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動告密
門被敲響,崔令容坐在榻上發呆其實吹了一路冷風,低溫早就劈頭蓋臉地將她的害怕凍去了,這會兒清醒得很。
“甚麼事?”她問道,尉遲驍院子裡的僕役非要事是不會來打擾他們的,這麼快又有事情發生了嗎?
“夫人,是寒酥姑娘說要見您。”侍從恭敬道。
他其實不太想摻合這件事,但沒辦法,誰讓他名義上的郎主對貼身侍從呢。侍從欲哭無淚。
崔令容沉思,她好久沒和寒酥見面了,雖然知道不想被牽連,當時離開是最好也正確的選擇,但當時被留在屋內的人是她,不可能毫無芥蒂。
說她吝嗇也好,說她小氣也罷,她沒法做到對拋下自己的人和顏悅色,即使對方和自己實際上沒有絲毫關係。
她的態度,寒酥應該也清楚,否則不會這麼久連面都沒見過一次。
那麼,此次主動前來,一定是有重要的事。
“她有說是甚麼事嗎?”
“寒酥姑娘只說與今日之事有關,而且昨日小人發現她有些異常舉動,不知是否也有所關聯。”
崔令容與李伯寅對視一眼,齊齊開口:
“不行。”
“讓她進來。”
崔令容面露驚愕,和她唱反調的人一臉無辜,低頭還想靠過來,被她輕輕錘了一下。
“做甚麼,你覺得普通人有膽子謀害我嗎?肯定有人指使,先聽她怎麼說,沒準的確有有用的資訊呢。”
李伯寅默默收回被打的腿,抓住她的手,不吭聲了。
崔令容不以為意,暴露身份的這幾日李伯寅黏人得很,想到之前當了許久的貓,她也習慣了,轉頭對著門外道:“讓她進來吧。”
一炷香不到,門再次被敲響。
侍從將寒酥帶進來,然後關門出去了,在門外等待。
一段時間不見,寒酥外形沒甚麼變化,也表現得很沉靜,雙手緊緊相握,泛白的指節暴露了她的不安。
“女郎。”
崔令容瞄了李伯寅一眼,他今日維持著尉遲驍的樣貌倒是無須躲藏,不過聽稱呼,寒酥並不認可他。
人前夫人,人後女郎。
“就這樣說吧,他在也沒問題,與信任無關,調查需要他下令才行,畢竟尉遲公廨裡沒人會在意我的話。”她認真說道。
寒酥猶豫片刻,終於將一切和盤托出。
“元正逛夜市那日,有個男人撞了女郎一下,您還記得嗎?那個男人就是小張。”
“撞了您之後,我與您位於一邊,他順著人流走,正好方便悄悄往我手裡塞紙條。”
她攤開手,原先合攏的手心中央,託著一張摺疊成小方塊的紙條。
上前幾步,她在李伯寅的視線下,放下了紙條。崔令容身體前探,伸長手從案几上拿起紙條,豎著延續摺痕一點點展開。
紙條上的字並不好看,但勝在結構清晰,在墨跡有些許模糊的前提下,還能讓人一眼看出寫了甚麼。
“準備動手,你我交換。”
她放下紙條,遞給了李伯寅,在他努力辨認時問道:“他為甚麼給你紙條,你們認識嗎?”
寒酥福身行禮,低聲道:“再往上三代,他家裡算是崔府的人。”
“所以,他是內應,要殺阿令是博陵崔氏,而你原本是要執行這個命令的人。”李伯寅握拳,紙條瞬間崩為碎屑。
她默默不語。
崔令容連忙伸手攔住李伯寅,他一有動靜就被發現了,這傢伙一看就是想除掉寒酥。
也不知道為何與小時候相差這樣大,不過要是經歷真正的生死,她可能也會有很大改變:“別急,讓人家說完,問完了再說。”
寒酥繼續道:“這個男人的父母住在長安附近,但妹妹在崔府做工,女郎還記得發燒最嚴重的那幾天嗎?”
“那天我詢問過您,是否要往崔府寫信,但您拒絕了。就在這一日的夜裡,小張來找過我問我有沒有信件要送,還說了崔氏快等不及了,如果無法讓女郎徹底依賴崔氏,就要我對您下手。”
李伯寅也有印象,他當時就在兩人不遠處的門後,但只看到了寒酥的臉和彼此間的談話,加上他的注意力與人類不同,更在意視覺所見和氣味,沒能發現這兩者居然聲音相似。
所以才沒把那個男人認出來。
該死。
這件事原來是可以避免的。
“竟然那麼早。”崔令容知道崔氏對她毫無感情,但沒想到嫁過來不久就想著如何做掉她,為宗族謀取利益了。
“可你怎麼沒下手?”
這才是最奇怪的。
有血緣關係的崔氏都能幹淨利落的犧牲她,寒酥只是在她手下做了一段時間的事,有甚麼理由違抗命令。
崔令容迷惑不解,或者說,現在的洩密也是計劃的一環嗎?反正刺殺失敗,不如藉此博取她的信任,榨乾那人的利用價值。
寒酥慌忙擺手,提起裙子跪在地上:“命令裡沒有要求婢幾時下手,加上女郎年紀還小,婢怎麼動得了手,想著儘可能拖延,結果……”
結果在場三人都知道了,那就是直接更換執行殺害崔令容命令的人。
“而且如今距離拿紙條那日沒過幾天,婢以為他至少要準備一段時間才動手,想更自然的提醒女郎,可沒想到他們這樣著急。”
如果可以,她私心裡希望此事能夠一直都不暴露。
“不錯,才五日而已。”崔令容仔細計算了下時間。
就這樣急著要她的命?
“你知道他們為何要害我嗎?我的性命,究竟能給他們帶來甚麼好處?”她緊張問道,身體往榻邊挪,被李伯寅撈了回來。
“太近了,危險。”他在崔令容耳邊說,警惕望向跪著的寒酥。
誰知道她會不會突然撲上來行兇,阿令還是離這人遠點,呆在他懷裡比較安全。
崔令容點點頭,靠在李伯寅身上,緊盯寒酥。
可寒酥只是面露茫然,遲疑道:“婢,婢不清楚,上面只下達命令。”
想來也是,崔氏怎麼會向一個侍女解釋命令的來由,她當然不知道了。
崔令容按了按眉心,只覺得腦子要炸了。
又是刺殺,又是告密,而且寒酥是家生子,父母親戚都在博陵郡,她為甚麼跑來交代始末,不怕崔氏發現用親人性命威脅嗎?
而且崔氏究竟為何從急切的把她嫁來,再到置身事外地觀察,現在又想直接害她。
她知道肯定與朝局相關,偏偏她最缺乏的就是訊息來源,又對政治知之甚少,李伯寅更是兩眼一抹黑,甚麼都想不明白。
“你出去。”李伯寅發話。
崔令容沒甚麼要問的了,就沒有制止。
寒酥一離開,她就癱在了衾被上,李伯寅把她抱起來,讓她貼著自己的胸膛躺,雙臂環繞著她的軀體。
他沉默了一會兒,冷不丁道:“是四天。”
“甚麼意思?”崔令容愣了愣,抬頭看他。
“昨天就打算殺你。他看我的次數很多,可能是我在場沒敢下手,嫌我阻礙了他的計劃。”
“所以今天特意叫人引開我,好趁機下手,所以是四天。”
李伯寅自己就用過這招。
崔令容聽他這麼說,再一思考,一下想通了關竅。
跑馬場比寢院更偏僻,去前廳一趟發現不對再趕回來,黃花菜都涼了,他還能趁機逃出尉遲公廨,融入長安眾百姓當中。
“好奸詐啊。”她感嘆一句。
不過此次失敗,會不會還有下一次呢?
她立即脫離李伯寅懷抱,坐了起來:“必須好好調查,避免下次再發生這種事。”
“那個引開你的侍從是甚麼情況?”
李伯寅簡單解釋了一遍,崔令容聽到沒死兩個字,放下了心:“醒來後叫他指認是誰讓他來找你的,雖然現在大概已經跑了,但不能放過一絲可能性。”
“嗯。”李伯寅認同道:“騎馬的事再說,你的安全更重要。”
“這兩件事可以同時……”
“不行。”
“哪裡不行?”崔令容疑問,只覺得今天他說不行的次數特別多。
李伯寅定定地看著她,然後又把她抱在懷裡。
“好了,我真的想知道你為甚麼覺得不行,你總是隻這樣說話,我都不知道是為了甚麼。”崔令容無奈,拍了拍他的背。
“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吧。”
“外人危險,我很擔心你。”李伯寅鬱悶地說:“騎馬不重要,我不去了,保證你的安全。”
比起那些羸弱的人類,他更相信自己,離開他,阿令遇到危險和無法得救的可能更大。
崔令容笑了笑,下巴放在他的肩上,看著他身後的床帳,心底有一塊地方開始變得和棉花一樣鬆軟。
她想到了一個折中的辦法。
“我們以你收到襲擊為藉口,推遲去軍營的時間吧?”她溫柔道。
“然後慢慢找合適的人來教,這次不趕時間了,而且如果你真的需要離開,就先送我回寢院,找人看著保護我,如何?”
圈在腰間和脊背的手臂收緊,崔令容被勒得有點呼吸困難,知道他還是不太情願。
“聽我的吧,你也知道軍營是必須要去的,那就必須學騎馬才行。”
良久,她才聽見李伯寅的聲音。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