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中祭祀
崔令容睜眼,高高的木質房樑上掛著許多幹草藥和香囊,透著淡淡的香氣,風從窗外吹過,掛著的物件搖晃。
整間屋子都是木質的。
外頭陽光正好,照射在木窗臺上,上頭的陶盆種植了些她說不出來的作物,從土裡冒出一點苗,青綠青綠的。
頭好疼。
崔令容按按太陽xue,感受不正常的高熱,拉著被子坐了起來,看向自己的手,一隻手包得和粽子似的,另一隻手抓著木雕。
指腹撫過木雕面部,口鼻處雕工凌厲。
她出神,一滴淚溢位眼眶,順著她的臉龐滑下,滴在木雕上,又滑落入了被子。
崔令容胡亂擦去眼淚,吸了吸鼻子,陷入沉默。
她怎麼也想不到事情會發展到如此地步,本來只要再過幾日,便能進入陳朝,現在李伯寅卻不在了。
明明自己規劃的未來裡,從來都有他的存在,世上這麼多人,有親人,有從小看她到大的僕役,有結親後的各色親戚。
可只有李伯寅理解她的內心,並一直對她很好,要是沒有他,茍活著又有甚麼意義。
難道還要重複以往的生活,沒有任何慾望和動力,活著只為了那點心裡的不甘?
就算再怎麼不願去想,她也明白山神廟中沒有他任何蹤跡,只留下這個是甚麼意思。
她重新窩進被子裡,側躺在床上,盯著前方的房門發愣,甚麼都沒想。
一縷陽光照射在木地板上,隨著時間的推移,傾斜移動,然後不知何時,這縷陽光開始拉大,變成了一大片,一個人的投影站在這片光中間。
“女郎,你醒了?這是我家,我家郎君石頭髮現你發熱了,這才把你帶來我家照顧。”婦人一身粗布衣,瞧著二十來歲的模樣,手中拿了個木盆,裡面裝了半盆熱水。
她剛拉開了門,便進來將木盆放在榻沿的架子上,擰乾了放在裡面的布巾,坐在一邊,抬手給崔令容擦了擦臉。
水溫正好,布巾溫溫的,因用久了反而柔軟,對上婦人溫和的眼神,她不自在的別開臉。
“……多謝。”
從小到大,除了李伯寅,她從未被這樣照顧過。
而且這婦人給她的感覺,與李伯寅很不一樣,讓她總覺得畏懼,這種畏懼卻不是因為害怕,說不清究竟是為甚麼。
她抓緊了手中木雕,婦人見狀立即道:“哎呦,別那麼用力,我給你換衣服的時候,你這手怎麼都掰不開,握得死緊。”
“我想這東西對你來說一定很重要,就放任你去了,可如今你醒了,這東西在你眼皮子底下也不會丟,不如就鬆鬆手。”
她的手被掰開,包紮的地方洇出些許紅色,婦人拿著木雕也沒放遠,就放到了軟枕邊。
“這下該放心了吧,我去給你拿藥來,你的手可千萬別動了。”
她走後,崔令容看著自己的手心,又用力握了握拳,感受到其中深入骨髓的痛覺,神志才清醒些。
婦人不久後便回到了屋子裡。
她手中拿著醫藥缽,裡面有著被搗爛了的草藥,綠色汁液彙集在底端。
崔令容的手被拉過去,放在了被子上,手心向上,婦人解開了包紮給她清理傷口,然後便將草藥均勻敷在傷口上。
這汁液有些刺激,她不由地縮了縮手,被婦人抓住了。
“別動。”
婦人嘆道:“你這手啊,傷又重了。”
“我女兒比你小個幾歲,性子和你也一樣倔,但是你這樣對身體終究不好,乖,聽話,先在我這兒安心養傷,有甚麼別的事情之後再想。”
她默不作聲,看著草藥全部敷上,手上綠油油的厚厚一層,一圈一圈纏上麻布製作的裹縛帛,包好了手。
崔令容想起來李伯寅把她送出山神廟時,觸手也是像這樣纏繞她的腰的。
然而他卻沒能逃出來。
“我晚上再來給你換藥,你應當也快要退燒了,到時候有空下地,在屋子附近走走也好,並不是只有躺著才叫好好休息的。”
婦人不知她在想甚麼,拍了拍她的手,起身離開。
房門被關上,窗外遠遠傳來女孩大喊媽媽的聲音。
崔令容看了看木雕,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呆呆的坐了一會兒,頭不那麼暈了,便想起那婦人方才說的話。
出去走走,沒錯,出去。
雖然不知道山匪為何對她態度如此之好,但無論有何種原因,都說明了如今她不需要有太多顧慮。她還不清楚暈倒後山神廟怎麼樣了,後續如何,究竟有沒有發生甚麼別的事情。
掀開被子,腳一落地就軟了一下,沒甚麼力氣。
她扶著床榻站起來,穿好鞋履,慢慢往外拉開了門,陽光傾灑進來。
想必這就是黑雲寨的內部了,寨子的房屋做的格外簡易,欄杆也只用一根木頭橫著架住,屋子依山而建,房屋一層一層根據山的勢高疊上去。
有八百多人的寨子安靜異常,屋子前的空地居然沒有一個人影,他們都去哪兒了?
她扶著欄杆走下梯子,踩到了泥土地,四處望去,在這房屋呈圓形環繞的地方,只有一個出口。
沿著這條路朝外走,很快來到了一片喧囂的地區,她連忙循聲趕往看去,發現這是一片山上難得的大塊的平地。
人群聚集在這塊平地上,而最前方擺著一張長桌,上面鋪著紅布,紅布上則放著許多碗碟,紅綠黃的果實、酒水、烤熟了的牛羊雞擺放在上面。
崔令容還在圍觀的人群中,看到了方才照顧她的婦人,婦人雙手放在一女孩肩上,應該是她的女兒,此刻正低頭說話。
站在長桌前的男人有些眼熟。
他正對著一牌位祭拜上香,有人陸陸續續的端著碗碟與祭祀用品上來,放在桌上的空處,隨後默默退下。
等所有人都放了祭品,此地便安靜下來,孩子們也不說話了,而是齊刷刷的朝著排位行了三個獻禮。
為首者從袖中掏出一卷軸,拉開來閱讀。
在這裡有文化的人不多,這祭文寫的也不太像樣,崔令容不太瞭解薩滿對山神的祭祀,可是聽著便不太正式,與在尉遲氏時薩滿的行為舉動並無相像的地方,說的大概是些認錯並祈求山神原諒的話語。
想著這件事一時半會兒難以接受,她轉身就走。
而行禮的人在此時站了起來,有人眼尖一眼瞧見了她的背影:“哎,那不是之前山神廟的女郎嗎?她醒了?”
“快快快,攔住她,接下來的祭祀儀式怎麼能少了她呢。”
崔令容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幾個山匪,神色莫名,袖中的手攥緊。
如果不是這些山匪,李伯寅也不會出事。
“好了女郎,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當是為你與你的親人祈福了,來吧。”婦人牽著女孩來到身邊,也拉住她的手,往她手裡塞了一個東西。
小女孩好奇地打量她,但乖乖的沒有說話。
“拿著,最前面的那傢伙就是我的男人,你叫他石頭就好了,一會兒他怎麼做,你就怎麼做。”
手裡被她塞了一個碗,裡面放著兩個雞腿,崔令容低頭看著,想說的話卡在喉嚨裡,對著這個照顧過她的女人,她說不出那些話。
“姐姐來吧。”女孩出聲。
崔令容被簇擁著,被半推著走到了平地中央,雙手捧著碗來到了名為石頭的男人身後,再往前就是供桌。
上面的牌位,只歪歪扭扭寫著山神兩個字。
看著周圍人們期待的眼神,崔令容恍然大悟,這些山匪怕不是把李伯寅誤認為了山神,還以為自己和山神有關係吧。
一山匪從旁邊拿來了鏟子,分發給前列的眾人,到她面前,便遞了遞鏟子,示意她接過去。
崔令容冷冷看著他沒動。
這些山匪平日裡到處劫掠過往隊伍,謀財害命的不算少數,竟敢還在這裡求山神原諒。
山匪撓了撓頭,拿著鏟子開挖,很快在她履前的地面上挖了個半臂深的小坑,就走開了。
“祭祀繼續!將手中祭品埋入土中,獻給山嶽神靈!”
崔令容看著周圍的人呼啦啦跪下,挖土埋物,口中唸唸有詞,遲疑著也跪了下去。
看著那個小坑,她閉了閉眼,把碗倒扣進去,再拿出碗,用碗當填土的工具,將土重新撥回坑裡準備埋住兩根雞腿。
就當是對李伯寅的祝願了。
“嗷噗。”
她的手頓住了。
甚麼聲音?好像……是從自己胸口傳來的。
崔令容警覺地用餘光去看周圍的人,好像都沒聽見這聲音,面上沒有異常,她垂下眼,手指勾出頸項上掛著的黑繩。
那顆小黑球被繩子牢牢綁死,此刻卻在無風晃動著,意圖親近地上的雞腿,傳出了飢餓的情緒。
她搖了搖頭,那種傳遞而來的意圖非但沒有被甩開,還越發強大,讓她無法以錯覺論斷。
這是李伯寅留給她的東西,戴了許久,幾乎都要給忘了,莫非當真有甚麼玄機?
她連忙將小黑球重新塞進衣襟裡。
此處人多眼雜,黑球的意圖再強烈,也絕不能當場就那麼去做,等午時吃飯了,有的是時間驗證。
時間過得很快,她躺在榻上不知過了多久,是那女孩給她送來了餐食,放在案几上後便離開了。
此時窗門緊閉,正是驗證的好時機,崔令容坐起來端起碗筷。
此處不講究那麼多禮儀,她也不像以往那樣跪坐著進餐,而是將項鍊脫下,讓小黑球懸在碗口之上。
彷彿聞到了食物的香氣,那小黑球果然晃動了起來,一個勁的往下拉。
崔令容收回項鍊擺在案几上,用筷子夾起青菜湊到旁邊。
小黑球沒反應,還傳遞出了類似嫌棄的情緒。
難道它愛吃肉?祭祀那時也是對雞腿感興趣。
黑雲寨今日吃的豐盛,祭祀宰殺了不少牛羊豬,但並非所有的都用來當祭品,剩了許多,這部分都用來加餐了,她也被送了一份,此刻碗裡滿滿的都是肉。
試探著夾了一塊靠近黑球,那球在案上骨碌碌滾動起來,拖著黑繩撞在了這塊肉上。
神奇的事發生了,那塊肉開始不斷變小,最後筷子夾了個空,崔令容才猛然驚醒,仔細打量這顆球。
它居然真的能吃東西,這麼小一顆球,吃的東西都跑去哪兒了?
盯著盯著,她腦子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顆球不會就是李伯寅吧?現在想想,非常可疑,他的觸手雖然是黑白的,但拋去顏色,整體給人的感覺非常相像。
而這顆球,說不定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崔令容越想越覺得有關聯。
若非如此,如何能夠解釋他曾經說過戴著只要這個項鍊,自己身上發生甚麼他都能知道的話。
也許因為是同為身體的一部分,他才能藉此知曉自己這兒的狀況。
無論如何,有了希望就不能放棄。
“吃吧,我這裡所有的肉都給你吃。”崔令容把所有肉都挑出來,一塊一塊的餵它,等他吃完了才最後自己吃飯。
吃完後不久,有人來收走了碗筷,等人們都走了,她重新掏出項鍊,詢問黑球。
“你還餓嗎?”
話音剛落,黑球就又傳來了飢餓的情緒。
真是填不飽的肚子,崔令容笑了笑。
“好吧,那我想想辦法,看能不能讓你儘可能的吃更多的肉,希望結果不會讓我失望。”
她希望李伯寅還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