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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老虎木雕

2026-05-26 作者:雪鍾

老虎木雕

崔令容當然沒閉眼,既不知他何出此言,也沒在短時間內反應過來,就看到火海中升起巨大的黑影。

那黑色的輪廓越發龐大,潮水般擴張,她雖然站得高,但也遠,看得不太清晰。

火海中,大漢早已丟棄石錘,石錘被燒得太燙,不得不丟下。

他看著鋪天蓋地的黑,拳頭顫抖,是被火燒的,也是被震驚的。

“怪物……怪物啊……”青衣男子直勾勾盯著眼前景象。

扭曲的不只是空氣,還有李伯寅的身影。

人形消亡,身軀融化在地上,無數觸手纏繞而上,逐漸爬滿了牆壁、房梁、地面、石門,改天換地,將世界除火海外的一切都變成了黑白二色,白線在漆黑黏膩的牆上游動。

其餘觸手飛速靠近兩人,破開火焰,朝他們襲擊而去。

對準他們的尖端滴落黑色粘液,打在火裡,在火焰所過之處灰飛煙滅,燒出幾縷黑氣。

死人、刑罰他們都見過,可萬萬想不到,世界上當真有著非人存在,自然是震驚非常,尤其當這個存在與他們處於對立面時。

青衣揮劍砍掉一節觸手,這節觸手在地上扭動片刻,猛然彈射起來纏住他的手腕。

“大哥!”他手一鬆,劍叮噹摔在地上,發出淒厲慘叫。

這怪物在吃他!

肌膚相觸之地傳來劇痛,他目眥欲裂,那觸手絞得越來越緊,深深嵌入手臂當中,還在逐步變大。

而它之所以能夠嵌得更深,是因這怪物吃掉了他的手臂血肉,空出了位置!

燒得通紅的劍,大漢一劍砍斷了他的手,觸手也因此被拋到了火裡。

青衣男子幹張著嘴,眼睛幾欲要瞪出眼眶外,卻連慘叫都發不出。

“他怕火!我們往火裡走!”

大漢還是更冷靜些,被煙燻得眯著眼,在刺目的火中打量,很快注意到那怪物被火灼燒的部分不斷回縮,只是內裡在持續補全填充,看起來才沒大變化。

不行,大哥,他會死的,他會被燒死的!

青衣哀嚎。

有弱點就意味著並非不可戰勝,所謂怪物也會死,這念頭減弱了他的恐懼。

但二哥死的那一刻湧上頭的憤怒,早已被恐懼鳩佔鵲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衝動,也沒阻止一下大哥。

報仇?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弟兄們應當發覺不對了,那兒還有水!我們去石門等,只要他們到達破門,我們就立即出去!”大漢拉著他往門邊走,順手牽走原本在包裹裡的水囊。

外頭的衣物與包裹已經燒成了灰,水囊倒是因為裡頭裝了水,還完好無損,只是觸手滾燙。

但李伯寅怎麼可能放他們出去,他的意思模糊,只有一個執念,那就是絕對不能放他們出去。

至少要等到這兩人死了。

幾根觸手上前,就將兩人綁回了廟中間,火燒得正旺的地方。

水囊也掉回了火裡。

與此同時,另外一些觸手纏上了崔令容的腰,她有所預料並不害怕,顫抖問道:“李伯寅?”

“是我,出去之後向南走,千萬別被人發現了。”聲音至纏繞她腰身的粘液上傳出,她趕忙伸手去抓,然而手指如同過了水一般從中穿透,未能沾染分毫。

只剩下溼潤微涼的手感。

“甚麼意思?你不和我一起走?”

她慌忙去推觸手:“不行,要走一起走,沒有你,我在外面怎麼可能活得下去!”

李伯寅沉默,意識逐漸消散的感覺很奇特,正因如此,才提醒了他此事的不尋常。

他的軀體幾乎要消耗殆盡,如今只是強撐,頂多能幫她攔著這兩人並帶她出去,他走不了了,甚至也許失去意識就代表死亡,可這些話他無法說出口。

“別怕,我會去找你。”

他用上了平生最溫柔的語氣,與以往硬邦邦的,生澀的言語截然不同。

觸手尖端點了點她的臉頰,撥開她的亂髮,在她祈求的眼神下,再次纏上她的身子,自下而上從腳到頭的將她全身包裹,淹沒了她的眼,再也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不要,不要……”她掙扎著,卻如同陷入泥沼,不得動彈。

“沒關係,去吧,別忘了我是不會死的。”

轟隆隆!

地動山搖,碎石下落噼裡啪啦,砸進火裡,兩兄弟被綁著,砸得頭破血流,身體承受著多種痛苦抽搐不已。

所有囤積壓縮的軀體傾巢而出,撞碎了石門,漆黑的繭激射而出,穿過火海,將她輕輕放在了山神廟前方空地上。

完成使命的這一部分,瞬間化成黑水,滲入了土地。

她爬起身,第一時間朝著山神廟張望。

“李伯寅?”崔令容喃喃自語,手指抓進泥地裡抬起頭,眼瞳裡那張牙舞爪的火海吞沒了山神廟,她神色惶恐,驟然大喊:“小虎,虎子?”

沒有回應。

火燒的聲音,風聲,以及人被活生生架在火裡烤時的慘叫。

她按著地面,搖搖晃晃的站起來,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像快黑炭,被燒得炭化,已經沒了知覺,更沒有痛覺了。

不是夢,這一切真的發生了,只在短短不到一刻鐘內。

“小虎……小虎!”

她踉蹌著往前走兩步,撲倒在地,甚麼逃跑,甚麼往南邊走,可沒了李伯寅,她的逃亡又有甚麼意義。

她一個人根本活不下去。

明明是為了更好的活著,為了求生,他們才出逃,她已經大致想好了以後要怎麼生活,兩人如何分工,可如今都成了妄想。

除了他,這個世上也無人會像他一樣在乎自己,連自己都不能。

“大當家,二當家的!三當家?”

身後呼啦啦來了一群人,恰好正從山上衝下來,手中握著武器,對著火中山神廟望而卻步,面面相覷,火光照亮了彼此的眼神。

“前面有個人,衣服有火燒過的痕跡,是不是從裡面出來的?”一人戳了戳為首的肩膀。

他會意,上前一步:“喂,你,這裡發生甚麼了?怎麼就你一個人出來了?”

門可是開著的,大當家的幾個沒那麼傻,著火了都不知道逃跑,一定是出了甚麼事。

崔令容充耳未聞,呆呆望著洞開的石門。

“老子跟你說話呢,回答我!”他揪起崔令容的後領,被她一巴掌拍開,心中惱火:“你大爺的我……”

“等等,你們快看!”

問話被打斷,所有人下意識抬起頭。

火光沖天的山神廟一塊塊倒塌,慘叫聲逐漸微弱,最後再也沒有任何人聲傳出了,而在此廢墟之上,則有著無數黑影在火中舞動,幾乎要破火而出,漆黑的頂端更如火尖一般連線天際。

龐大,且令人心生恐懼。

這一幕倒映在附近被火光照映的每一片山壁,與每個人的瞳孔上。

不久前兩人的慘叫聲猶在耳側。

“那是甚麼……”

有人呢喃,悄悄後退了一小步。

“山神,一定是山神發怒了,這可是山神廟啊!”更有人大喊著跌倒。

此話一出,幾乎說中了在場人所有的心坎。那樣的東西,除了山神還能是甚麼。

難道他們,不,大當家的幾個在山神廟裡做此不仁不義之事,被山神看在眼中,得罪了山神?

直到大火熄滅,那黑影也再也看不見,這片山區的光暗淡下來,這些人才回過神來,跪倒在地,哆哆嗦嗦道:

“山神大人見諒,小人有罪,小人會將養的的牛羊拉來祭祀,還請山神原諒。”

更有甚者連連磕頭:“還請山神原諒小人,小人從未真正做過謀財害命之事,都是聽了大當家他們的吩咐,打雜多年,絕無虛言。”

“那斷頭的神像,小人一定帶著寨中人修好!或重新砌一座神像!”

人們長久的祈禱後,是漫長的寂靜。

在人們伏身跪地的這一片土地上,崔令容站了起來,她聞到焦糊味和刺鼻的酸味,隨著風飄來。

李伯寅說過他不會死的。

所以她必須進去看看,即使她不知道廟裡會留下甚麼,也不知道他是否會像人類一樣,留下屍體。

“你幹嘛去,不要命了?嘿?”

山匪察覺眼前亮了些,崔令容走開了,立即抬頭提醒。

她則沒有半分心情搭理他人,徑直走到了廢墟前,不久前還屹立此地的高厚石門,落為了碎石,散發著熱意。

抬起腿,崔令容踩在一石塊上,並不搖晃,才兩隻腳都站了上去,踩著一地石頭,一腳一腳慢慢走向裡面。

視線在每個石子的縫隙中搜尋,走了幾步,她蹲下身,拿手掰開石塊,吃力的掰到一邊,去看下面。

一片漆黑。

“小虎?”

身後的山匪看著她動作,走不是,不走也不行,留著又不知道做甚麼,竊竊私語起來。

“她一點都不害怕嗎?不會是甚麼山野精怪吧,看她長那樣,好看得不像人。”

“她看著挺弱的,肯定是人,我方才瞧了眼,那手都燒成炭了。”

“瞎猜啥啊,這女的不之前我們在山上,那一男一女中的女人嗎?”

山匪間突然陷入沉默,半晌,才有人問:“這女的不會和山神有甚麼關係吧,進去五個人,就她活著出來了。”

眼神閃爍中,山匪們紛紛起身,謹慎靠近倒塌的山神廟,見沒發生怪事,試探伸了一腳踩上。

還是甚麼都沒出現,這下終於放下心了。

幾個山匪湊近崔令容,拿著手中刀劍一塊扒拉,在她周圍清理了一小塊地出來,除去燒焦的建築殘骸,甚麼都沒有。

滴答。

一滴紅液落在地上,然後是兩滴,三滴。

“女郎找甚麼啊?需不需要幫忙啊,哎呦,你看你的手都出血了,我們來幫忙找吧?”

有山匪注意到,連忙抓住她的袖口,不讓她去掰碎石了。

崔令容甩開這人的手,目光麻木,就要繼續挖,被人提溜了起來:“怎麼說都不聽話呢,你看看你手。”

她遲鈍地翻過手,手心向上,掌心炭焦的地方因為動作裂開了,露出裡面的紅肉,與指尖流出的血混雜在一起。

“你不疼?”

疼。

她眨了眨眼,視線才清晰起來,目光在周邊人臉上一一看過,後知後覺,縮起身體。

“你們和那三個人是一起的?”

“呃。”山匪互相傳遞眼神,看來看去。

說是吧,總覺得不太好,可要說不是,那確實是他們的一二三當家,要不是這三人帶頭截道,他們還吃不上飯。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

崔令容移開眼睛,繼續伸手找。

算了,是不是都沒關係了。

“哎哎哎,你動啥,要找甚麼我們幫你找,就當贖罪了,這樣行不?”

山匪們又抓住她的袖子,看她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崔令容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也信不過他們,但掙扎了一下,發現扯不開手去,就停下來不再做無用功了。

“你一個人找多慢啊,我們人多一起找,更快更徹底,遺漏的也少,要不這樣,只要有人找到甚麼物件都來告訴你,你就在這看著,沒人會昧下你的東西的。”有人提議。

崔令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不作聲。

她不知道說甚麼,也不想說話,感覺腦袋裡頓頓的,和甚麼都隔著一層霧似的。

“你不反對,我們就當你同意了啊。”

山匪們散開,開始在廢墟中翻找,大石塊和焦木都丟到一邊空地上,清理了這些遮擋視線的東西,才方便繼續找。

小的碎石,手中的鋤頭刀劍隨便扒拉幾下就行。

他們找到了大當家的石錘,三當家的長劍,但沒人敢拿出來,都是看一眼就悄悄放下,多瞄崔令容幾眼,確定她沒反應才放心。

還找到了被砸得扁平的香灰爐,往常放在包裹裡那塊金餅則是熔了,和石塊焦木們粘在一起,分不開。

有人特意去扒拉,只強行扣下了一小塊,想偷偷收著,被人敲了腦袋,交還給崔令容。

“女郎,您的金子。”

崔令容看都不看一眼,山匪們見這反應就知道這不是她要找的,把金子放她身邊,回到廢墟當中去了。

從半夜找到凌晨,天邊露出一線白,整個山神廟,連附近都找遍了,也沒發現甚麼奇怪的,可能是她要找的東西。

崔令容在石塊上坐了整晚,眼睛一眨不眨,動也沒動一下。

山匪們紛紛打道回府,回到原本的廟門前空地上,彼此一對,又聊了些話。

“還是啥都沒找到,這女郎究竟是想要找甚麼啊。”

“甚麼都不說,我們也沒個目標啊。”

“我猜啊,說不定她自己都不知道呢,如果是要找那男的屍骨,那早就化成灰了……哎,你那手上甚麼東西啊。”

“我?”這山匪抬了抬手,露出手裡的東西來:“一個木雕,估計是廟裡本來就有的,雕得還挺好看的,老虎,懂吧,我想帶回寨子,我女兒肯定喜歡。”

旁邊的人差點跳起來,紛紛數落:“我靠,這玩意兒你都敢拿,不怕山神來找你啊。”

“而且這玩意兒你給女郎看過沒?”

“沒呢,這和女郎有甚麼關係啊,人家能看得上這破木雕?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

“你管這麼多屁事,這事又不是我們說了算,快去。”

山神要是因為這事生氣了,他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親眼見過那場景,沒人敢對山神這兩個字提出任何質疑。

此人屁股上被踹了一記,他只好摸著屁股來到崔令容面前,默默遞出木雕。

崔令容本以為與先前一樣,還是些別的亂七八糟的東西,然而眼睛往上一抬,視線就定住了。

這木雕……

世上恐怕沒人比她更熟悉這塊木雕的老虎木偶了,她曾經每日帶在身邊,細細的看,細細的撫摸,這是李伯寅親手做給她的禮物。

可那不是在莊子裡時就被嬤嬤丟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猛的伸手奪過來,捧在手裡。

沒看錯,就是它。

它一定是從太行山而來的,說不定就是李伯寅帶過來的,她沒來由的想,難道這就是李伯寅,或者說是小虎的最後的遺物?

連著熬了一晚的夜,逃亡路途中休息得也不太好,驚懼交加之下,她只覺手腳冰冷,這股寒意一直湧到了心頭,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識。

山匪嚇了一跳,慌忙拿手去墊,才沒讓她軟倒在地上。

面對眾人目光,他指了指崔令容,小聲道:“暈了,咋辦。”

“能咋辦?放著唄,幫她找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那怎麼行,好歹得問清楚,山神廟裡究竟發生了何事吧。”

“吵甚麼吵,沒看到她手中的木雕還完好無損嗎?雕的是山君,還是從燒了一片的地方拿出來的,你拿刀指著我脖子,我都說不出一句這和山神無關的話來。”

“可幾個當家的也死了,我們黑雲寨還能做甚麼,要不是我們想的那樣,不就平白無故多養一女人。”

“管那麼多做甚,我把這女人帶回去吧,說不定山神就放過我們了呢?”

“就是,這下又不怕山神了,你們誰敢試試真的放這不管了?”

“行,你來就你來。”

“萬一出事了,可與大夥們都無關哈,你自己擔著。”

山匪退們開,由一名為石頭的山匪靠近,拉起崔令容的手臂,正要把她拉靠在肩上,耳邊響起怪異的聲音。

“你們聽見甚麼了嗎?”

“沒有啊,沒有沒有。”山匪們紛紛搖頭否認。

石頭疑心是他聽錯了,正要繼續動作,同伴突然打斷他:“我沒眼花吧,這女的衣襟裡有甚麼在動。”

“啥?”

他身體僵硬無比,腦中閃過無數種可怕的畫面,差點撒手就丟,僅剩的理智拉住了他,顫聲道:“你們誰來看看?”

“我剛才也看到了,是她脖子上的項鍊吧,我瞧見黑繩了,你這拉一拉動一動的,人項鍊能沒點動靜嗎?”

“對啊,都別一驚一乍的了。”

聽了這話,石頭才按耐下撲通撲通跳的心臟。

“你們說得嚇死我了,還是趕緊回去吧,留在這裡我感覺渾身發涼。”

其他山匪也深有同感。

“快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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