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進行
“沒事,別看。”
李伯寅摸了摸她的額頭,手掌溫熱,將她按在懷裡:“鑰匙在哪兒?”
崔令容伸手去拿,在兩人緊貼的身體當中,夾出了衣襟裡的鑰匙。馬背上免不了顛簸,手指哆哆嗦嗦的鑰匙差點脫手而出,連忙攥進手心:“這裡。”
他沒回應,但崔令容知道他聽到了,她抓緊了李伯寅的衣服,按下心頭疑惑。
等安全了再問怎麼回事,緊要關頭她甚麼都還不瞭解,所以別問別說,別拖後腿就是了。
“尉遲驍,你給我站住!你要拋棄所有指望著你的人離開嗎!”
尉遲詔緊跟在後,奈何尉遲驍用的是整個尉遲氏裡最好的馬,總管府的道路又不如公廨裡寬敞,跑起來沒過幾條道,就拉開了距離,遠遠綴在後面,變成一個勉強能看清的小人影。
崔令容收回目光坐好。
李伯寅則充耳不聞,他不是尉遲驍,說得再多也無法動搖他半分,更何況兵敗如山倒,此時不走難道等死嗎?
眼看就要接近密道所在的區域,斜地裡轉出了兩位捧著托盤的侍女,有說有笑,眼見有匹馬橫衝直撞而來,嚇得撒開手躲到牆邊。
盤子裡的東西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李伯寅拉起韁繩,控制著馬從道路正中飛快越過,馬身騰空離地些許,恰好躲過一地鋒利碎片。
然而此時另一條道正有部曲騎馬而來,口中喊道:“女郎!不好了,總管府被包圍了!”
他是留守府邸的部曲,沒有跟著軍隊一同參戰,見到李伯寅也在,以為兩人是商量好回府的,著急道:“郎主,快帶著大家殺出重圍吧!再這樣下去,尉遲氏只怕是留不下多少血脈。”
“你跟他費甚麼話!他臨戰脫逃,怎麼還能喊郎主?”
尉遲詔劈手躲過部曲馬上掛著的弓箭與箭筒,她習武多年,拉開這打仗入門級別的六十石弓不成問題。
架上弓箭,她眯起眼拉開了弓,形成滿月狀,箭矢對準李伯寅後背正中,然後手指移動著,讓箭尖略偏向了右側。
此時用箭最合適,只要瞄準就能穿過肩胛骨,箭會自然穿透心臟。
“女郎,萬萬不可啊,郎主必然是得知敵方同時攻擊多處,又預料到總管府會被包圍,這才趕回來的!”部曲無法相信,她居然把箭頭對準了親兄長。
“我可是一路看著他偷偷騎馬回來,你的意思是,我看錯了?他可是一個人放棄了還困守河邊的將士們。”
部曲連連擺手:“可到底也不必趕盡殺絕,郎主畢竟是您的兄長啊!”
“那又如何。”
在部曲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她的眼睛再一下壓,猛然鬆開了手。
“噗嗤。”
箭矢穿過李伯寅脊背,帶著滾燙的血液冒出心口,頂在了崔令容後背,感受到尖端的一點寒意。
崔令容整張臉血色盡退,陡然蒼白如紙,身體僵硬,脖頸緩緩扭過,看到了那滴著血的箭尖,就直衝著她的臉。
吧嗒。
血滴下來,被她此刻穿著的淺藍裙襬吸收,染開兩朵紅梅。
她沒有受傷,但李伯寅可是被穿胸而過了,崔令容抖著手想捂住傷口,看著暈開的大片紅色,卻無從下手。
“李伯寅?怎麼辦,我不會醫術,萬一動了反而傷到你怎麼辦?”嗓子乾啞,她說出來的話也是顫抖的。
“不用管,別忘了我如今算不得人,一會兒就會痊癒的。”
話雖如此,可那傷口太過逼真,被這樣貫穿了前胸後背,肯定也是疼的,她沒法和李伯寅說的那樣輕鬆放下心來。
“可是,可是……”崔令容一時間說不出甚麼話。
“知道了。”
李伯寅低頭看她一眼,趁著拐過來到了有牆體遮擋的地兒,離開了尉遲詔的視線,鬆開一隻手,反手繞到背後抓住了箭尾尾羽。
他不會是想直接拔箭吧!
“等等,別!”
箭身甩到了地上,帶出一股血流,原本只是菱形的傷口,倒鉤刺破周邊肌理硬生生的割開了兩條道,連帶著碎肉。
傷處肉眼可見的向內縮小,白肉蠕動癒合,填補了缺口,只剩下衣服上的小洞。
“我好了,所以別擔心。”
崔令容看得胃裡反酸,箭矢尾部倒鉤勾連血肉的一幕,讓她做不出任何反應。
李伯寅起初毫無察覺,直到發現她的身體不如方才柔軟,看她臉色更差,才意識到這會嚇到她。
抓著韁繩的手一緊,他鬆開一隻手,輕輕託著她的下巴,挪回了正面,與馬匹朝向一致。
“害怕就別看。”
看她喘過氣,李伯寅才卸了心神,一夾馬加速離開了此地。
發生的一切事情只在轉眼之間,部曲沒眨幾次眼,尉遲驍的身影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倒是看清了那箭正中背部。
“女郎竟然殺害親兄,這實在……”
尉遲氏如今能打的只有尉遲驍,要是沒了尉遲驍,尉遲氏可該如何是好?
部曲心急如焚,他並非外來投靠的部曲,而是有著尉遲氏旁系血脈的,若是因此導致尉遲氏出了事,他指定脫不了干係。
尉遲詔面帶嘲諷:“你是不是被漢化太久了,沒了尉遲驍,我作為他的妹妹,也能帶領尉遲氏,難不成還真信了漢人那套女人只能相夫教子的話了?”
她丟開弓箭和箭筒,部曲手忙腳亂的接住,抱在懷裡看著她。
再厲害也是女人,女人如何能夠服眾,但這話他不敢說,到底尉遲詔才是主人。
“行了,我去把宗主從側門突圍帶出府邸,你立刻帶著一隊人搜查他們的下落,兄長的死活無關緊要,但是崔令容必須要活著帶回來。”
“是,是!女郎!”部曲猶豫片刻:“只是,敢問為何要帶崔氏女呢?”
這不是多帶一個拖油瓶嗎?
“少廢話,還不趕緊去。”
部曲著急忙慌地離開,尉遲詔才轉過馬衝往大門。
救祖父?那當然是開玩笑的。
祖父老了,帶著跑只會成為真正的累贅,而且帶走他,就意味著她更拿不到郎主位置了,只要他還活著,就隨時可以用各種理由將她排除在外。
她作為女性,如果想成為下一任宗主,當然要所有有繼承權和話語權的都死光了,她才有機會憑藉危急關頭帶領尉遲氏的事蹟,脫穎而出。
至於崔令容,她是尉遲氏東山再起的最好招牌。
休養生息後,以擁護漢人正統的名義再次起兵,就算博陵崔氏否認也無用,崔氏血脈在手上抓著呢。
隨便造一個懷孕的流言,再偷偷過繼一個男嬰,說是她生下的孩子,何愁漢人不助他們一臂之力。
密道所處位置偏僻,又有人圍追堵截,騎馬好一會兒才到靠近,李伯寅直接抱著崔令容棄馬,憑藉非人的□□飛奔和翻牆縮短了行進距離。
崔令容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密道入口反鎖。
無光的密道里傳來嗚嗚的尖嘯,風聲斷斷續續,比起外界的嘈雜,這兒安靜多了。
聲音的隔絕,讓她終於有了離開尉遲氏掌控的感覺,以往即便住在尉遲驍的寢院裡無人敢擅闖,生活優渥,心中的憋悶卻依舊揮之不去。
若要對比,其實密道內的空氣流通反倒不如地上,之所以區別如此明顯,或許是心境不同了。
她更加堅定了選擇逃跑的正確性。
看著前方的路,她試探著走了幾步,被地面的小石子絆得險些摔倒。
李伯寅連忙伸手,攬住她的腰。
“這裡的路相當不平,不如我抱著你走。”
崔令容只糾結了幾息,便踮腳,環住了他的脖子。
沒時間猶豫了,密道被發現是遲早的事情,他們雖然沒有鑰匙,但可以暴力破開。
而且這兒只有一條道,必須儘快到達出口,外面地勢複雜,更好躲藏。
李伯寅得到許可,立即單手將她抱起來,另一隻手抓著包袱,即刻出發。他的夜視能力足以讓他在這坑坑窪窪的地道里,如履平地。
崔令容靠著他的胸口,發覺自己居然有些習慣了他身上那帶著血腥和硝煙的味道,腰間彷彿還殘留著手他臂抱攬的溫度。
腳步聲在密道里迴盪。
不知拐了多少個彎,走了有多遠,她才緘去面上那點不自在,輕聲問:“你的傷,還疼嗎?”
李伯寅搖頭,又擔心她看不見,回應道:“不疼。”
一來一回,彼此接著陷入了沉默,密道里的腳步聲重新佔據上風。
崔令容臀下坐著的是他的手臂,兩人並非第一次做這樣的姿態,可在這無比寂靜,她又接近目盲的情況下,身體感官便格外清晰。
手臂發力是為了載著她,肌肉才硬邦邦的,都這時候了,他還不忘像冬日裡一樣散發熱氣。
屁股底下熱熱的,可她不好意思說。
沉默了又走了好久,她忍不住問道:“等過幾日我們進了太行山,你要不要上山看看父母和村裡的夥伴?”
“我對整個山莊都沒甚麼可留戀的,可你自小在那兒長大,要不看一眼再走吧。”
李伯寅下意識抬高了手臂,壓得她的小腿完完全全貼在他的腹部。
他低頭:“不,還是算了。”
他又不是真的李伯寅,去看望的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如同幾年前一樣被憎恨的眼神看著,稍有舉動便可能被村民們打出去。
曾經期待過人類親情,只是他一時糊塗,在腦子最不聰明的時候,被人類的記憶迷了神志。
“不去也沒關係。”崔令容隱約察覺到了甚麼,收緊手臂,拉過他的脖頸。
“以後我們兩個人會一起生活,比起那些同為崔姓者,我覺得你更像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