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來信
侍從連跑兩趟很快回稟,屍體已經處理,去認人的醒後在前院逛了一圈,全部人叫出來看了,也沒找到當初通知他的那個人。
守門者則表示今日有不少人出入,全都是登記在冊的部曲,和拿著主人方印與蓋印文書以合理理由出去的。
簡單來說,就是那人的確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好訊息是,對外調換了刺殺物件,宣稱那人是衝著尉遲驍來的,以此作為推遲去軍營的藉口可行。
傳話的人快馬加鞭回來,表示兵曹參軍同意推遲半月,先解決刺客的問題再來軍營,不過也在最後暗戳戳催問兵器何時到齊。
崔令容學著尉遲驍的字處理計薄,然後教李伯寅如何應對他人,讓人調撥兵器。
原先打的兵器送往了相州,那麼缺少的部分就只能從尉遲公廨內部湊出來了,將給部曲打造的兵器轉給軍營。
零零散散,恰好對上數。
接下來是處理騎馬的事情了。
“認真找找,多花點時間篩選,總能找到家世清白的,沒找到時你就跟我去跑馬場練。”這樣可以節省時間,免得中途甚麼也沒做。
崔令容腦海中已經排列好了所有事情的順序:“平時也別總呆在這兒,去練武場上看看。”
對敵經驗很重要,這不是短時間內能補的,只能多看多學了。
“不。”李伯寅盤腿坐在榻上,看著她的背影:“我走了你會很危險。”
她轉過身,手撐著高腳胡凳的平面邊緣:“院子裡人很多,刺客進不來,否則怎麼會挑練習騎馬時下手,而不直接潛入呢?”
尉遲驍的習慣幫了大忙。
刺客通常是隱在暗處突襲,喬裝接近下手或下毒,在外時著製造意外不會出現神怪與信仰書類裡的飛天遁地。
而且尉遲驍的院子外面圍著大量守衛,外人輕易進不來,她不愛出門也沒必要出門,所以抱著刺殺目地來的人很難找到可乘之機。
李伯寅找不出反駁的話,又道:“不急。”
崔令容舉起了手中紙張,指了指上面的幾列字:“我之前教過你,看得懂吧?”
手指豎著下滑,引導他的目光。
她剛才就是在寫這個東西:“十八天後,是你去軍營的日子,這幾天我們為了等結果已經浪費了不少時間,你也一直不樂意出門。”
“幸好這幾日都無須上朝,你還算有時間,所以該加緊了。”
學得快,也得至少二十個時辰才能獨立跑起來。小張再別有用心,應該也不至於在這種小事上說謊,尤其是這種隨便問個人就能戳穿的。
而如今紙面上雖然寫著還有十八天,但剝離日常起居、偶發事件和一些需要固定處理的事務,剩下的練習時間一日一個時辰都有點難。
李伯寅別開臉不說話。
“好了,找個害我絕對沒有好處的人來教,這樣總能放心了吧。”崔令容跳下胡凳,走到他面前。
“沒有那樣的人。”
“尉遲詔,我看她每天都在練武場,應該也會騎馬?”崔令容不太確定,沒見過她在馬上的模樣不敢斷言,但心裡卻覺得對兵器熟悉的人,多半也是會的。
“她與我同為女性,又是你的親妹妹,不可能被收買和威脅。”
李伯寅沒糾正她的話,她態度堅定,只好叫人進來。
侍從對此並無異議,在他看來,詔女郎騎術出眾,由她來教導名義上的嫂子,自然是理所當然的。
尉遲詔對此事很是積極,第二日就上陣了。
跑馬場上遠遠就能看到她與牽馬僕役的身影。
“阿嫂,這邊!”尉遲詔踮腳,對著他們高高地揮手,身邊的兩匹馬乖巧並列。
她看到崔令容身邊的李伯寅,視線在兩人間來回轉動,調侃道:“兄長有必要這麼緊張嗎?還是不相信我能教好阿嫂?”
“抱歉,出了那種事,現在還得麻煩你教我。”崔令容上前一步站在他身前,微笑略帶為難。
尉遲公廨的女郎如今卻要抽出時間,來教她這種人,即使對方心有不滿,她也能接受。
“當然不麻煩,反正我很閒,這裡壓根沒有甚麼需要我去做的事,就當打發時間了。”尉遲詔拍了拍馬背:“需要我送阿嫂上去嗎?”
崔令容搖頭,抓住韁繩踩上馬蹬,手指用力,跨上了馬背。
尉遲詔對李伯寅做出驅趕的手勢,把他趕到邊緣,美名其曰有人就近看著無法集中精力學習,才滿意的翻身上馬。
她兩手一邊一根韁繩,其中一根是崔令容身下那匹馬掛著的。
“籲!”
兩馬並駕齊驅,慢慢繞了幾圈,速度和人快步走差不多,尉遲詔發現了問題所在。
“別緊張,學這種東西,最先便要放鬆手腳,否則反而容易出錯,你之所以只能慢走而跑不起來的原因就在這裡。”她抬起手,把韁繩把自己那兒扯,淺棕馬順從靠近。
崔令容緊張地夾緊馬腹,死死盯著馬頭頂上的鬢毛飄舞,調轉了方向。
“腿放鬆,像你平常坐著時一樣就好,想象自己是個可以讓馬匹指哪兒去哪兒的人,或者是一隻鳥,停在這匹馬的背上。”
看著尉遲詔明亮的眼神,她嘗試放鬆四肢,但稍微放開一點就感覺要馬上掉下去了,嚇得她本能重新拽緊了韁繩。
“不行,我放鬆不下來。”
尉遲詔看了看前方,思考道:“嗯,這種應該算是性格問題吧,如果為人謹慎小心的話,就更容易緊張,難以放鬆。”
她回頭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慢慢來吧,只要我在能就不用擔心。”
“不過我倒是有件事很好奇,阿嫂可以為我解惑嗎?”
“什,甚麼?”崔令容低頭調整著雙腿施加的力道,聞言抬頭,目光不敢離開馬身,依舊黏著在上。
“難道學了這個,方便你逃跑?”尉遲詔笑眯眯道。
崔令容一怔:“你為何會這樣想?”
“畢竟很久以前,我們可是被漢人稱為遊牧民族的,騎馬除了襲擊方便,還有就是逃跑夠快啊。”她滿不在乎道。
“搶了就跑,要是打不過也跑,所以我就想到逃跑啦,聽起來很自由吧。”
“既然你喜歡在馬背上飛奔的感覺,為甚麼不去戰場,或者離開長安呢。”崔令容不自覺問道。
博陵崔氏的二郎君就是常年遊學在外,聽說出行方式多種多樣,可以騎馬,坐牛車,還躺過木板車和糞車。
只要離開尉遲氏的勢力範圍,這些事情應該不難實現吧。
“沒辦法,我是女孩。”尉遲詔微笑道,領著馬過了個彎:“我還和兄長一起學過劍,雖然在戰場上爆發力肯定不如他,但身為女性,我對自己的耐力有信心。”
“不過呢,現在畢竟已經不是草原的時代了。”
她能學這些,只是因為尉遲氏不想脫離祖上的風俗,暗地裡並不希望完全被漢化,可實際上卻已經不能像幾百年前的女人一樣,和男人一起隨意策馬奔騰了。
最多保留騎射的能力罷了。
“倒是阿嫂,你應該是最瞭解這些的才對。”說到此處,她的確感覺到了些許違和感。
這位崔氏女,彷彿完全不理解,或者說是不習慣外界的情況,可作為漢人士族的女眷,應該是最瞭解這類差異的人才對。
崔令容不動聲色道:“我從小病弱,不如其他人與外界的接觸多,連說得上話的閨中好友都沒有,只有祖母那邊的同齡女孩可以和我聊幾句。”
“進入長安前,我還在莊子裡修養了一年多。”這件事是崔氏編造出來給尉遲氏聽的,她也拿出來說了說。
不等尉遲詔說話,她又道:“不過最初你帶我熟悉這裡時,我就發現你很會用武器,你說你之前和郎君一起學過劍?”
尉遲詔停了下來,鬆開握著她韁繩的手。
“沒錯。”
“你認為,你和你兄長誰更強呢?”崔令容問道。
聽見這問話,尉遲詔笑了笑:“當然是兄長更強了。”
說謊。
大拇指撥弄摩挲韁繩,繩子外緣已經被磨得發毛,有些刺手。
崔令容對別人的情緒十分敏感,儘管表面不顯,可她能看出尉遲詔明顯口不對心。她不一定認為自己更強,但一定覺得自己不比尉遲驍弱。
不過那都與她無關,她在心裡告誡自己。
知道尉遲詔與尉遲驍一起學過劍,實屬意外之喜,今日的收穫足夠了。
教學結束不久,兵曹參軍託人傳來了喜氣洋洋的口信,表示缺額終於補上了,也清點過沒問題。
一切進展順利,包括尋找當初尉遲詔的老師一事,也有了苗頭。
然而就在崔令容每日勤奮練習,儘管還不怎麼敢放開手摺騰,但也算熟練學會騎馬時,她又收到了張疏桐的信件。
她從侍從手裡拿過信,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拆開了信件,開啟裡面摺疊的信紙。
微黃的厚實紙張表面光滑,摺痕規整。
上面寫著,張疏桐大約將於二月初三到達長安,在二月十五舉辦昏禮。
但卻特別說明了不會給她發請帖,並邀請她在二月初五時,與她私底下在陟岵寺裡左側用具房後的廂房小聚。
最後提醒了務必別被人發現。
時間不僅正好撞上李伯寅去軍營的時間,態度還很奇怪,但她的一手字都是張疏桐教的,自然明白這封信必然是本人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