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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杞人憂天

2026-05-26 作者:雪鍾

杞人憂天

“你是不是知道甚麼,才這樣說?”

崔令容推開茶杯,緊緊盯著她。

張疏桐笑道:“你也知道我現在是獨孤氏的人了,獨孤氏的姻親幾乎遍佈天下,獲得一些訊息並不難。”

獨孤氏向來中立,立場不偏不倚,人緣極好,這與尉遲氏完全相反。非要說的話,那就是雖然沒有百年傳承,但性質上與士族很相似。

“我明白了。”崔令容沉默片刻,低聲道:“可就算逃跑,我又能跑到哪兒去呢?”

聲音在狹小的廂房裡迴盪,漸漸減弱消散。

萬一真的出事,長安就待不了,必須要遠離尉遲氏,可博陵崔氏的地盤也不能去,包括山莊。

世界上,根本沒有甚麼能讓她安心住下的地方。

她站起來拿起帷帽,無意再談,張疏桐要說的也說完了,眼神複雜的看著她。

崔令容拉開門後頓了頓,想到不久後她就要舉行昏禮了,便回過頭看她一眼,笑了一下。

“祝你未來幸福喜樂,到時我託人私底下給你送禮。”

她的話頓了頓:“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張疏桐也抬起頭,對她笑了笑,笑容輕緩:“嗯,再見。”

門在身後合上,崔令容走出小廂房,抬手遮住有些刺眼的陽光,看到厲五站在入口處,便帶上帷帽,迎著他上去了。

在馬路里沉思許久,到了城門附近,厲五去還馬車,她則在等候已久的李伯寅幫助下上了馬,回到尉遲公廨。

進了屋子被暖氣一烘,她才察覺到李伯寅身上濃郁的酒氣,從孤寂的狀態中拔了出來。

她脫掉外衣拿起妝奩,又在一旁的架子上掏出一卷遊記地圖,一手一個,將要做的事情全部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壓下那股讓她不愉快的感受。

“你喝酒了?”崔令容順口問道。

“嗯。”李伯寅把她脫下的幾件衣物掛在一旁,然後拉過她,將她塞進被窩裡:“他們都喝,我不好不喝。”

崔令容放下手中物品,抬頭,目光一寸寸掃過他的臉和脖頸。

眼神很清明,膚色也沒有發紅,看起來並沒有醉酒,做事比起以往也更靈活。

不過,這傢伙是不是變聰明瞭?

但她沒有多想,畢竟李伯寅做事周全,對她來說是好事。

“情況怎麼樣?”她問的是軍營哪兒,是否有人懷疑他。

李伯寅在她身邊坐下:“沒被發現異常。”

“那就好。”她鬆了口氣。

“不過有件事,我覺得也許你會覺得有用,就認真聽了。”他想起喝酒前聽見的閒聊,直覺告訴他此事一定很重要。

崔令容皺眉,她如今最不希望的就是橫生枝節,再有其他麻煩了,可避又避不開:“你說,我要聽過才知道具體該怎麼辦。”

李伯寅得到許可,便將自己聽到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獨孤氏宗主的侄子要插進來,當統軍?”崔令容聽完他描述的畫面,只覺得長安這個深深的漩渦,在人們毫不知情時,就已經卷襲了周圍的一切。

怪不得張疏桐會對她說那些話,原來不止是局勢危險,而是連她所嫁的宗族早就有所動作了。

“尉遲驍是車騎大將軍,他手下最少會有六個統軍,正常應該是八個左右,最多可以達到十來個,但依你所言,目前一共只有四個。”崔令容默默計算了一下。

這意味著他手下統軍每個人管的兵禮已經遠遠超過規定,獨孤統軍進來,便能分掉很大一部分。

但歸根結底,他們現在都由李伯寅統領,無論是誰來,都越不過他去。

這讓崔令容腦中混沌,想不明白那些人的打算,只知道她平靜的生活,將要迎來劇變了。

而她卻沒有絲毫能夠影響此事的能力。

“別擔心。”頭頂傳來聲音,李伯寅看著她,眼神很深,帶著種異於常人的專注。

“我能保護好你。”

無論發生甚麼,他都有自信讓阿令不受傷害。

崔令容雖然相信他,但並不認為大軍壓來時,他也能帶著自己完好無損的離開,即便他如今不是人類了,可大概有著所謂極限。

所以,一定還有別的她能做的事。

她攤開地圖,這是一本遊記裡的圖畫,並不精準,只簡單概括了每個區域分別在甚麼方向,叫甚麼。

她的視線在紙面上的長安附近打轉,然後挪到更遠的地方。如果真的要逃跑,那就必須跑得遠一點,避免被抓到。

一個能夠阻隔皇權搜尋,即使被發現也不會把他們交出去的地方,真的存在嗎?

她嘆了口氣,立即被李伯寅輕輕摸了摸脊背。

打起精神吧。

她捏了捏自己的小臂,輕微的刺痛讓她神志清醒了些,繼續尋找。

然而北周境內並不存在這樣的地區,迫不得已,她只好把目光放在境外。

陳朝邊境對北周人查得不嚴,他們甚至很歡迎別國人入境。陳朝再過去是百越,俗稱去了無回的毒瘴之地。

這兩個地方都符合要求,但百越太遠,且還有被地方豪強捏住做籌碼的風險。

她大概看了看,從子午道走可以避開搜查翻越秦嶺,然後順著漢江一路行走前往上庸,接著再走向東南從西陵峽渡江,便可進入陳朝。

到時候天高海闊任鳥飛,只是,她很懷疑自己是否當真能走到那一步。

崔令容將地圖記在心裡,收起了畫卷,摺疊起來放進妝奩,可合上蓋子之前,視線瞟見之前被她丟入其中的布包。

手扶在蓋子上,停滯片刻,她將另一隻手伸進妝奩裡,解開布包的結,手指一勾,將鑰匙勾在小指上拿了出來。

“咔噠。”

李伯寅的目光落在鑰匙上停留一瞬,便離開了,看著崔令容嚴肅的側臉。

“這是甚麼?”

“宇文姝給我的鑰匙。”崔令容剛說上這麼一句,就看到他平靜的眼神,明白他沒聽懂,立即補充:“就是尉遲驍的母親。”

李伯寅沒見過宇文姝,充滿了警惕,尉遲驍的母親能是甚麼好東西,這麼想著氣壓驟然降低。

“不要別人的東西。”誰知道是不是燙手山芋。

他抓住了崔令容的手腕,固執地不讓她動,崔令容晃了晃手,無法掙脫,無奈道:“最起碼我想搞清楚這究竟能用在哪裡。”

“當初她甚麼都沒說,可那樣平靜又毫無情感的眼眸,總讓我不得不在意。”

而且,為甚麼偏偏是她呢?她收緊了手,鑰匙的突出部分被摁在掌心,堅硬且冰涼。

這不是無緣無故的。

當然,也許此事並不怎麼重要,但朝局如何不是她能夠左右的。危機之際,便只能找出自己所有能做的事情,懸而未決的一切,圖個安心了。

“我陪你。”

“如果找不到你想要的原因,我直接去問她。”

*

崔令容這幾日徹底將尉遲公廨翻了一遍,天氣回暖,白雪融為清澈的水,在土地中悄然流逝。

但她始終沒能找到相應的鎖孔。

“累了嗎?”李伯寅牽著她的手,交握的手一冷一熱,走在小道上。

崔令容搖了搖頭,腳底有些發酸,但並不礙事。比起身體勞累,精神上的挫敗完全壓倒了那點不適。

但李伯寅停下了腳步。

“你累了。”他斬釘截鐵地說。

崔令容也被迫停下,困惑的看著他:“可是沒人知道尉遲氏的破滅會在何時發生,我必須,必須好好檢查才行。”

“這幾日,我們已經繞了尉遲公廨好幾圈,最偏僻最角落的地方都去過了。”李伯寅提醒,目光飄向了一側的牆底。

一支黃色的小野花卡在縫隙中,迎風舞動,花朵很小,只有拇指大,沾染了些許泥點,那是白雪消退後留下的痕跡。

“你前天說過,覺得這花開得太快了。”

崔令容順著他的話語看去,果然很眼熟,依稀還能想起甚麼。

此處的確被她看過不少遍。

她揉了揉眉心,檢查多次都沒發現問題,多半是真的不在這裡,那麼究竟在哪兒能對應上,還是說,這把鑰匙本身就毫無用處。

崔令容不希望幾日的努力只是空談。

“前面是宇文姝的院子吧。”李伯寅冷不丁道。

前方除了大道,還有一條隱蔽的小路,他上前低頭,默默看著,雜草被踩踏得東倒西歪,大多數土地裸露著,恰好通往院內。

“去問問就好了。”他提過幾次,但崔令容面上不動,心裡卻十分排斥,只是不動聲色的拉開話題。

所以同樣的事情發生第二次,他就明白崔令容的想法了。

“再這樣下去甚麼都做不好。”李伯寅站到她面前,身軀遮擋了幾乎全部視線,從袖中捏出了那把鑰匙。

“你害怕的話,我去,但你要等在門口,別離開太遠,否則出了甚麼意外我無法及時趕到你身邊。”

“那怎麼行。”話語脫口而出,崔令容抓緊了手。

她臉上莫名發燒,燙得驚人,可一想到這是她胡亂逞強,不想依賴他人以至於隨處亂撞導致的結果,便決心不能讓他代勞。

她小聲道:“這也是我的事情,我和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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