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端刺殺
大腿內側火辣辣的疼。
崔令容閉了閉眼,昨日分明沒真的在馬上待多久,在馬背上顛簸時,也不曾覺得雙腿內側摩擦得有那樣過分。
可今日一早起來,就發現那裡的面板紅得厲害,皮下還冒了血點。
“少練一日不礙事,倒不如躺著休息。”李伯寅站在旁邊道,他甚至想到乾脆半身為尉遲驍的軀殼,半身變成馬,相連線的地方用衣物遮住,讓人看不出來就好了。
上下馬時避開人,再提前準備好模樣相似的馬,牽出來裝作是自己騎的。
不過他也只是想想而已,這套天馬行空的想法,能出問題的地方實在太多了。他有點心虛的看了看遠方,便看到小張已經牽著馬來了,心情一下變得烏雲繞頂般。
“今日鞏固昨日所學,再嘗試自己跑馬,慢慢來。”小張微笑道。
淺棕馬已經與崔令容熟悉,長脖子低下,湊近聞她的手,耳朵抖了抖。
她摸了摸馬的頭和頸側,握緊韁繩,腳一蹬上了馬,穩當地跨坐上去,大腿內側被壓住,刺疼了一下。
李伯寅退開來,在一邊虎視眈眈。
崔令容騎著馬繞著場地慢走了幾圈,逐漸找回昨日訓練時的熟悉感,肢體不再那般緊繃,舉手投足間隨意了些。
她對李伯寅遠遠笑了笑,又低頭看向馬後頸飄揚的鬢毛,根據小張的話語不斷小幅度調整姿態與重心。
在她認真理解教導時,遠處走來了一個陌生的侍從。
“郎主,”他貼在李伯寅耳邊竊竊私語:“宮中來人,有要事需要您去一趟。”
李伯寅一愣,下意識看向崔令容,她正皺著眉往地上看,沒注意他這裡。
他收回目光,跑馬場另一頭側著臉一直喋喋不休的小張,不經意瞄了他一眼,轉過頭去繼續溫和指正。
“有甚麼事?”
侍從低頭,神情茫然道:“小人也不知,只是路過前廳時,那裡伺候的人忙不開,叫小人來傳話。”
李伯寅眯起了眼。
他腦子不好使,可那麼多年的老虎不是白當的,這侍從的確沒說謊,但這件事透露著一股奇怪的感覺。
他有種直覺,而在山上的十來年,這種感覺從來沒有出錯過,幫他躲過了許多獵人與陷阱。
“不去……”
“你是有事要離開嗎?”崔令容雙手抓著韁繩,兩腿夾著馬腹,噠噠噠走近,對著下方的李伯寅問道。
她面色微紅,喘著氣,在這寒冷的冬日裡,看起來給人健康許多了的錯覺。
“嗯。”李伯寅目光投向她身後,又轉了回來。
那人站在原地,沒跟上來,還對他露出了一個禮貌性的微笑,可能以為離得遠他看不清,但事實恰恰相反。
“你去忙吧,我也正好休息一會兒,等你來了再繼續。”她笑道,眼睛裡的光一閃一閃的,然後壓低聲音:“不然你不認真看,學習效果大概不太好。”
李伯寅抿嘴,還是點了點頭。
就算說了別讓她在外面等,她也不會聽。
李伯寅簡略道別後,默默跟著侍從往路口走,一腳踩扁凸起的雪塊。
走了一會兒,忍不住回頭,看見崔令容騎著馬來到那個男人旁邊,被他幫忙牽著韁繩,在跑馬場裡繞圈。
他瞧那人越發不爽,於是不再去看,而是埋頭走著,過了一個拐彎,裹著銀霜的灌木正好遮蓋了他的頭頂。
而他卻能透過銀色的縫隙,憑藉非人到眼力,清楚觀察到跑馬場的情況。
“郎主?”侍從見他停下,也跟著停下,語帶疑惑。
啪。
一道黑光劃過,侍從兩眼翻白,雙膝跪地,然後直挺挺躺下陷入雪中,失去了意識。
打暈侍從的黑色長條粘液在身後晃晃悠悠,彰視訊記憶體在。李伯寅看著人事不省的侍從,腹中突然升起強烈的飢餓感。
為了不打擾崔令容的學習騎馬計劃,他好幾天沒進食了,就怕嚇到那些動物,讓馬匹驚慌,表現不佳。
不過,崔令容應該不會喜歡他吃這種東西,而且這個人沒做甚麼人類定義裡的壞事。
黑粘液收縮,鑽回了身體裡,體內粘稠的黑白混色液體翻滾片刻,終於恢復平靜。
壓下肚子裡翻湧的慾望,李伯寅重新看向跑馬場。
崔令容已經被扶著下了馬。
平日相處時不自覺流露出的輕鬆笑容,當他不在時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遇見現在的“李伯寅”之前,一貫謹慎的表情。
小張則笑著:“夫人不必擔心,您學得很快,眼看再有三天就可以出師了。”
崔令容心裡高興,騎馬也沒想象中那麼難,李伯寅每日能訓練的時間更長,也就是說最多五六日,便可解決此事。
然後徹底了結去軍營的心頭大患。
她鬆開韁繩將馬交給小張,四處看了看,附近沒有休息的地方,倒是去直廊上可以遮蔽風雪。
“夫人。”
崔令容頓住腳步,循著身後的聲音回過頭。
這兩日才熟悉的臉旁,一把閃著銀光的匕首極速靠近。
崔令容眼瞳縮緊,尖銳的刀尖印在虹膜上,驟然放大,酥麻感在面板上炸開,全身寒毛倒立。
距離太近了,跑不了!
雙臂猛然抬起擋在身前,她瞬間蹲下,重心不穩踉蹌坐在地上,躲避了揮來的一刀。
一擊未中,小張手腕翻轉,握著匕首向下插去。
“噗嗤。”
她聽見了□□穿透的聲音。
但身上不疼。
崔令容猛然抬頭,眼前便一黑,溫暖的手掌覆上了雙眼,幹桃木般的氣息從身後溢位,包裹了全身。
她緩緩抬起手,抓住了那隻手臂。
“別看。”李伯寅用完好的那隻手捂住崔令容的眼睛,把她按在懷裡,冷冷看著那人胸口破損的大洞,能夠看到他身後在寒風中搖曳的樹木。
熱血噴灑一地,染紅一片白,很快凝結成鮮豔的血花,綻放在才打掃乾淨不久的地面之上。
“咳、嗬嗬。”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碗口大的空洞中,他瞧見了自己蠕動的血肉和脂肪組織,附近內臟早以因巨力打碎,紅色的熱液分成幾股,澆灌了地面。
而面前這個長著尉遲驍模樣的男人,半邊手臂已經消失,空蕩蕩的袖子隨風舞動。
“你,到底……”
匕首脫落,尖端叮噹墜向地面,身體也一同倒下。頭朝下趴著,睜著的眼中,神采逐漸暗淡。
“怎麼了?”崔令容抓緊他的小臂,聲線顫抖,她聽見重物落下的東西了。
“解決了嗎?”
李伯寅一腳把匕首踢開,旋轉著滑到了另一邊,撞到邊緣後停了下來。
屍體後,一團黑白流轉的粘液,自發塑成一個球,表面光滑,血液都未曾沾染。
情況緊急,若像打暈侍從一般從內部伸出觸手,距離太遠,不說如今的能力是否能支撐他伸那麼長,光說時間也來不及。
所以只好把手掰下來,當成彈弓的彈丸一樣射出去了。
收到召喚,那團體積不小的粘液分散攤開,河流般蜿蜒而來,蔓延到了腳下,向上攀爬鑽進衣袖。
乾癟的袖筒重新鼓了起來。
留在遠處的部分逐漸回收,指尖復原,他抬起手看了看,長得和一前一樣,沒問題。
地面也重新變得乾乾淨淨,除了那具屍體與其殘留物。
“嗯,死了。你需要換一個圉人了,是叫圉人吧?”他這才說道。
等了一會兒,沒得到崔令容的回答,李伯寅意識到她可能還有些害怕,直接將她打橫抱起,轉過身將那副場景擋在身後,往內寢的方向走。
“先回去休息,之後再說。”
崔令容也不敢特意往後看,血腥味雖然淡,但她的確聞到了,所以大概能夠想象出是個甚麼場景。
環緊他的脖頸,她緊緊閉著眼貼近了面前胸膛,生怕不小心就睜開,看到可怕的外界。
侍從見夫人被抱著回來,瞪圓了眼,但瞟到裙襬一角的紅色,便閉了嘴。
李伯寅抱著人短暫停下,看見侍從迎上來,便想起還有人能用,看向他,短暫丟下一句話,便越過他上臺階進了門。
“把場地收拾了,查一下那個人,別讓其他人看見。”
他知道那名圉人的死亡方式,異於常人,要是沒有防備的被人發現,他大概得被編排了。
門被從裡面關上了。
侍從打了個哆嗦,郎主瞧著與以往無甚不同,神色也無異樣,偏偏讓他感到恐懼與如芒在背。
不知是遇見甚麼事了,還是趕快去查查吧。
他連忙點了幾個人,急匆匆出門,就看到寒酥面露焦急,在院門邊走來走去。
寒酥見他來了,驚喜道:“麻煩您和夫人說一聲,就說我有急事求見。”
侍從不耐煩地擺擺手:“忙著呢,有甚麼事一會兒再說,現在是正忙著……”
可那張緊張的臉一映入眼簾,他腦中靈光一閃,有甚麼聯絡起來了。
郎主抱著夫人回來,這個點必然是從跑馬場回來的,那地方偏僻只有三人會去,郎主又讓他收拾場地,說明事情大機率是在小張的身上出的。
而寒酥,昨日便被他撞見過一次奇怪的舉動。
“難道說,你和小張認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