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堵進山
崔令容不敢進城,但還是可以進村的,與李伯寅一同走在鄉間小路上,遠遠卻見村口圍著一大群人。
穿著簡樸的村民們老老實實的排著隊,一個接一個進村。
以為是甚麼特殊規矩的崔令容,下意識拉著身邊的男人順勢排在了隊伍後面。
然而隨著隊伍逐漸縮短,她也看清了進村之所以要排隊,是因為有群人正在盤查所有路過的人。
這群人穿著無甚特別,她摸不清裡面究竟是甚麼路數,也不敢光明正大的四處張望,於是微微低下頭,維持頭顱不動,用眼睛輕掃了四周幾下。
只希望不要是來捉他們的。
排在她前面的大嬸,笑容滿面的同出村的人寒暄,從排隊開始嘴巴就沒停過,似乎誰都能聊上一嘴。
眼看距離村落口更近了,她心裡忐忑,這位大嬸看起來很好說話,倒不如詢問一二。
“嬸子,敢問前面發生甚麼了?我與夫君一路走來,村落裡都是不盤查文籍的,是出甚麼事了嗎?”
崔令容以布巾充當面紗掩面,拍了拍前方挎著籃子,等待盤查結束的婦人的肩。
婦人回頭,看了她一眼,轉過身來。
許多小姑娘出門在外都愛遮臉,她並不覺得奇怪:“我也是聽人說的,說是十幾天前有權貴造反失敗,逃了好多人,上頭就派人來抓了。”
皇室,或者說太傅的反應夠快的,命令居然已經下達到了這裡,比他們還先走一步。
她連忙問道:“竟有此事,嬸子知道那些權貴,陛下究竟如何處置了嗎?”
“男的全部斬殺,女眷全數沒入官窯為妓呢,這些高高在上的人平日裡貪汙成性,有了這等下場,真是大快人心啊。”
大嬸向下劈了個手刀,彷彿已經砍了貪官的頭,籃子晃了晃,幾個雞蛋差點滾了出去,她連忙收手抓穩籃子。
全部充為官妓……崔令容臉色白了一瞬,若是沒能及時逃跑,恐怕死在那骯髒地方的人就多她一個了。
進而想到宇文姝,她嫁入了尉遲氏,但依舊是皇室血脈,應當不會有事。
想到這裡,她才放了心,否則難免愧疚。
她發愣這會兒,大嬸眼睛尖,一眼就瞧見她與李伯寅靠的格外近,早已超過了男女之間的距離。
“哎?看你這細皮嫩肉的,還帶著個男人,瞧著好生俊朗,莫不是……”
大嬸眼珠一轉,八卦道:“莫不是與情郎私奔?要我說啊,男人長得帥有何用,要有才學,實在不行有把力氣也是好的,在田裡,或晚上才不會讓你捱餓。”
崔令容猛然回神。
田裡一類的話她可以理解,種地沒力氣確實種不好,還累死累活的,但晚上捱餓是何意?莫非村裡還有吃夜宵的習慣。
看來這個村子並不貧窮。
“多謝嬸子解惑,沒有的事,這位是我的夫君。”
崔令容放下疑惑,故作羞澀低頭道:“他是一名獵戶,我父親是村裡頭教書的,我們那兒也就他家裡最富裕了。”
“那是嬸子誤會了,抱歉啊,不過獵戶好啊,平時少不了肉吃。”
崔令容才回了兩三句,大嬸便說了一通,見她嘴一張又要扯別的,她連忙搶話。
“我與夫君今日回村的路上,一路都沒見有人盤查,您說的那事鬧得大嗎?會不會到處都要盤查,這可如何是好?我急著與夫君回家見父親呢。”
大嬸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手背,粗糙的面板磨得她手背泛紅生疼。
天高皇帝遠,這些人自然會遵循聖意,但要說多麼賣力,那是不可能的,皇帝又看不到,還耽誤他們偷閒取樂。
她年紀大了,這種事看得太多。
“放心吧,這兒是信陽,雖說每個村子都會派人去查,但這些人啊基本上待不了多久,頂多每日查半個時辰就全走了,耽擱不了你多少時間。”
每個村子都查怎麼能行,萬一他們便是倒黴蛋,正好撞上叫查文書怎麼辦,崔令容暗自著急。
這段時間他們除了在山裡,走的基本都是村子裡的路,不用應對入城的盤查,可如今進村借道也有風險。
崔令容看了眼村口懶洋洋站著的兩個男人,看文書卻看得很仔細。
不能再在這裡待下去了,他們兩個可沒有甚麼身份文書,更沒有跨區需要的通行文書,必須找藉口趕緊離開才是。
她立即翻起包裹,面露焦急:“怪了,郎君在城裡給我買的銀簪呢,可花了好多錢。”
大嬸一聽,熱心地探頭搜尋起附近來,然而土地裸露空空的,並未見到任何銀簪的蹤跡。
她也跟著急起來:“哎呦,這可不得了,一根銀簪死貴死貴的,怕不是掉在來到路上了?”
現成的理由給了,李伯寅接過話:“夫人,我們往回走找一找吧,也可能是落在店家那兒了,沒拿走也不一定。”
“對對對,孩子快去吧。”
與大嬸告別,兩人脫離隊伍,成功走遠了躲在樹後,再也看不到村口才停下來。
荒郊野嶺,四處無人,每個村子間都隔著相當遠的距離。
崔令容早丟了崔府裡學來計程車族女子禮儀,一屁股坐在草地上,除了草尖有點扎臀腿,怎麼舒服怎麼來。
這些日子裡她被折騰的不輕,路上還因天氣驟熱而風熱了一次,咳嗽都沒好全,要是沒有李伯寅的照顧,此刻還走不到信陽。
但不得不說,行進速度反而加快了,已比預想的時間要更早到達,原以她的速度預計,最快也該一個月,卻如今花了不到二十日。
李伯寅站在她旁邊側身倚樹,手中拆著包袱,目視他們來的那條道路,瞳孔放大,擴大到眼球的邊緣,裡面倒映著空無一人的路口。
“休息一會兒,等巡查的人離開,我們再進村。”他掏出水囊,彎腰遞給崔令容,便繼續警戒。
但事件發展與他們渴望的恰恰相反。
那些個兵將居然打算留宿村莊,不走了,若是他們這兩生人貿然進入村子,恐怕會被抓起來盤問。
“偏偏沒有文書……”
崔令容足不出戶,見過她的只有崔氏與尉遲氏的人,崔氏不會主動告發她,尉遲氏則自顧不暇,下頭領命的人壓根不知她的形貌,更別說李伯寅用回了自己的臉,與尉遲驍無一處相似。
若不是沒有身份文書,也不至於不敢進城。
兩側都是山,這條村莊在附近的唯一一條道上,想過去,如果走不了村莊,就只能爬山了。
“走吧。”李伯寅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扶起來,崔令容借力起身,站穩拍了拍裙子,抖落一地草。
收回水囊放好,鼓鼓的水囊被強行塞進去,他挎上包袱:“我們走山路。”
“走了一天,好累。”
腰痠背痛,小腿肚因走太久而抽疼,她當真不想再走了,爬山更不行。
崔令容伸出雙手擺在他面前,眨了眨眼。
她不太會做頭髮,離開侍女只能用木簪綰簡單髮髻,鬆散容易滑落,此刻髮絲凌亂貼在耳邊,簪子勉強掛在發上,彷彿下一刻就會掉。
全身上下,也就她的臉是乾淨的,杏眼黑白分明,明晃晃寫著要背。
李伯寅低頭笑了笑,蹲下了身子,背後一抹溫軟敷上,於他而言與輕得不可思議的重量也落座了,兩腿架在了腰間。
手臂環過腿彎,托住她的臀部,他直起身站起來,朝山邊一步步走去。
那個曾經連貓都不願麻煩的人,如今都能理直氣壯的要求代步了。
多虧了尉遲氏決心造反,若非一路親密相貼叫崔令容習慣了被他照顧,否則讓她主動要求這等事,還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讓她不再覺得需要幫助是給他人添麻煩。
“希望山上有可以休息的地方,不想再如昨夜那樣,用衣服墊著睡了。”崔令容靠在他頸側,手指捲起他的頭髮。
他的長髮,不像她的髮絲一樣細軟,但也烏黑髮亮,纏繞在手指上總有要彈開的跡象,發尖有些刺人,倔強不肯歸順。
“能順利趕到漢口就好了。”
雖然能夠進入陳朝,能否好好生活下去還是未知數,她擺弄著手中長髮,全然不知李伯寅此刻所感。
崔令容無聊玩他的頭髮,說話又靠著脖頸,吐氣和時不時掃過的髮梢,都讓他上半身癢癢的,酥麻得不自在。
人類的身體,為何會有各種奇異的感覺……
他身體僵硬許多,腳步亂了兩步,才呼氣道:“我會幫你的,別說話了,累了就睡。”
她聽了話,果然不再動了,仰頭看著遠處山頂發呆。
*
“大哥,大哥!你猜我帶著弟兄們劫了甚麼回來?”
青布衣男子踹開門,門板撞在木屋牆上,砰的一聲巨響,引得中央虎背熊腰的男人腰背一震。
“你最近幹活是不是太勤了?寨子裡的糧食和錢財都夠我們花三四年了,沒必要日日打劫好幾趟。”
“大哥別說這話,小弟也是為了你好啊。”
一旁的男子撿起被開門時震掉的艾草香囊,沒掛回門邊,只是隨手丟在木桌上。
“還是二哥懂我,大哥你都二十好幾了,還沒娶妻呢,等有了阿嫂以後又有了孩子,這點錢可不一定用得了一年。”
“說吧,帶甚麼回來了?”被稱呼為大哥的人站起來,頭幾乎要頂到房梁。
青布衣忙去掏兩個袖口。
“這回可是發財了,是城裡的富商嫁女呢,可不是以前那些窮酸貨,我撈了一整套金首飾就趕來了,其餘的還在後面呢。”
他一一擺在桌面上,金色的光暈閃得人眼瞎,一件件光彩奪目,足足有二十八件。
黑雲寨的大當家也看直了眼,底下兩個親弟弟不懂,他卻明白,精緻的金飾不是最貴的,與上面鑲嵌的寶石比起來,簡直是大巫見小巫。
“這下真發財了,該死的富商真有錢……”他著迷地撫摸金飾上的每一寸紋路,意識到兩個弟弟還在看,咳嗽了幾聲收回手。
“三弟做的好,這些首飾分三份!”
“那可不行,我是為了大哥專門劫的這家,都是大哥的,可惜新婦膽子太小,嚇得從轎子上摔下去,撞在石頭上死了。”他嫌棄地擺手。
“不然我現在就能給大哥搶個女人來。”
大當家的重重坐下,想起來往事,這兩個弟弟眼看著都已及冠了,可誰能想到,當年在襁褓裡,可是差點被人搶走進了別人肚子裡。
虧得他天生力氣大,人也壯,餓得面黃肌瘦也能保住兩個弟弟,多年來相依為命,他們才是自己的命根子。
若是要再加入一個女人,他無法想象。
他看著桌面道:“我有你們兩個弟弟就夠了,當年饑荒你們還小,又被爹孃丟下,我可是拼了老命才把你們養大,不想再養小孩了,哪裡養得起。”
老二見狀,也不裝文雅了,手裡扇子一丟:“大哥,今時不同往日,我們有的是錢,用完了再搶不就成了?”
“就是就是,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年紀大的大哥如同……”
“長兄如父。”
“對對,雖然長兄如父,但你也不是真的我爹啊。”
大當家想了想,覺得還真是這麼回事,兩個弟弟都想他有個女人,而且這山上他才是老大,娶妻怎麼了?
“可哪裡能找到女人,不然就和今日那新婦一樣嚇死了。”
三當家的眼睛一亮:“還真有,我回來的路上看到了有對男女進山,往山神廟那兒去了,女人和我差不多大,絕對好看又幹淨!”
“就是旁邊那男的有些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