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妙觸碰
蓋板在身後合上,酒氣太過濃郁,可能會被尉遲氏的人發現異樣。
酒窖裡陷入黑暗,指引她的,是那隻牽著自己的手。
“慢點,小心。”
腳下一個趔趄,腳跟踩在臺階邊緣,險些跌倒,全身力氣壓在牽著她的手上,李伯寅使力將她往上抬了一下,支撐的力道恰好幫她穩住平衡。
崔令容身形不再搖晃,便朝前方望去,視線落入粘稠的黑暗中。
她只能藉著李伯寅的手判斷自己沒走錯方向,是否會撞到牆。
鞋底輕薄,她便以此感受腳下的情況,挪動到臺階邊緣,鞋尖點空後,再抬腳一個臺階一個臺階的下。
不知道走了多久,無光的區域中,時間過得似乎特別慢。
李伯寅越走越慢,然後突然停下來,隨即空中響起了刮擦聲,崔令容雖然疑惑,但並沒有詢問,只是抓緊他的手默默等待。
兩個呼吸後,牆邊亮起了一簇火光。
牆面上挖了個凹陷進去的壁龕,裡面堆著一把小火鐮和火石,靠牆則散著些阻燃用的火絨,最中間安放了一盞油燈,光不算亮,但足以叫人模糊辨認附近的臺階。
李伯寅在壁龕裡隨手抓了一把,便帶著她繼續向下。
尉遲氏的地下酒窖堪稱富麗堂皇,頂上採用了香木支撐,地面也鋪得整整齊齊,並非尋常酒窖裡的泥土地。
其中一條寬闊的過道直直通往深處,周圍排列著小酒罈,向著兩邊盡頭延伸而去。
在她觀察四周時,李伯寅點了火,周圍又亮了些,酒窖裡不宜明火過多,油燈和燭臺並不多,四五十步才有一臺。
但除此之外,此處別無他物,更別說所謂只有尉遲氏血脈才能看見的邪祟了。
“你看得到嗎?”崔令容十分懷疑,李伯寅雖然已是非人存在了,但這也不代表他一定能夠察覺到其他的存在。
李伯寅解釋道:“在裡面,更深的地方,我聽見它的呼吸。”
口中所言的呼吸並非人類肺部呼吸空氣,更像是一種生命的節律。
他點了點太陽xue:“感覺得到。”
沿著過道逐漸深入,分成不同區塊的酒罈在過了某盞油燈後,陡然換成了大肚陶甕,封口處貼著泛黃紙張,逸散出的酒氣更加醇香。
這裡放的可都是些陳年好酒,不是入口附近那些小酒罈可以相比的。
視線一轉,看著前方的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崔令容的眼前是一大片空地,纖塵不染,只有身邊無來由的風不斷的吹向空地中心,而李伯寅看到的卻與她完全不同。
漂浮在半空的巨大黑色球體,身周黑霧繚繞,它並非完全漆黑,而是由每一縷黑氣旋轉盤旋組成,球心隱隱透出猩紅的光。
氣旋卷席著外界帶來的黑氣,鋪天蓋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這便是崔令容察覺到的氣流的來源。
她瞧見李伯寅眼神不對,就知道真的有甚麼東西在前面,默默後退幾步,轉身跑到了遠處,警惕地看向空地中央。
崔令容推到了安全地方,他才放心朝著那顆巨大的黑球走近。
隨著每一步的靠近,他胸腔中、更準確的說是核心中的飢餓感開始不斷叫囂,越來越強烈。
這份食慾來自於面前這顆黑球,感染了李伯寅,然而成為他一部分的這些慾望,目標物件指向的卻是這顆黑球。
同類大補。
“你,想要甚麼?”
飄忽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許是李伯寅沒有搭理,那個聲音又問了一遍。
“你想要甚麼?”
“你。”李伯寅的應答久久迴盪在酒窖,他是真心的。
但那黑球似乎聽不懂人話,隔一會兒便重複問話,等他走到了附近,伸手便能觸碰到球體的內一刻,腦海中的聲音才驟然消失,不再出現。
李伯寅終於確認了一點,這顆能實現願望的黑球與他不同,並不具備神志,只是本能對有利的事情做出反應。
用實現願望為籌碼,然後在實現後強制進行交換,奪走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張開手掌,抓住了一縷黑氣,這縷黑霧在他手中扭動掙扎,發出厲鬼般的尖嘯。
整隻手褪去膚色,恢復原本漆黑與灰白相間的模樣,黑氣如同陷進了泥潭,一點點嵌入掌心當中,掙扎的力道也逐漸微弱。
怨恨、痛苦、憤怒等負面情緒摻雜在一起,湧入身體裡的是可以被稱為怨氣的事物,減弱了些許他的飢餓。
崔令容只能看見他背對著自己站在那兒,不知道在做甚麼,卻沒看到龐大的黑球越來越小,黑氣被一縷縷抽出,被吞入腹中。
哀嚎淒厲,聲音越來越尖銳,最後一點紅光被吞入腹中時,李伯寅的身體晃了晃。
崔令容立即衝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臂。
上下打量,卻看不出端倪,殊不知李伯寅是吃撐了,甚至感覺身體要炸開。
那邪祟至少在此地盤旋將近百年,即便十年才幾人,所積累的能量也並非他這出生半年多的可比,一次性吸收進身體裡,不爆炸是因為韌性好。
“我,我休息一會兒。”李伯寅死死捂著左眼,就怕裡面的模樣被她看到,嚇到她:“這裡,已經安全了。”
有甚麼呼之欲出,衝擊著眼球,球體表面爬滿了數條如同樹枝分叉般的鼓起,妄圖刺穿表面,藉此生長。
他踉踉蹌蹌地跪下,軀殼內部的粘液沸騰起來,咕嚕咕嚕的冒泡。
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為了集中力量消化,徹底放棄了對外的感知,身體急急下墜,被崔令容眼急手快地扶著平放在地面。
長髮鋪散在地,但崔令容沒功夫在意那麼多,連忙撥開李伯寅手端詳,然後低頭貼在他的胸口傾聽。
鼻樑高挺雙眼緊閉,面容十分完整,看不出異常,雖然沒有心跳和呼吸,但這對他來說無法成為判斷的標準,所以究竟發生了甚麼?
崔令容坐起身。
在不清楚具體情況之前,她一動也不敢動,生怕破壞了甚麼,只好坐在他旁邊等待。
整個空間裡,幾乎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崔令容不禁往他身邊挪了挪,盤腿坐著還嫌不夠,把他的上半身抱在懷裡,才覺得有了點安全感。
她看著懷裡的臉,伸手捏了捏,拉扯得皮肉微微變形,被捏出了個滑稽的表情。
這副任人宰割的模樣太過新鮮,平日裡崔令容一清醒,他便也睜眼了,從來沒有過嚴格意義上的睡眠,又哪裡真的見過他的睡臉。
噼啪。
遠處滅了一盞油燈,此地又暗了一分。
不知等了多久,崔令容無聊得發慌,倦意無法抑制的卷襲了神志,眼神逐漸迷濛,頭顱如小雞啄米般一點一點的,好幾次都差點撞到李伯寅的額頭。
她中途驚醒過,但很快又被睏意打敗,清醒不過一瞬,便重新被拖入那朦朧的夢中。
直到被奇怪的觸感喚醒。
腳邊碰到一個冰涼溼滑的物體,她打了個哆嗦,腦子瞬間脫離了泥沼,驟然睜眼四下看去。
但在聊勝於無的微弱火光下,卻甚麼也沒找到。
是他醒了嗎?
她探了探李伯寅的鼻息,依舊沒有氣息擾動。原來是她想多了,也許只是半夢半醒見夢到了甚麼,嚇了一跳而已。
剛放鬆下來,右小腿突然又是一陣冰涼。
崔令容立即側身,將右腿抬起靠在左腿上,避開原本的位置看向地面。
深色的平地上別無他物。
但經此一事,她總覺得這裡有甚麼東西存在。
可她兒時常常碰到長條物體,便誤以為床上鑽入了蛇,害怕得縮起來直哭,連著誤會多次的情況也有。
只是後來隨著年紀漸長,尤其是有了李伯寅陪伴後,這種因恐懼而應激的反應便慢慢消退了。
難道是李伯寅失去意識,讓她因為沒有安全感而神經過敏了?
如果光線再亮點,她就能看到李伯寅遮掩的軀體的衣物之下,鑽出了幾條長觸手,小狗尾巴似的搖擺,偏偏在她看過去時便縮了回去。
這些本能反應,出至他內心深處的恐懼,被發現的後果直指被討厭。更何況他可是殺過人的,甚至不止一次。
但他又無法抑制自己的親近,全副意志對抗與消化黑氣的他,無法再顧及隨意按心意作亂的身體。
腰間忽然壓上了一點重量,崔令容手肘猛地夾了一下腰間,酥麻從脊背竄上頭皮。
她冷靜下來,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
方才的觸感格外清晰,彷彿有柔軟的物體纏繞了上來。
她有點不安,再怎麼說服自己也無用,連忙在李伯寅的衣襟裡摸出了打火石和其他零碎的小東西,跑到旁邊點了三盞燈,看著這片區域亮堂起來。
李伯寅說沒危險,她相信這話是真心的,可萬一有所遺漏呢?
遠遠看著躺在地上的人,影子與他的身軀緊密貼合,邊緣流暢,並沒有想象中的突兀鼓起和多餘的黑影。
難道真的是她精神太敏感了?崔令容驚疑不定。
她抬腿靠近了一小步,目光在周圍掃視。
甚麼都沒有。
重新坐回李伯寅身邊,她審視著這個男人,疑心是他導致的,畢竟如今也不是人類了,能做到這種事不算奇怪。
而且她一直有件覺得很奇怪的事。
李伯寅從來不讓看他是如何變化樣貌的,還對此格外堅持。是因為過程很醜,怕她被嚇到嗎?崔令容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