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輕語
月黑風高,夜空清朗。
山神廟百步開外的小山丘,浮動一片陰影,黑雲寨當家的三位親兄弟趴在石邊,探頭探腦,身後同樣伏趴著十幾個男丁。
“三當家的,我們真的要這樣一直趴著嗎?多難受啊。”有人抱怨道,他趴得肩都酸了。
“噓!”三當家的猛地甩過頭,瞪他一眼,壓低聲音:“小心吵到裡面的人,打草驚蛇。”
那人喏喏不敢言,閉上嘴乖乖趴下了,心裡卻不滿。
可他們位於高處,又隔著那麼遠,除非大聲喊叫,否則怎麼可能說句話就能被聽到。
三當家的見他乖順了,這才轉過頭,戳了戳他大哥,湊到耳邊道:“大哥瞧見了嗎?我可沒騙你,他們還在山神廟裡生火了呢,怎麼樣,漂亮吧。”
透過夜色,火光照耀得崔令容面容豔麗,清雅如線描的五官也染上緋色,遠遠望去,那張小臉居然清晰得似在眼前。
“的確是美人。”
這等美色,大當家這輩子哪裡見過。一想到這樣的女郎,將來會上他的床榻,便心頭火熱。
“那男人也不知是她甚麼人。”大當家沉思。
“大哥有何擔憂,若是情郎自然留不得,若是父兄,也還是殺了為好,否則怎有好人家願意將女兒許給我們這群山匪,其父兄必然是我等的阻力,是大哥娶妻的絆腳石。”
“二弟說得有理,弟兄們,都隨我下去吧,務必看好別傷了女郎。”
山神廟破敗得不成樣子,只有腐爛與乾癟的枯草,散亂鋪在滿是灰塵的地面,可見許久無人來祭拜了。
倒是斷頭神像前的供奉長案,擦擦還能用。
用來讓崔令容當窄榻躺躺,再多鋪幾層衣物勉強夠了,而且還能遮風擋雨,有門有窗的。
比風餐露宿好得多。
火光中,李伯寅隨意往裡面丟了幾根柴,看火勢漸漲,頭突然偏向廟口,耳朵動了動。
“我想好了,等到了地兒,我花點銀兩去找人學女紅,據說繡一手帕,能買十文多錢,就算你找不到賺錢的門道,好歹也不會真餓死了。”
崔令容撫摸著袖邊,將之後的日子計劃了起來。
李伯寅又丟進一塊木頭,反倒壓了火焰,只不過沒一會兒便重新燃了起來。
“不必做那些事,在崔府時,你學這些最不耐煩,不必為生計為難自己。”
要是他賺不到錢,大不了偷幾個有錢的,若是實在不行,他也不介意殺人,只要不被她發現就成。
路上就夠辛苦的了,他帶她逃出來,可不是打算讓她吃苦的,而他又不比人類弱,總能找到辦法。
他停下添柴火的手,忽然道:“你說,要是我吃了那太傅,是不是也不用逃亡了?”
改換面容,代替如今挾幼帝的太傅,倒是個方法。
崔令容卻不能接受,說到底他們是被尉遲氏牽連,而不是有目標的被謀財害命。
跑來殺她的人,死了也就死了,頂多她眼睛一閉,不看就是,雖然心悸恐慌,但到底是那些人活該。
此事卻沒有那麼簡單。
崔令容拎起幾根細細的斷樹枝,小心翼翼探出,丟進火堆裡,火焰順勢蔓延上樹枝。
“你呢?”
“你還想要代替其他人的身份,就這樣活下去嗎?”
李伯寅抬起頭,目光籠罩著她的身形,與低垂看不出情緒的眼簾,顯露出錯愕。
“旁人看不到你的真實面容,不見你的名姓,不聞你聲,不知你的過往與未來,你甘心嗎?”
他別過頭,看向外間的風呼嚎吹倒一片矮樹叢,片縷飛進山神廟,搖動紅金的火尖。
李伯寅當然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樣,如今的面孔,還不是他偷來的,他何曾有過自己,有過自己的東西。
或許他的記憶,思想,一切,都不是他自己的。他只是李伯寅,甚至是與那些千千萬萬食物融合後,延伸出來的產物罷了。
“我怎麼想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希望我怎麼做。”
“為何會覺得不重要?”崔令容往他身邊挪了挪,正要坐下,被他攔住。
“這邊沒擦,不乾淨。”
她直接拿起用來擦長案的布頭,胡亂摩擦幾下乾草表面,抱著裙子坐下了。
“我以前也覺得自己的想法不重要,我的感受也不重要。”崔令容對他笑了笑,向他伸出手。
李伯寅瞳孔縮緊,精神高度集中,猜不透她想做甚麼。崔令容見他一副戒備模樣,只覺得好笑,她可沒甚麼威脅。
她摸了摸他的臉,手順著向下滑到下頜線上方,拇指蹭掉那裡的灰,那點柔滑微涼一觸即分。
李伯寅的臉可比她髒多了,髒活累活可都是他乾的。
他也抬手,呆呆地摸了摸自己臉,然後觸電般鬆開,撐在草堆上,不知所措的蜷縮起手指。
可指腹一碰到掌心,又彷彿感受到了剛才的異樣,立即鬆開。
崔令容抱膝,側頭靠在膝蓋上看他:“我以為感到痛苦是我矯情,是我不夠強大堅韌,但我錯了。”
“嬤嬤和莊子裡的人,從來不把我放在眼裡。我需要幫助時,無論遇到甚麼樣的困難,他們都只會表露內心不耐,我便自覺是給他們添麻煩了,心裡難受,自認為對不起他們,便決定少去求助,儘可能自行解決。”
李伯寅的手再次收緊,放到了大腿上,他實在不會寬慰人,硬邦邦道:“你沒錯。”
“謝謝你,我現在知道了。”
“但嬤嬤的女兒比我大兩歲,她性情明朗,莊子裡無人不喜她,比起我,她麻煩人們的時候比我要多得多,幾乎每日都連著麻煩好些人,那些人卻對她笑臉相迎,甚至上趕著去幫她,幫上忙了還會心中喜悅。”
她喃喃自語,神情低落:“為何偏偏只有我不可以,她卻能不被視為麻煩,明明收了崔氏錢財,應當被照料的人是我。”
“難道人與人,當真就是命不同嗎?”
李伯寅捉住她的手,把她往身邊一拉,便將她摟入懷中,兩側臂膀都環住了她的身體,給了她不可撼動的懷抱。
如同許久之前在內寢中她哭泣時一樣,輕輕託著她的後腦,按向胸膛。
“我不信命,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
崔令容感受他特意維持的體溫,聞見他身上的味道,摻雜方才收拾山神廟時塵土與腐朽氣息,但她並不討厭,反而覺得安心。
她捏住眼前衣襟:“後來所有的事情,我能解決的,無論多麼艱難都是自己做好,只有實在沒辦法了,才去求助,即便如此我也十分痛苦,我不想再看到他們嫌棄的眼神,可我沒有辦法了。”
“我給他們帶來的麻煩,不及嬤嬤女兒的萬分之一,我如此努力,他們只覺得甩脫了麻煩,而在我鼓起全部勇氣難得求助時,他們卻更加厭煩於我。”
李伯寅的手掌在她後背上拍了拍,她頓了頓,繼續道:“對那時的我來說,每次求助都無異於凌遲,然而除我之外的人間卻如此割裂,他們可以肆無忌憚的給對方添麻煩。”
“只有我,只有我不行。”
“他們厭煩我,否定我所有情緒,認為都是不必要的,雖然沒明說,可我能感覺得到,他們認為我的一切連痛苦都是麻煩,這簡直就是否定了我整個人,否定了我存活在世上的根源。”
他摸頭的動作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停在了崔令容的後頸。
“你是希望我不要否定自己?”
他鬆開手抓住肩膀,拉開些許距離,剛才崔令容講述時,能夠察覺到她聲音的顫抖,但胸前衣服沒有涼意,也不知她是否哭了。
湊近了仔細看她的眼睛,只有眼角有些許溼潤。
還好。
兩人面孔靠得極進,崔令容望進他的眼裡,直視不移:“我體會過那種難受,所以不願你也遭受,只有正視情感與腦海中冒出的每個想法,你才能正視自己。”
“這還是你教我的。”
李伯寅回憶至下山起至今的所作所為,始終找不出是甚麼給了她啟發,心中一緊。
難道是真正的李伯寅,在他沒有得到的記憶裡教過她?
思及至此,他的目光變得躲閃,但想到如今聊了這種話題,崔令容的情緒不穩,又怕她多想,不得不維持著尋常應對方式。
崔令容沒錯過他眼球片刻的震顫,某些模糊的想法更明晰了。
“所以你也一樣,你的想法很重要,我想知道你是否當真願意永遠做他人的影子,就像你在乎我的想法,我也在乎你的。”
“想要被看到,想要被耐心幫助,這意味著存在本身是被肯定的,是可以為了甚麼而活在這個世界上的,那才是活著。”
她捧住李伯寅的臉,鼻尖相觸,認真道:“告訴我吧,我想了解你,不是李伯寅,而是你。”
肩上的力道加重了,他在不自覺用勁,但並不疼。
李伯寅的眼瞳裡有她,她的眼瞳裡也有李伯寅,他能借此看到自己的模樣。
亂糟糟的長髮,不可置信的臉,在瞳孔中有些許畸變,他看著自己的表情,無須教學,便理解了不可置信的含義。
還有惶恐,竊喜,畏懼。
這次的偽裝,她也揭穿了,是否坦白彷彿都沒有意義,可萬一她真的不討厭呢?
得知他並非人類,不也一樣沒有厭惡,即使先前被嚇到了,滋生恐懼,也依舊能夠體會他的用心,明白一個怪物在為她擔心。
那種被真正看到的感覺。
“其實我騙……”
砰!
“喲,還真是情郎呢,兩人居然在這漫漫深夜裡,在破敗的山神廟中互訴衷腸,實在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