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時密道
再上路時,李伯寅的手已經完全好了,他切掉了壞死的一塊,重新填補,終於在外看來恢復平整。
前往相州的十八天裡沒再出事,隊伍因為著急,走得很快,將尋常車隊將近二十五天才能到達的時間縮短。
這是好事,只是坐久了牛車,一直在路上奔波,崔令容後期難受的吐了好幾回,等醒來時,已到了相州總管府。
崔令容動動手臂,不小心打翻放在一邊的藥箱,藥瓶藥盒噼裡啪啦地摔了一地。
門簾被掀開,李伯寅衝進來跪在榻邊,握住她的手,眼神專注:“你醒了?”
“嗯,這是哪裡?我們到了?”崔令容摸摸疼痛的太陽xue,藉著他的手支撐起身體。
她以為她的身體比以往要好了太多,結果一朝出行,就被打回原形,也許這樣差的體質底子,再怎麼養護也無用。
她只用一瞬間,便接受了這個事實。
“我們現在在相州,你後面吐得多,還發燒睡了兩天。”李伯寅伸出手,去摸她額頭,觸手微涼,既然溫度消退,那應當是無事了。
“兩天?”崔令容喃喃自語:“這段時間有發生甚麼事嗎?”
李伯寅推了推被褥,堆在她身側,坐上空出的位置,側頭看著她道:“尉遲嶂要求即刻發兵,乘其不備打下北邊的羅城,但目前大軍還在休整,加上尉遲詔也吵著要上戰場,所以耽擱了。”
“尉遲詔想去打仗?”
“嗯,她還希望能由她單領一隻兵。”
崔令容臉上的驚訝難以掩飾,然而話說回來,她的確武力超凡,有此念頭並非胡來。
“尉遲氏內部不同意?”
李伯寅搖頭。
她畢竟是女性,即使同樣姓尉遲也不行,再說她雖然有武力,但終究沒領過兵,這方面的經驗不是輕易能補回來的。
崔令容想說點甚麼,剛開口忽然頓住,然後才說道:“你還記得,之前說過的劍法嗎?”
“我們不知道教導尉遲兄妹的老師是誰,也不知是何種劍法,但如果尉遲詔上了戰場,你就有機會在一旁偷學。”
對李伯寅來說,戰鬥時分出心神去關注尉遲詔招式輕而易舉,此計可行。
在公廨裡動手得少,親人認不出眼前的尉遲驍已經換了個人。然而在戰場上情況大為不同,並肩作戰的人對尉遲驍的熟悉度,恐怕比每日相處的人更多,所以絕對不能露餡。
“我能行,但尉遲氏不會允許,問題在於如何說服他們。”
崔令容抓緊他的手:“不如以鼓舞士氣為由,讓她帶著一隊兵,在後面掃對面的餘兵就好。”
“我想尉遲嶂會同意的,他雖然看重男女之分,可在心中最重的還是尉遲氏的興亡,尉遲氏主動出擊,並表示連女郎都會進入戰場,這無疑會提升部曲們計程車氣。”
“……”
李伯寅定定看著她,點頭:“好,今日下午還有事要商討,我試試。”
正如崔令容所料,尉遲氏或者說尉遲嶂,壓根不在乎孫女的性命,之所以反對,只是因為違背了他們一直以來的觀念。
可若有利可圖,情況便全然不同了。
李伯寅甚至沒有多費口舌,只是提起此事能帶來的好處,加上尉遲詔連連附和,強調自己的能力,此事便很快敲定了。
尉遲詔事後還興奮地感謝了李伯寅,準備起出徵要用的物品。
不出一日,軍隊便開撥出發了。
鄴城城門大開,兩側站滿駐足觀望的百姓,密密麻麻的都是漢人面孔,無人說話,整座城沉默得令人心慌。
百姓們見到一群鮮卑人中混著的崔令容同樣有著漢人容貌,都不自覺多看她幾眼。
李伯寅拍了拍馬背,回頭看向她。
“一定要小心。”崔令容走上前,手指一點點伸入盔甲領口間隙,向下一拉,李伯寅配合的彎下腰。
她抬頭湊到耳邊,髮絲蹭過他的鼻尖,小聲道:“我知道你很厲害,所以不會有事,但我還是希望能少受傷,尤其是要小心避開火攻和投石機,你並不是沒有弱點的。”
稍微退開一點,能看到他的眼睛,她目不轉睛道:“聽懂了嗎?你要是出事,我在這裡就是死路一條。”
“而且這裡是鄴城,我的用處比在長安多多了,絕對會被利用到死。”
李伯寅垂眸,抓住了她的手,溫度灼熱:“我明白,但你也要注意身體。”
“嗯,我會的。”崔令容笑了笑,抽出手:“去吧。”
目送大軍遠去,尉遲詔打馬跟著李伯寅離開,崔令容沒了留在這裡的理由,回到總管府。
沿著大路一直走,她放慢腳步。
先前睡了兩日,今日又忙著為李伯寅整理出行要用的物品,沒時間沒有好好看看此處,如今倒是要好好觀察一下。
與長安不同,鄴城不愧是北齊時的皇都,僕役們都是漢人,對她的態度都比長安的那些人好多了。
一路過去,人們都對她恭敬有加,偶爾還能聽到他們談論她是崔氏人的悄悄話。
她隨意走著,越走越偏僻。
直到走進某條路,崔令容發現盡頭立著一堵牆,這是一條死路。
正準備轉身,卻發現漆色斑駁,露出原始未被裝飾的牆面,其中一塊鬆動的磚塊上,冒出一個漆黑的小孔。
她轉身瞧了瞧後面,然後屏住呼吸,聽不見附近有人走動說話的聲音,便走上前去。
那小孔只比針尖大點,崔令容上手敲了敲,磚塊發出來的聲音並非磚瓦的悶響,而是如同金鐵般的金屬撞擊聲。
從袖中掏出那把小鑰匙,她試探朝內一捅,沒想到整根鑰匙都插進去了。
她又回頭看了看,手上一扭,咔噠開鎖,輕輕推開了這扇偽裝成牆的門。
裡面是一條長長的狹窄通道,有些許坡度,通往地下。
密道?
崔令容沒敢多看,重新鎖上門,拔出鑰匙便匆匆返回寢室,打算等李伯寅回來了再和他一同探索。
不過,怪不得宇文姝說一眼就能看出來,那樣形狀和大小的孔洞,無論怎麼想都和這把鑰匙有關。
然而這一等就等了一週多。
勝利的凱歌傳回後,又過了四天,李伯寅才回到總管府。
作為帶頭的將軍,他無須停留在被攻打的城裡駐紮,清掃戰場與鞏固防線之事無須他去做,留下足夠的人手便可。
他一回來就被尉遲嶂叫去了,崔令容捧著書坐在門邊等待,等到靠著牆昏昏欲睡時,院門口才出現他的身影。
他穿著出發那日的甲冑,走起路來發出聲響,在她面前低下頭來,遮蔽了陽光:“醒醒,進去睡。”
崔令容驚醒,揉了揉眼睛才看清他的模樣。
血腥氣濃郁,甲冑因色深而看不出來上面可能殘留的血跡,長髮凌亂,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只有眼睛還明亮。
“我有事想和你說。”她想起來自己在門口等待的原因,連忙道。
李伯寅伸手想扶起她,但意識到身上不乾淨,便收回手拉開門:“我要先去洗漱,免得汙了你休息的地方,你先進去,我洗完就來,到時候再說不遲。”
“春夏的風依舊涼,沒到盛夏,最好別在外面吹風。”
崔令容眨了眨眼,他還管起自己來了,這讓她感覺十分怪異,不知何時開始,他似乎變成了照顧她的那一方。
明明是個甚麼都不懂的小怪物。
她站起身,將胡凳挪到一邊,扶著門側笑道:“好,我進去等你,不過我還不清楚前線情況如何,你一會兒記得和我講。”
侍從們見狀,立即燒水給他洗澡,倒入浴池中。
李伯寅進了屋子,侍從合上門,在屋外默默守著。
他脫去甲冑與衣物,叮叮噹噹落了一地,被蒸騰的水氣加熱,那股血腥味越發的濃,稱得上惡臭,這叫他更慶幸沒就這樣穿著進去。
廝殺多日,又沒條件和時間沐浴,身上積累的血液不斷浸透並乾涸,有多少早已不可知曉。
就怕崔令容聞了身體不舒服。
下了水,原本澄澈乾淨的水面暈開一片猩紅,變得渾濁,遮蓋了軀體上的傷痕。
這些傷口他不打算控制癒合,因為接下來還要繼續打仗,若是太快痊癒,必然遭人懷疑。
如今他也學聰明瞭,懂得在做事之前思考可能的後果。
接連換了幾個池子的水,才算洗乾淨了。
李伯寅穿上乾淨的衣物,走到門口,一下拉開了門,屋外的侍從立即彎腰低下頭:“郎主,可還有甚麼吩咐?”
“你過來。”他招手。
侍從一臉迷茫,但郎主的命令不能不做,忙跑上前。
“聞一下,我身上有味道嗎?在戰場呆久了,鼻子已經習慣那裡的氣息,有點不靈敏。”
侍從哪裡敢說任何不是,立即躬身:“郎主身上,自然是沒有怪味的。”
李伯寅皺眉,見他距離自己十萬八千里那麼遠,能聞到甚麼?
“過來,近一點。”
侍從戰戰兢兢上前,湊到他手臂旁聞了好幾下:“回郎主,的確是沒有。”
他總算滿意,揮手讓侍從下去,侍從如蒙大赦地退走了。
“叩叩。”
李伯寅進了堂屋,來到內寢前敲了敲門:“我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