打小孩,我,才出門。”李伯寅磕磕絆絆解釋道,他不希望崔令容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