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贈禮
老闆忙碌著,將三塊金餅分成了四塊,其中一塊大一點,被老闆分割開後,用圓形木盾壓成了兩塊差不多大小的金餅,交給了崔令容。
她拿起一塊金餅,和匕首一起收入袖中,加起來重量不輕,帶著廣袖沉墜向下,一眼便能看出裡面裝了重物。
看了看門邊等待的兩人,她把匕首和金餅在袖裡一邊放一個,然後拿起另外三塊,走到了厲五面前。
“你拿著。”
崔令容遞出了其中兩塊。
給他這些錢,是以防自己需要甚麼又出不了門沒錢買時用的。與信任無關,她只是單純不願意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而且,厲五這一身更方便藏東西。
厲五看著面前崔令容向他伸出的一雙手,合在一起,手心包著兩塊光燦燦的餅,擺手說道:“夫人,我不能收。”
崔令容大概猜到他在想甚麼,可要說這不是給他的,難免會因誤會而難為情,小聲道:“那麼你就先幫我保管吧,等我需要時,再來找你拿。”
“我能相信的人只有你們兩個,除了交給你們,我不知道還能放在誰手上,因為我不希望除了老闆和我們三人之外的人知道這件事。”
“能做到嗎?”
意思是連郎主也不能透露吧。
厲五看他們今天相處微妙,還以為關係轉好,原來只是錯覺。
“明白了。”他接過兩塊金餅,塞進衣襟裡,撐得鼓鼓的。
但皮甲本身就有一定隆起弧度,若無未放東西前的對比在,任誰也看不出裡面放了東西。
“寒酥。”崔令容叫著她的名字,轉頭去看她。
寒酥盯著地面,瞳孔裡卻是空空的,不知道想甚麼,叫了幾聲也沒有反應,崔令容記得她出門前還不是這樣魂不守舍的。
“寒酥,把這個放在你那兒吧。”
“啊?好的。”她猛然回神,聽從話語抬起手,拉開衣袖。
然而手指翻開袖口內側的瞬間,指尖頓了頓,才接過金餅胡亂塞進了袖子裡,動作慌亂,險些沒放進去。
崔令容疑惑的看著她,接著小門的門簾啪的甩到牆上,是尉遲驍出來了,便把目光移過去。
侍從帶著訕笑,手上拎著一個小布包,懷裡還抱了個大的,約有他身高長,他拿著一堆東西走起路來搖搖晃晃,變得像企鵝,只勉強能露出雙眼對她釋放尊敬。
買完了東西,天色也晚了,雖然夜市依舊熱鬧,但崔令容的身體十分疲倦,走起路來慢了許多,尉遲驍便決定直接回去,結束此次逛街。
回去的一路上,崔令容都沒找到送禮的機會,猶豫不決,不知以甚麼藉口送給他,怕他覺得突如其來的送禮奇怪。
她瞄了眼尉遲驍的側邊臉。
她知道這傢伙不是尉遲驍,可他卻不知道自己早看穿了。送禮原因甚麼的,果然還是再想想吧。
進了尉遲公廨,侍從氣喘吁吁地放下東西,在堂屋中央整理擺放好,便從容離開關上門,將空間留給他們兩個。
崔令容貼著兩邊的胡凳,往內寢門口挪了幾步,發覺他沒有行動,就停下來看著他。
尉遲驍正背對著她,彎腰解著綁縛在長條布包外,起到固定作用的繩索。
他搗鼓了好一會兒,沒有絲毫進展,似乎沒了耐心,兩手抓住繩索的兩端,往旁邊一扯。
“啪。”
布包散落,露出被包裹其中的,溫潤光澤的象牙席。
尉遲驍隨手丟掉斷裂的繩子,接著扯開另一個小布包,裡面赫然是她之前好奇詢問過的波斯琉璃碗和玫瑰露。
何時買的,她竟然壓根沒注意到,包裝還如此草率。
“給。”
簡單一個字,那瓶玫瑰露就放在琉璃碗裡,一起被塞到了她手上,崔令容不得不牢牢抓緊。
“這樣拿著容易出意外被弄碎,還是放進庫房裡吧。”
昂貴脆弱的物件,她可不好賠。
“禮物。”尉遲驍說道:“送你的禮物,你不是喜歡它們嗎?”
他注視著崔令容,雖然她現在看著有些慌亂,但上街時,她內心其實是雀躍的,既沒有掙開他的手,說話也變得隨意了,甚至主動問他喝不喝那碗姜蜜飲。
在此之前,崔令容可從來沒有主動詢問過某事,更不在意他去哪兒,在做甚麼,對他並不好奇。
如今才回來不久,就又是一副諸多顧慮的樣子了。
“喜歡歸喜歡,”崔令容躊躇道:“可實在太貴了。”
比起喜悅,她更擔心以後怎麼還,心底還壓著一分不可置信。她除了小老虎木雕,是沒收過禮物的。
“難道,這些真是買給我的嗎?”
崔令容垂眼,懷裡琉璃碗與玫瑰露的光暈交相輝映,折射淡淡幾道五彩光輝,印在她的衣袖邊。
尉遲驍點頭:“花尉遲氏的錢,買贈給你的禮物,能讓你開心就很值得。”
“更何況你雖然面上不顯,心裡卻放鬆了很多,這次上街,我最希望你能開心。”他毫不避諱道:“若是能更開心,那就最好。”
聽了這話,叫崔令容如何能無動於衷。
先前讓她搬來後,她就沒受過冷餓過肚子,還親自為她上藥,又在尉遲敬手下保護了她,還擔憂她被碎片劃傷所以將她抱回榻上,即使見到她失態,也不會批判甚麼。
如今帶她出門還送禮,也是為了她著想。
也許,是時候拿出來了。
她放下懷裡的物品,在一邊的桌面上放穩,然後手伸入了袖口。
尉遲驍好奇地目光在她身上來回遊走,定格在她的手邊,看起來像是她也買了甚麼。
難道自己買了最喜歡的,就看不上他買的禮物了嗎?他這樣想著,有些鬱悶,只覺得還是不夠了解她才會讓事情變成這樣。
然後一把匕首被抽出,呈現在了面前。
“給你。”開了個頭,崔令容反倒變得坦然,連哭得亂七八糟的模樣都被看過,送個禮物而已,能怎麼樣。
“也是禮物,給你的。”
匕首往前又送了送。
尉遲驍看著距離他胸膛只有兩拳的匕首,靜靜橫躺在崔令容的手心,虎皮刀鞘熟悉又陌生。
但最陌生的,還是心口劇烈的心跳。
“因為你幫了我很多,還在我最難受,最失控的時候陪在我身邊,安撫了我,所以我也想做點甚麼,總之是給最近的你的禮物。”
他緩緩伸出手,僵硬地抓住那隻匕首,抬起手掌收回,刀柄觸感冰涼堅硬,雕刻的虎頭栩栩如生。
用老虎元素的匕首作為禮物,給了他一種微妙的見到同類的感覺。
禮物。
他將匕首抓進掌心,上前兩步,張開雙臂,將不明所以的崔令容抱進懷中,雙臂箍緊了她的腰,力道幾乎要將她揉碎在懷裡。
崔令容眨了眨眼,扭頭想看他,但他正把頭顱埋在頸窩裡,灼熱的呼吸幾乎燙傷了肌膚,腰間的手臂更是讓身體難以轉動,她為此感到頗為怪異。
猶豫的手撫上他的背,崔令容腦海中各種猜測奔騰而過,不知為何,卻放任那股衝動蓋過了思維結果。
她垂眸問道:“怎麼了?”
“我是第一次收到禮物。”尉遲驍閉眼,聞著她有些許冷調的氣味,香味縈繞鼻腔,悶悶道。
與其說是禮物,倒不如說是對他一直以來行為的回應。即使他不渴望回報,但阿令依舊看懂了他的付出。
他第一回偷摸送玉佩,後來變成貓,現在成為尉遲驍,都因內心隱藏了的恐懼,害怕她和其他人類一樣,恐懼他厭惡他。
但有了她此次的心意,尉遲驍覺得他也許能夠不再那麼擔憂了,只要有這樣一刻,日後就算被發現,被討厭也值得了。
崔令容一愣,然後笑了笑:“某種程度上,我也是。”
他們是一樣的。
明白了這點,崔令容眼前的光似乎明朗通透了許多,也彷彿聽到心裡,如同雞蛋殼碎裂破開的聲音。
夜裡,尉遲驍再次上了床。
崔令容閉著眼,比起初次爬床的驚恐與揣測,有了曾經的鋪墊,這次反而習慣了他的舉動,不再緊張,也不再被死亡降臨般的虛假預感圍繞。
耳邊窸窸窣窣的響,他躡手躡腳爬到榻上,先是將腦袋湊過來,在軟枕上方晃了晃,落在了枕邊。
接著挪動身子,以頭顱為基準一寸寸靠近,整個身軀都躺在了床上,陷入厚厚的被褥當中。
崔令容眼睫毛顫動一瞬,又歸於平靜。
尉遲驍緩慢地往前蹭了幾下,半邊身體插入了衾被裡,一半暴露在外,枕著她的手臂合上雙眼。
良久,崔令容睜開眼。
白日裡聽見的那種呼吸,今日入了夜,也如同往常那般消失了。
她試探地動了動手指,摸了摸被褥,尉遲驍眼睛仍然緊閉。然後她嘗試抽回手臂,打算如果他被弄醒了,便偽裝成睡夢中自然而然的換姿勢。
想得很周全,可她偏偏不敢太用力,改不了那小心翼翼且過於謹慎的性格,手臂回收計劃還是以失敗告終。
不過,看著烏黑的床帳頂端,時間緩緩流逝,她終於將此情此景的即視感,與某些事物相連結。
這也是她近來不那麼擔心小虎孤身一貓在外,如何過活的緣由。
小虎也很喜歡挨著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