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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山野浪漫

2026-05-26 作者:雪鍾

山野浪漫

從茶攤鑽出來後,崔令容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灰塵紛紛揚揚落下,落了滿頭滿地的灰。

李伯寅已經及時拋棄了尉遲驍的模樣,換回原本的外貌,保證叫追兵認不出來。

他把崔令容推出茶攤,憑藉比她高了兩三個頭的差距,小心翼翼地控制力道拍打起她的頭頂,將灰塵一點點全部拍落。

“你幫我、咳咳,咳,取下發釵放包袱裡。”崔令容又打了個噴嚏,還被灰塵嗆到了連連咳嗽。

出門在外,財不露白的道理她還是清楚的,就是衣物布料沒法掩飾,幸好她偏愛淺色系與衣物舒適感,不愛穿華麗的,也就沒成為華麗的靶子。

李伯寅依言抽出她頭上的幾隻髮釵髮簪,解開包袱,放在衣服裡面重新打結綁好,便拎著包袱,垂著眼靜靜看著她。

崔令容在鼻子前扇了扇風,遠離了那不知道廢棄了多久的破舊茶攤,身體總算舒服了。

“走吧,趁著尉遲氏還被其他大軍圍著,沒法全力追我們。”

李伯寅伸出手來,崔令容看著他擺在面前的手掌,一時間不知道他是甚麼意思,探究地看向他的眼睛,但甚麼都看不出來。

“我抱你,能快一點。”他終於開口。

這是從她說李伯寅更像她的家人後,他一路沉默後,才說出的話。

崔令容想了想:“可你已經抱著我走了許久,節省點力氣,等上了山你再揹我如何?”

他畢竟也不是完全沒有消耗的。

李伯寅盯著她瞧,一秒,兩秒,放下了手。

“嗯。”

一個音節,聽不出是贊同,還是有些不情願。

進入太行山需要走整整一日,崔令容以為走一會兒歇一會兒,至少能支撐到進山。

但她高估了自己。

坐在路邊石塊上休息了片刻,腳底板的疼痛和小腿痠軟彷彿消退了,便重新出發,結果走了不到五十步,疲乏與疼痛又捲土重來。

不得已之下,還是李伯寅將她背起來,繼續一步步走向山脈。

偶爾遇上農家人,她就低下頭,將腦袋埋在他的背上,不叫人看見臉。

那些人也就看李伯寅長得俊朗,多瞧幾下,不過漢人長相在附近實在太多見,也沒人把此事放在心上,頂多覺得誰家女郎郎君出門踏青,或者私奔出來的。

時間長了,日子漸晚,本就人跡罕至的山路上,徹底沒了人,四周也只剩下細風與鳥鳴。

崔令容看久了綠色聞多了新鮮空氣,心曠神怡,反而有些昏昏欲睡了,腦袋一點一點的,抓著他肩膀的手也開始使不上力,軟綿綿的搭在肩上。

彎下腰,李伯寅不著痕跡地調整姿態,穩定了崔令容的身體重心。

走路時,有節奏的細微晃動過於催眠。

她腦袋一歪,睡臉無憂無慮,得益於揹她那人足夠傾斜的腰背,從他身上滑落的雙手,也沒讓她的身體和睡眠有半點不穩。

李伯寅放慢腳步,看著前方的蜿蜒向上的路,猶如繁星般細小卻善良的小白花,隨意栽種生長在草從中。

若非真正的李伯寅在那次意外中摔下山,他或許還在山上當大王,不曾闖入人世間。

曾經熟悉的景象,變得陌生了起來,即使只離開了一年不到,可他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

尤其是背上的重量,輕得是她孱弱的身子,重的是崔令容對他來說的意義。

能看見太行山真面目時,已近黃昏,崔令容迷迷糊糊醒來,在他背上蹭了蹭,才緩緩抬頭,揉了揉眼睛。

雙眼一睜開,便情不自禁感嘆。

“看,夕陽。”

同時映入兩人眼瞳中的火燒雲,帶著暖色,整片整片的晚霞鋪在廣闊無垠的天空,看不到盡頭,溫暖的光暈染眼前的世界。

落在每個葉片,每朵花,冒著炊煙的屋頂上。

崔令容欣賞了一會兒,放鬆身體,側臉貼回李伯寅的背上。

“原來沒有被牆體困住,被房屋遮擋的黃昏是這樣的。”

山莊上有樹木與牆體圍困,崔府裡更是方方正正的幾角天,再大也看不到全部,尉遲公廨裡更是冬日磊磊雪雲密佈,看不見陽光。

“嗯。”

李伯寅沒少看風景,也沒少看晚霞,可晚霞的顏色,他只有和崔令容在一起時才記在了心裡。

那時候他掙扎於空虛與自我缺失,再鮮豔的色彩,看著也是黯淡的。

*

火堆噼裡啪啦的炸出火星子,崔令容坐在一塊乾燥的木頭上,身體緊繃,偏向遠離火堆的另一側,全身上下寫著警惕。

李伯寅蹲在一邊,手上樹枝尖端串著的是一隻扒光了毛的兔子,被火焰的熱溫烤得滋滋冒油。

那隻兔子是他夜裡隨手抓來的,不出一刻鐘便被料理好,架上了火堆。

崔令容攏了攏袖子,看著幾粒火星跳到一邊的枯葉上,轉瞬暗淡了光,才鬆懈了肢體。

千萬別把她衣服燒了。

而且這傢伙明明能被火傷到,怎麼還離這麼近,他就一點不怕嗎?

灼熱與泛著油脂味的東西伸到面前,崔令容低頭,是李伯寅將樹枝遞給她,已經熟透了,外表烤得焦脆。

“吃吧。”

趕路到現在,也沒吃甚麼填肚子,她是該餓了。

崔令容接過樹枝,看著他專注的眼睛裡有火光在跳躍,低頭咬了一口,細細嚼起來。

“唔!”嚐到味道,她連忙捂住嘴。

沒鹽沒調料,做的說不上難吃,但與好吃絕對是不沾邊的,山莊裡吃得最差的食物也放了粗鹽,這烤兔子她實在吃不慣。

“難吃嗎?”李伯寅握住她的手,反過樹枝,在兔子的另一頭咬了口。

他幾口吞下肚,拇指隨意擦去嘴角油漬,手攤開放在崔令容嘴邊:“難吃就別忍著,吐出來,你先把包裡的餅吃了。”

他其實吃不出難吃與否,畢竟以往吃的血淋淋生肉,也不覺得有甚麼,有人類的味覺不代表能理解味道的好壞,這是全新的概念。

但崔令容覺得不好吃,從表情上就能看出來。

崔令容搖搖頭,推開他的手,把嘴裡的食物艱難嚥了下去。

食物再怎麼難吃,也不是現在這情況可以浪費的,就算要吐,也不會吐他手上。

她只帶了四張餅,是為了之後找不到食物應急才用的,怎麼能現在就消耗,能吃多少吃多少吧。

“沒事,要是有鹽就更好了,早知道就帶一點出來。”

崔令容懊悔,但她唯一的野外用餐經驗是真正的李伯寅帶來的,他會摘一些味道奇奇怪怪的果子做調料,烤出來總是很美味,因此不知鹽的重要性。

不過這個人……好像對這些不太清楚,雖然用記憶不全解釋也還算說得過去。

崔令容瞄他一眼,硬著頭髮多吃幾口兔肉下肚子,咬得又快又急,免得多嚐了味道。

她透過蓋頂的樹葉縫隙,看著漆黑的天色,感覺肚子裡已經塞不下了,將手中吃不下的兔子交還給李伯寅:“等到了陳朝,我們該怎麼過活呢?”

“我可以繼續打獵,不會讓你忍飢挨餓。”

崔令容笑了笑,托腮道:“我差點忘了,你家是獵戶,只是獵戶都是秋冬日農閒了再打獵,平時還是要種田的。”

人要食五穀雜糧,要吃蔬菜,獵戶並非他想象那般只吃肉靠打獵為生,大多數在春夏秋都要種田,否則必然吃不上飯。

“你會種田嗎?”

李伯寅一愣,他確實不知道這些。

種田?李伯寅腦海裡沒這詞彙,所有植被,不都是如同山間樹木一般自然生長的嗎?

崔令容一看便知他不懂,嘆了口氣。

就算計劃得好,未來也會誕生各種各樣的問題,更何況陳朝與北周的情況可以說是全然不同。

她讀書時對陳朝知曉不多,但北周多山又執行均田制,人人定期定量耕田,可陳朝多為平地,種的恐怕都是水稻。

他們去了後屬於外地人,能分到土地的可能性少之又少,光打獵是沒辦法養活自己的,除非去給地方豪強做工供應獵物皮毛與山貨等。

但他們從北周而來,很容易被視為間諜。

她只能想到可以進城去打零工,搬貨守夜,各種雜活都幹一點,問題就在於太不穩定了。

而且無論哪個國家,進城都需要戶籍,她知道陳朝的管理寬鬆,可但凡想想就能知道這並非完全無管制。

仔細想下來,居然毫無出路。

只是不去陳朝,他們就無處可去了,西梁是北周扶持的傀儡政權,去了無異於自投羅網。

她搖了搖頭,決定不再去想。無論如何既然有人搜捕,先離開北周中心地域附近總是對的,其餘事情等安全了再考慮不遲。

“現在可以說了嗎?突然需要離開的原因。”

李伯寅兩口就把烤兔吃完了,骨頭都沒剩,樹枝丟到一邊,起身離開火堆坐到在她旁邊。

“圍困水邊時,我遠遠聽見敵軍包圍縮排的動靜,而且人數還越來越多,遠不止尉遲詔以為最初困住我們的那些。”

“我知道這回是真的要敗了,若是留你在鄴城,尉遲氏迎來清算你也逃不了,於是趁著幾隻軍隊並未完全匯合,還有缺口,便暗地裡偷了馬從包圍的缺口裡出去。”

他頓了頓:“只是被尉遲詔發現了,但她給我的威脅沒有後來的軍隊大,我認為儘快趕到然後帶你離開較好,反叫她跟著我一路暢通無阻的跑出來了。”

換言之,反而算是救了她一命,但尉遲詔註定了不知實情,也不會知道他能聽見很遠的聲音。

“幸好你反應快,也怪不得這一天下來居然沒遇上多少追兵,原來是對付那群大軍去了。”

總算有個好訊息,這幾日尉遲氏恐怕騰不出空來抓他們,都自身難保了,崔令容心想。

休息夠了,李伯寅便熄滅火堆,踩亂這片地,掩蓋了生火痕跡繼續上路。

對人類,夜行有風險,但對李伯寅來說不是,這反而能成為拉開距離的優勢。而且進了山,找個廢棄的農屋能休息得更好,崔令容下午在他背上睡了挺久,也還能再堅持一二。

第二日清晨時,兩人總算真的混進了太行山內。

這片區域有相當一大塊是博陵崔氏的地盤,他們找到村民搬村址後留下的廢墟里,挑了個還算完好的屋子,睡了一覺又接著趕路。

他們拋棄小徑,靠李伯寅的能力直接混在山林中,途中只遇到過一次追兵。

那些追兵數量零散不足一隊,看來尉遲氏是真的有大麻煩了。

但真正的麻煩不在尉遲氏,液不在於此時,而在於北周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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