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復原
李伯寅睜眼,與崔令容疑惑的眼睛對上,隨即感應到了擅自行動的軀體,面色一僵。
她發現了嗎?似乎沒有。
他腰腹發力,猛地坐了起來,與此同時落在身側的手閃電般伸出,手指一合,抓住了正要竄出去的部分,企圖用手背擋住崔令容的視線。
在他的命令下,觸手在手裡扭了扭,尖端撓幾下掌心,還是不情不願的鑽回了衣內。
崔令容其實看到了。
之前躺著時沒能發覺,方才動作雖小,卻正好留出空隙讓她看到了一點黑,動起來還格外靈活。
她移開眼,對上他略微緊縮的瞳仁:“那個東西……真的解決了?”
李伯寅微不可察地鬆了緊繃的下頜線,但又微妙的帶上了點難以掩飾的失落,他不知道自己是一副甚麼表情,認真道:“被我吃了,整個酒窖裡都沒有它餘生的氣息,我保證它已經死了。”
“那你呢,有甚麼變化?”崔令容跪坐著,聞言膝蓋挪動兩下,湊到他面前打量。
依舊很帥,看不出來何處不同。
李伯寅撐在地面的雙手逐漸收緊,崔令容根根分明的睫毛下,是一雙水潤的眼睛,她好奇地直直盯著他。
“就是……力氣變大了,大約兩三個月都無須進食。”再多的他也說不明白,但原本懸浮在心臟區域的核心,變得更凝實了。
他張開手,再一握拳,感受到其中氣力的變化,即便不變成原形,也能使用比人類更強的力量了。
“之前可以打穿木板或磚瓦,現在可以捏碎石頭。”
有這麼厲害嗎?
崔令容眼睛睜大,挑了一個圓滾滾的火石,塞進他握著的虎口,用眼神示意。
李伯寅兩指捏起,他沒怎麼動作,火石便瞬間碎裂,粉末灑在地面和他的衣服上。
崔令容知道他厲害,但不知道他這麼厲害。
她所有的想象都是以往日經驗構造的,很難想到世上會有人能輕視徒手捏碎石頭,連這樣的畫面都沒想過。
她定了定神,站起來拍拍裙子和袖子:“那走吧,我們快點回去,雖然這邊是秘密關押邪祟的,宇文姝說附近幾乎不會有人來,但萬一有人看到入口被我們挖開了,事情會變得很難解決吧。”
熄滅所有燈火,重新來到地面上時天已然擦黑,不過比起酒窖內部,還是外面更明亮。
崔令容回身看了幾眼,
她抬腳打算把蓋板踩下去,李伯寅手一攔,於是放下腳看了看他。
面對她的疑問,只是言簡意賅道:“我來。”
他拿起丟在一邊的撬棍,一腳踩實蓋板,扣在因挖掘隆起的土堆下,提起撬棍在邊緣敲敲,縫隙處噗的排了氣。
崔令容無事可做,趁機左右看看,跑到牆邊抱起一捆乾草,然後走到他旁邊。
等他徹底關上酒窖,還拉了幾下凹槽確認,才往前遞出:“用這個。”
李伯寅接過乾草,撬棍用來開啟入口十分好用,但若是要把土填回去,確實需要其他用具,這些乾草只要紮緊了,便能像掃帚一樣將其他飛出的土塊土碎全部掃到蓋板上。
不過他不需要用繩子扎住,只要抓緊就好了。
有了工具,他動作飛快,三下五除二地把全部多餘的土塊掃回原位,然後踩上去勉強壓平。
粗看算得這種平整,但與周圍的土地相比,還是略顯突兀。
“這會被看出來的吧。”
“但沒人知道是我們。”李伯寅轉過崔令容肩,推著她走向牆壁。
*
崔令容本以為,事情不會這麼快發生。
可今日上朝之後,李伯寅遲遲沒有回來,得到訊息時,是侍從通傳的,讓她到前院一趟。
她有種不詳的預感。
急匆匆趕往前院,尉遲氏的直系血脈都在,還圍著一些她沒見過的部曲們,紛紛坐在前廳,主位的尉遲嶂臉色陰沉。
無一人說話。
崔令容坐到李伯寅對面的位置,抬眼瞄了他一眼,他右手邊的尉遲詔對她露出一個笑,她也扯了扯嘴角權當打招呼,低下頭聽著廳堂內交疊的沉重呼吸。
“都到齊了。”尉遲嶂開口。
“今日之事,想必諸位都已經知道了,陛下久久不上朝,如今只為了皇子殿下即位一事,然而此等大事,陛下居然並未出現在朝堂之上。”他抓緊木案邊緣:“更可氣的還是韋氏人,竟然以太傅之位覬覦皇位。”
“陛下臥病在床,皇宮已被韋氏把持,以小皇帝年幼為由控制朝政,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繼續下去還不是任人宰割?我們必須主動出擊。”
“不錯!”
接下來他們說了甚麼,崔令容已經記不清了,只看到尉遲嶂扭頭轉向李伯寅,說了一句話。
“明日一早便出發。”
此次出發十分匆忙,為避免他人揣測,先由崔令容與李伯寅還有尉遲詔三人回去,尉遲驍管理著相州,帶新婦與妹妹走是正常的。
其他人則從其他地方走。
崔令容抱著包袱坐在牛車裡時,已經開始想逃跑了。
捲起牛車門幕簾,她掃了幾眼隊伍,氣氛肅殺,部曲們將牛層層圍繞得密不透風,一隻蒼蠅都進不來,更別說出去了。
也許到了相州會有機會。
可是,真的要逃跑嗎?
放下掀開門簾的手,尉遲詔正看著她,眨了眨眼:“阿嫂是緊張嗎?”
她搖了搖頭。
整備齊全,車隊很快上路,出了長安城,路邊逐漸荒蕪沒有人煙。
尉遲詔坐不住,中途休息時下了牛車跑去騎馬,車廂裡只剩下崔令容和李伯寅,隨著不甚平坦的路面晃啊晃。
他還用著尉遲驍的外貌,崔令容捏了捏手指,久違的有些不習慣。
“哐當!”
車廂忽然傾斜,利箭穿透鏤空車窗,深深紮在車壁裡。
破空聲接二連三的響起,李伯寅即刻起身抓住掛在腰間的劍,另一手按住她的頭:“蹲下。”
崔令容抱著包袱縮到了榻下,頭與榻邊持平,豎起耳朵。
“內圍的保護牛車!中間的警惕,外圍的分散開,看看弓箭手躲在哪裡!”尉遲詔的聲音嘹亮。
咻咻兩根箭又射入車廂,一根陷在窗邊,一根撞在榻上,崔令容默默聽著,抖了一下。
她看著併攏的膝蓋,唾棄了不爭氣膽小的身體。
“小心,有火!”
外面爆發喊聲,話音剛落,一隻燃燒著火焰的箭就被射進了車廂,瞬間點燃床榻,火勢飛速蔓延,轉眼半邊矮榻就都燒了起來。
崔令容爬起來後退了幾步,眼看火苗即將灼燒裙襬,連忙伸手去撈裙子,慌亂之下,全然忘了脊背正對車窗的危險。
李伯寅耳朵動了動,已經聽見了逼近的破空聲,立即預判到這根箭會正中崔令容後背,身體先行伸出了手。
刺啦。
崔令容猛然回頭,神色愕然,李伯寅正張開手給她擋了一隻箭,箭頭穿透了他的手掌,創口滴下黑色的粘液。
可此時火燒眉毛,受傷的事等安全了再說,車廂著火必須先行離開。
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崔令容將包袱塞他懷裡,伸手撥開車門栓,一腳踹開拉著他跳了出去。
“郎主!快到這邊來!”部曲喊著舉起手中盾,防備可能的突然襲擊。
崔令容剛站穩準備躲到前面,手忽然被一股大力扯到了懷裡,幾乎是同一瞬間,耳側擦過一隻箭,釘去幾縷髮絲。
她摔到了李伯寅身上,心有餘悸地看了看後面。
李伯寅把她塞到部曲身後,蹲下的身形恰好被部曲的盾擋著。
“還有七個人,我去解決。”他銳利的眼神看向兩側叢林。
“你的傷……”
他拍拍崔令容的肩膀,就衝了出去,另一邊的尉遲詔見他似乎胸有成竹,也抓著劍跟上去。
沒一會兒,兩人就一前一後出來了,身上都是鮮血,尉遲詔的衣服顏色較淺,更加顯眼。
“沒想到兄長肉搏能力也這麼強,揹著我偷偷練的?”尉遲詔舉起劍柄敲了敲他。
李伯寅沒理她,躲開她的動作,徑直跨到崔令容面前。
尉遲詔聳肩,不再自討沒趣,溜達溜達去別地了。
部曲們忙碌起來,收拾屍體的收拾,滅火的滅火,警戒的繼續警戒,但牛車已經用不了了,只好叫人把牛籤回去,留下車的遺骸。
四周人散開,距離相隔,崔令容說了出事後的第一句話。
“手。”
李伯寅看她眼神是生氣了,乖乖伸出手,放在她的手上,結果蓋住了整隻手。
崔令容擺弄著他的手,低頭看那被貫穿的傷口,血淋淋的,先前看到的漆黑粘液反倒像個錯覺,然而她清楚不是。
“疼嗎?”
李伯寅只是搖頭:“我現在又不是人,當然不疼。”
說謊。
能治癒不代表不會疼。
她上前一步,悄聲問:“傷口能癒合嗎?有沒有被其他人看到?”
“可以,我用袖口遮住了手掌,沒人能看到。”說完,手掌的貫穿洞口便開始收縮,很快填補起了空缺。
箭矢導致創口修復,然而被火焰灼傷的地方,仍然留有燒傷的痕跡,他皺起眉,表情困惑。
被火燒的部分,李伯寅竟然感應不到,更別說控制了。
所以先前厭勝錢和佛堂帶給他的灼燒疼痛,與此有關嗎?但他從未碰過那些事物。
然而只是靠近便會受到影響這點,也許意味著一旦觸碰,就會和火燒一般導致無法癒合的傷害。
崔令容猜到甚麼,上手摸了摸,指腹拂過凹凸不平的面板表面,沉默了好一會兒,問道:“燒傷治癒不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