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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最後一夜

2026-05-26 作者:雪鍾

最後一夜

元正的最後一夜悄然流逝,尉遲驍清晨爬起床時,在侍從的殷勤中得知了他得上朝的噩耗。

在堂屋裡被服飾洗漱穿衣後,他沉默的出了門,上了馬車,儘管壓根不知上朝是何物,只是尉遲嶂怎麼做,他就怎麼做。

到了朝堂上,他對皇位上坐著的人,那名義上寫作太上皇的皇帝毫無興趣,作為武官全程沒被喊到。

下朝時還被見了朝堂表現的同僚們,注意到他的反常,拍著他的肩說他變得更沉穩,懂得收斂鋒芒了。

回程的路上,尉遲嶂絲毫未能發覺孫子的異樣,車輪咕嚕咕嚕壓過不甚平整的路面。

而他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裡,教訓道:“今日做得不錯,你早該這樣了,看看你以前都做的甚麼事?陛下沒喊你,你就別跳出來。”

尉遲驍面向車窗,左耳進右耳出。

“不過那流言果然有效,此次上朝你也看到了,陛下態度對我好了許多。”

彼時崔令容正在整理物件。

手腕上掛的東西叮靈響,她跪在塌上,袖中金餅被放在面前攤開的麻布上,接著脫出手腕掛著的棉繩,把兩個物件拆開,放在了金餅旁邊。

崔令容凝視了片刻面前的三樣東西,拿起了那把鑰匙。

以後散步時多多觀察吧,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發現適配這把鑰匙的鎖孔。

也不知道甚麼地方會用上這麼小的鎖。

她倒是想再見宇文姝一面,然而人人都說即使去了也見不到人,只好出此下策。

“郎主回來了!”

門外一聲喊,接著一陣噼裡啪啦,重歸寂靜。

崔令容連忙放回鑰匙,飛快交疊麻布的四角,打結後一把抓起,環顧四周,看到桌上起床後還沒來得及合上的妝奩,將手中物扔了出去。

空中劃過一條完美的拋物線,麻布包噠地落在妝奩裡,擦過邊緣,乖順的躺在裡面,與上層木梳做領居。

旁邊的門也開啟了。

尉遲驍高大的身影出在門內,他似乎沒聽到聲音,走進來關上了門,席地而坐。

崔令容挪開眼,不給他發現異常的機會,好在他也沒在意。

兩人不對視,也不說話,各做各的,只有挪動物件的聲音偶爾響起,這樣平安度過了一個上午。

她趁著看書時,不經意合上了妝奩,眼看麻布包消失在合攏的縫隙中,這才安心。

尉遲驍從來不會動這些東西,放在這裡,說不定比貼身帶著更隱秘。

崔令容攤開書卷,繼續看了起來。

一整卷書看完放在右手邊,桌面便逐漸堆滿了,形成一座小山,她沉溺在書海的字裡行間。

不知尉遲驍何時出去了。

等崔令容抬起頭,內寢裡已沒了他的身影。

“郎主,兵曹參軍正要找您。”侍從讓開道路,尉遲驍雙手撐在門邊,看到了背對堂屋等待的男人。

“將軍!”兵曹參軍轉身,對他恭敬的行禮。

尉遲驍走出來,半合上門,看向這位自稱兵曹參軍的人,究竟找他所謂何事。

侍從安靜退下,還把其他僕役們都趕走了,免得擾了他們談正事,最後回到住處。

院內一條人影都看不見了。

不相干的人一走,兵曹參軍便直了腰板,迫不及待問道:“敢問將軍,近來撥給的兵器數與以往相同嗎?”

武器一事崔令容與他講過,賬面上的數字,的確都是接近的數,尉遲驍不懂得計算,可數量間的相近相遠,還是能總結出規律的。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

“那就怪了……”兵曹參軍喃喃自語,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來,眼睛在上面飛速尋找。

“既然將軍說了,那麼記錄應當無錯,的確是七百九十件才對。”

他抬起頭:“可軍械庫裡收到的只有四百多件,足足少了一半,缺額甚多,究竟是上面少了我們的,還是將軍另有調撥渠道?”

尉遲驍看著他焦急又認真的眼睛,正要開口,身後的門被猛然推開,門板邊緣與牆壁相撞。

“抱歉,我不小心聽見你們談話了。”崔令容看完書,便來到堂屋,沒想到躲在門後就聽了一耳朵催促軍需的事。

再不制止,尉遲驍就要暴露了,要是把撥去養私兵部曲的事兒傳出去,不僅是他的腦袋,自己的腦袋也不能要了。

“夫人!”兵曹參軍立即退步三尺,靠到了廊邊去,頭低低的。

“是軍中用量與賬目對不上嗎?”崔令容微笑問道。

兵曹參軍這才微微抬起頭,說道:“是的,在下與倉曹參軍也對過數,的確沒收到那麼多。”

“原來遇到了這樣麻煩的事啊……”崔令容嘆息道,彷彿忽然想起甚麼,說道:“不過郎君不久前還和我抱怨過,莫非就是此事?”

“敢問夫人?”

“其實我也不太懂,只是說這次運去的兵器原本是分兩批做的,因為鐵料不夠了,所以才分開趕,沒想到其中一批原料出了問題。”崔令容摸了摸臉,用疑惑的語氣道:“聽說要晚點才能重新做好,送過去也要費點時間吧。”

“那、那要等到何時啊。”這個理由十分合理,然而兵曹參軍之所以敢來,就是因為軍備庫裡備用的都不夠用了,他當然著急。

“郎君與我說起此事時,大約是兩週前吧?”

兵曹參軍不知道先前兩人關係不好,只聽過他們恩愛的流言,信以為真,腦海中立即浮現了打造兵器的畫面。

“用料臨時撥用至少也得一週,三百多件重新打造,全力開工也要半月,還好還好,只需要等上幾日就能重新送來了。”他肉眼可見的舒展開了面容,放鬆了心情。

“等我回去寫信催一催,讓他們儘快送來。”

“不如讓郎君去催吧?你們平時夠忙的了,可如今沒有戰事,他除了帶著你們操練,無事可做。”崔令容一聽就知道不行,他去催了,謊言不就被戳破了嗎,立即善解人意道。

“在此謝過夫人了!”兵曹參軍激動得一個大鞠躬,頭就要頂到地上,淚花幾乎湧出。

他催軍需時,就沒有一次順利的,只有這位夫人,看似甚麼都不懂,可他想知道的資訊卻都清晰的給了出來。

他把紙張重新疊好,塞進了衣縫裡。

“將軍,最近軍營裡的大家都念叨著大將軍呢?說您許久沒有露面了。”兵曹參軍接著絮絮叨叨道:“好歹也去露一手,挑幾個厲害的兄弟教一教。”

他提醒道:“雖說您自然與自家部曲更親,可到底都是您手下帶出來的,將軍可不要厚此薄彼啊。”

尉遲驍明白這是他該做的,想要身份不暴露,他就要做到尉遲驍能做的事情,往他的方向靠攏,儘可能貼合他的習慣。

“好,改日我就去一趟。”

見他應了下來,兵曹參軍面露驚喜,連連說了許多軍中事,誰表現得好,甚至有他的風範。

直到臨近黃昏,溫度驟降,才戀戀不捨地離開了尉遲公廨。

看著兵曹參軍的身影消失在雪地裡,崔令容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錘了錘左肩,看向尉遲驍。

他甚麼都沒意識到。

“郎君會騎射嗎?兵曹參軍請郎君去軍營,是要做示範的。”

尉遲驍慢慢轉過來的臉上,表情變得僵硬了,瞳孔緊縮。

他當然不會。

他略微遲疑的想,只是騎射罷了,用腦子他或許不行,但身體方面的只要好好學,一定可以矇混過關的吧?

他甚至沒反應過來,如果崔令容把他當做真正的尉遲驍,就不會問出這種問題。

“我會。”

斬釘截鐵的兩個字,聽不出絲毫心虛。

裝得一點都不像。

如果是那個尉遲驍,他會直接把問這句話的人踹飛,或者捅穿,畢竟他從不解釋,只做他想做的事。

北風又颳了起來,崔令容眯了眯眼,手架在眉上擋住些許寒風。

這個決定很冒險,她把握很大,可到底是有可能失敗的,事情不一定會讓她如願。

然而想到之後可能面臨的一切,心口便會很快漲滿,充盈著一種奇怪的,讓她無法理解卻不討厭的衝動。

那將與過去截然不同。

“不,你不會。”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你不會騎射,也不會打仗,因為你沒有真正的當過車騎大將軍,那是尉遲驍的名號。”

她看不清面前這位尉遲驍的表情,但按猜想,他恐怕是震驚又茫然的。

崔令容繼續道:“你當然會覺得,不會的話學會就好了。”

“可是你找誰學呢?看到你如初學者般的水平,誰會不心生懷疑?”

“我,我……”尉遲驍雙足定在了廊上,他想不出辦法,也不想去想:“我是尉遲驍,我當然會。”

汗珠順著下頜角滑落,從下巴落下,砸在地上,小小的冰珠碎成白末。

“可是剛才,如果不是我阻止了你,你就要把尉遲氏私自呼叫兵器,將上面撥下來的兵器給部曲用的秘密,說出去了。”

“尉遲驍不會做那種事,可你卻不一樣,因為你不知道那兩本計薄的差別,究竟意味著甚麼。”

“到時候,你我都難逃一劫,唯一的活法只有造反一條。”崔令容抬頭看他,尉遲驍兩邊拳頭攥得死緊,幾乎能聽見骨縫摩擦的咯咯響。

她步步緊逼:“我們才是一條路的,只有我能幫助你,因為你現在是尉遲驍,所以如果你出了事,作為你的妻子,最先遭殃的人是我。”

“可尉遲公廨裡的所有人大可直接放棄你,讓其他人來當這個郎主,或者乾脆選個替代品。替代品雖然難找,但就像你那拙劣的表演從未被看穿一樣,尉遲驍這個人本身其實也並沒有想象中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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