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知非福
崔令容近在咫尺,微微低頭,就能輕易看到她頭頂的髮旋,她望來的眼神堅定,漆黑的眼瞳裡是他的倒影。
他彷彿看到自己這張外殼在她眼中,如蠟燭般融化,暴露出噁心醜陋的原型。
喉嚨滾動,指尖抽搐了一下,崔令容說的話,甚麼幫助,甚麼偽裝,他一句話也聽不進去。
大腦劇烈沸騰起來,心臟緊縮著,恐懼從中傾巢而出,它們的爪牙不斷嵌入肌理,順著身體攀爬向上。
他暴露了。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崔令容看他傻愣愣的,疑問道。
“我沒有在詐你,也不是開玩笑。”
她認真道:“你好好考慮一下吧,如果其他人發現你是假的,會怎麼做?必然認為你知道了許多尉遲氏內部的秘密,而最會保密的人,是死人。”
“雖然我知道你大概算不上人類,但暴露了的話,你也會很為難……”
算不上人類?尉遲驍腦袋裡的最後一根弦徹底崩斷,向前伸出了手。
一陣天旋地轉,騰空而起的身體讓崔令容的話被打斷了。
等她回過神時,整個上半身已經趴在了尉遲驍的肩上,腹部被他肩膀頂著,因為也頂著肋骨了,分擔了重量,所以說不上難受。
但也並不舒服。
她嘴裡卡殼了一下,扛著她的軀體就晃動了起來,底下地面移動,幾步跨過門檻,她頭朝下的掛著,眼睛對著的地方變成了屋內的木地板。
崔令容在顛簸中驚呼:“做甚麼?先放我下來!”
“你先聽我說,我!”
尉遲驍手臂抱著她的大腿,將她的下半身圈在身前,她便無法掙扎,快步走進了內寢。
“尉遲驍,小虎?你冷靜一點,我不會揭穿你,我們是互利共贏的關係。”崔令容還在不斷爭取。
“冷靜下來就會明白的吧,只有我可以,也只有我會幫你不是嗎?沒有我,不說立刻,最多幾天你就會被發現。”
可問題根本不在於此。
他一腳蹬上了門,才鬆手,把她摔到了榻上,身子在柔軟的多層被褥之上彈了彈,崔令容撐起身體,緊張地看向他,手掌下是軟綿綿的觸感。
交涉失敗了,還是她猜錯了?
可她不可能猜錯,剛才那樣子,說明他就是被說中了,才會有那麼激烈的反應。
眼見男人一膝蓋抬起,跨上了床,危險的眼神越發逼近,直衝她而來,沉重大山般的壓迫感逼近,崔令容下意識閉上了眼。
剛閉上眼,心裡就一陣懊惱。
她遇到害怕的事情就習慣閉眼,這樣可以欺騙自己看不到就不存在,可她本來是可以剋制的,但住在這裡的這段時間實在過得太安逸,才讓她放鬆警惕。
都怪自己太膽小了。
但預想中的可怕暴力沒有發生,溫熱的身體附了上來,後腦勺一緊,被大手包裹著,施加了極小的壓力。
崔令容的臉被迫捱上胸膛,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傳來體溫,腰間和肩膀被死死抱住,如同鐵箍般堅硬,動彈不得。
睜開眼,她看到尉遲驍像八爪魚一樣,手腳並用地把她捆住了,手臂與腿纏繞著她的身體,固定住了姿態。
明明看起來那麼大隻,抱著自己的也是他,為甚麼反而要把頭蹭到頸間,好像他才是弱勢的人一樣,表露出依賴呢?
這也是當貓久了導致的習慣嗎?
胸前腰腹緊緊相貼,尉遲驍穿得很薄,很快將她在外面吹冷的身體捂熱,男性的氣味和存在感都變得濃烈了起來。
崔令容不自在地動了動手指,發現也只有手指可以動,百思不得其解之際,聽見尉遲驍說話了。
“我不允許你走。”
從頸窩裡冒出的話語是模糊不清的,她大概能聽懂表達的含義,卻不明白他為何如此。
“我沒說過要走,我只是說我要幫你。”她鎮定道。
尉遲驍似乎完全沒聽她說話,脖頸一片沾上了液體,變得涼涼的,像是在哭。
但怎麼可能呢?
“討厭我就討厭吧,反正不許你走,但有我在,即使你想走也走不了,必須一輩子留下來陪著我,永遠。”
他悶悶地自顧自道:“我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可沒想到這麼快,平時只是想到,就已經很不舒服了,可原來發生在眼前時是這樣的。”
“太突然了……我一點準備都沒有。”
這和死了有甚麼區別,阿令以後還會對他笑,用毫無雜質,只是帶著些許研究的眼神來看他嗎?
心臟抽疼得厲害,他感覺要窒息了,彷彿回到了下山死去的那一刻。這是他第一次用到人類淚腺,沒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之下。
“心臟好痛,怎麼辦。”他無措地說。
尉遲驍抱著懷裡的身體,只有這樣,才能告訴自己崔令容的存在,以及彼此正在進行中的擁抱。
但想到這一抱也是他強求的,眼睛更紅了。
果然,就算是會對他說害怕怪物卻又感動於怪物心意的阿令,也無法接受他的存在,就像那些村民們一樣。
覺得他恐怖?骯髒?
他甚至那都沒關係了,至少他現在是尉遲驍,在尉遲公廨裡,沒有他的允許,崔令容走不出去。
他們會一直在一起。
眼淚流了一會兒,慢慢停住了,眼前脖頸纖細,他能聽見崔令容的血液在血管裡流動。
這是她生命力的證明。
至於之後怎麼辦,他不敢去想,但他願意承擔後果。
“以後打也好罵也好,雖然會疼,但也不會真的受傷,但只要你開心,隨便你出氣。”
這都甚麼跟甚麼啊,崔令容聽著他一連串話語,十分莫名其妙。
可他是真的很難過。
崔令容能感覺到,不論原因,他的傷心是真的,難過是真的,大概也是真的哭了。
“我怎麼會討厭你,我喜歡貓,但是是因為小虎你才喜歡上的。”
腰間的手鬆了些,崔令容喘了口氣,無奈地繼續道:“從那時候開始,你都在幫助我不是嗎?”
“起初知道你死而復生,我的確很驚訝,但是當時你是在擔心我。變成小貓,是不是也擔心我害怕,所以才這麼做?”
挨著她的腦袋點了點,然後抬起頭來,眼眶溼潤泛紅,透著股說不清的可憐,鋒利的五官軟下來,眼睛瞳孔倒是變成了針尖大小的豎狀,靜靜看著她。
“能不能先放開我,至少讓我騰出一隻手?”
他凝視著崔令容,不太情願,但還是鬆了腰間的手臂,她趁機抽出手。
然後這隻手摸了摸他的頭,意料之外,尉遲驍瞳孔猛地收縮成一條線。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我清楚你是甚麼樣的人,這件事太過匪夷所思,所以需要時間適應,現在有了心理準備所以不會再害怕了,而且也因為是你,我才覺得沒關係。”
尉遲驍緩緩眨了下眼。
他覺得有點不對,啞聲道:“阿令認為我是誰?”
“小虎,或者李伯寅?你說過自己是虎子,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情,不是你是誰?”崔令容想了想:“你死後變成貓跟在我身邊,然後現在變成尉遲驍,沒錯吧?”
以為已經死了的心又活了,他反而有種空落落之感:“是沒錯。”
後面的沒錯。
一來一回,他有些自嘲,是了,崔令容根本就不知道山上那隻老虎的事情,在她看來,那只是一次偶然事件罷了。
認為他是李伯寅,再正常不過。
崔令容得到確認,終於能夠徹底放鬆,撥出一口氣。在沒完全對上之前,她也要謹慎的行事。
懷裡抱著的身子變得柔軟了下來,他抽回手,放崔令容全身自由,看著她揉了揉手關節。
現在限制她的理由,暫時沒有了。
崔令容坐了起來,仔細觀察眼前的人。外貌上的確看不出破綻,只要關鍵時候不出紕漏,也沒人會往被頂替了的方向想,誰來看都是真正的尉遲驍。
“你死之後,你母親把人參賣給山莊,我這才活下來,此事你知曉嗎?”
小虎,如今可以叫他李伯寅了,李伯寅點頭,又搖頭。
崔令容笑了笑,垂下眼:“抱歉……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失足踏空,在山裡喪命了。”
她死了,除了李伯寅以外根本沒人會在意,可他有家人,村子裡有玩伴親戚。
“但是,我更希望救你一命。”他把手放在崔令容臉上,指腹摩挲臉頰,眼神深邃。
李伯寅在死前,想的也是不知道人參能否送到她手上,因為這種事是他想要去做的,怨不得他。
“而且你一直想要活下去。”
不是李伯寅,而是他是這麼想的,比起毫無求生欲,空虛無聊,不知道存在意義的傢伙,顯然換成她活著會更好。
“嗯,謝謝你。”崔令容有點想流眼淚,從小到大,開導她的人只有李伯寅:“可是我把你給我的木雕弄丟了,我只是下山前那一下沒帶在身邊,就不見了。”
“就是你按山上那隻老虎樣貌,雕出的木雕,我真的很喜歡。”
“而且也是那天,那隻老虎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