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灼傷
五碗熱騰騰的姜蜜飲端了上來,崔令容與尉遲驍一桌,另外三人一桌。
崔令容端起姜蜜飲,碗口啜飲,蜂蜜的醇厚甜味混合著薑汁的刺激,湧入口鼻,所過之處灼熱非常,暖了身體。
碗底與桌面相碰,她擦了擦唇角,陷入沉思。
她在想方才撞她的那個男人。
一路以來的人們,都有意無意的避開他們,與此對比,那人撞上來的事情就顯得有些奇怪了。
不過也可能只是她想多了,身體不舒服或單純沒注意到他們也是有可能的。
旁邊烤肉的香氣絲絲縷縷傳來,那邊立著一個烤肉攤,路中充斥著人們的歡聲笑語,孩子稚氣未脫的聲音偶爾冒出,帶著好奇與無憂,伴隨著長輩們的解釋。
她出神了一會兒,將這一幕記在心中,便收回視線。
對坐的尉遲驍摸著碗,沒有動。
“你不喝嗎?”崔令容托腮問道。
說起來,她確實從未見過他吃東西,就像她從不知道小虎在外都用甚麼填飽肚子一樣。
尉遲驍看了她一眼,將杯中橙黃液體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肩膀還痛?”
崔令容凝神感受,搖了搖頭,那種疼痛感輕微得幾近於無了。
“我看你好像很無聊,如果休息好了,就繼續逛吧。”
尉遲驍對她那種狀態再熟悉不過了,他在山上的十來年,也過著那樣的日子。想要不再無聊,至少得先動起來。
兩位主人起身後,侍從連忙付了錢,匆匆跟上。
順著人流前行,由於人太多,兩人走著走著,便漸漸靠近了。
“啊,抱歉。”
手邊微涼,崔令容意識到那是甚麼後,觸電般彈開了,又不好意思做得太明顯,只是注意著不再碰到他的手。
目視前方深呼吸,等她平復心緒時,那隻被她刻意躲開的手卻纏了上來。
不同於方才輕輕一碰的冰涼,溫暖的手掌繞過手腕,與她的手心相貼。
緊接著,手指插入指間,緩緩扣緊,彼此尺寸不匹配,對方堅硬指骨膈得她的手指內側微微作痛。
崔令容猛地扭頭看尉遲驍,手腕發力掙了掙,卻沒脫出手來。
而他頭都沒偏一下,直直看著無盡的道路盡頭,還擺著以往那張甚麼都反應不出的臉。
崔令容重新低下頭時,那隻被牽著的手鬆了,又緊,他似乎也很緊張,可回想他的表情,分明看不出絲毫端倪。
隨便他吧。
她腦子裡突然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街道盡頭的小巷裡,開著一家雜物鋪子,鋪門並未正對著街道,而是要再走進些,從小巷裡開的窄門進去。
到了門邊,手終於被鬆開,崔令容先走進去,尉遲驍低頭跟著鑽進去,最後才是一路沉默的三人。
“就是這家,別看有點偏,但這家店甚麼奇形怪狀的東西都有,還有很多外來物件。”
侍從笑著說,往鋪子裡被布簾遮蔽的小門看了看,喊道:“老闆在嗎!”
“來了來了!”老闆掀開門簾子出來,那是個穿著簡樸的男人,男人看了看他們五人,精準鎖定了其中的崔令容和尉遲驍。
這兩人是主事的。
“隨便看看,有甚麼感興趣的我來給你們介紹,這店裡就我和我夫人兩個人,也不常有人來,隨便看看就行。”他笑呵呵道。
崔令容看了看身後的人,和尉遲驍對上眼,沒在他眼中看到不贊同的意味,這才彎腰,去看各個區域的東西。
其中,一張晶瑩剔透鑲嵌金邊的碗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這個精緻的碗在眾骨牙骨刃和燒瓷等堆放在一起的物件中,格外顯眼。
琉璃碗體浮著自然的波浪紋路,燭光在透明晶體中流轉。
“……老闆,這是?”
“哦,這是波斯那邊傳來的琉璃碗,六十貫錢可以拿走。”老闆看了眼,隨意回道。
六十貫,差不多六十兩銀,太貴了。崔令容摸摸袖裡的錦袋,沉甸甸的,默默移開了目光。
她是不會那麼奢侈,花大價錢去買那種東西的。
即使真的美麗。
崔令容對未知的事物相當感興趣,挨個看過去,很快就遺忘了先前的不愉快。
走向裡面的一張桌時,上面一半透明小瓶裡裝著淡金色的液體,她多看了一眼,老闆就道:
“這是玫瑰露,也是外邦來的,瓶子是次一點的琉璃,買回去當香薰或塗臉泡澡都可以。”
崔令容打算拿起來看的手頓住了。
這種東西一般都是上供皇室的,沒想到在這種小鋪子裡也能看到,怪不得說這兒甚麼都有。
不過若不是出來這一趟,許多東西她恐怕一輩子都見不到,畢竟下一次再出來是何時,誰也不知道。
圍著外面走了一圈,她看到了許多從未見過的東西。
牙黃色薄片交織而成的席,被稱之為象牙席。製作工藝繁雜,稱之價值連城也不為過,工匠們將堅硬無裂的長象牙,分割為厚度均勻的細薄片,消耗成千上萬根這樣的象牙絲編織數年才成。
成品卻如同布一般柔軟。
當然也很昂貴。
最後她買了一卷名為《百怪圖卷》的卷軸,用的白麻紙和礦石染色進行繪畫書寫,雖然價依舊有些高,但與其他的不能比。
“只想要這個嗎?”尉遲驍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他站在這張長桌的另一端,望向她。
她點了點頭,抓緊了手中卷軸。
尉遲驍沒說甚麼,只是給了侍從一個眼神,侍從立即上前掏錢。
他走到崔令容附近,想看看她對甚麼感興趣,沒幾步就狠狠皺了皺眉,後退了一步。
面對她的半邊身體傳來了灼燒感,那種痛感真實得如同當真被火燒了一樣。
在昏暗光線中,他將手垂下,放在桌邊,不著痕跡地掀開衣袖。
手臂面板果然留下了被灼燒後的瘢痕,醜陋不堪,顏色比旁邊的膚色更深。
控制著壓在體內的其他部分,黑白兩色交織的粘液湧出,攀爬上了軀體,在衣物的遮蓋下,飛快蠶食疤痕,長出了一塊光滑的肌膚,覆蓋了原本疼痛的部位。
見到疤痕位置光潔如新,他便放下了衣袖,看向前方。
阿令旁邊有甚麼東西,在阻礙他靠近。
尉遲驍目光在她附近巡視,視線定在崔令容左側不起眼的一堆錢幣中,他能感覺到,讓他不適的東西,正混雜在那一堆之中。
“……我進去看看,我出來之前,你千萬別走遠。”
侍從隨著尉遲驍進了那個小門之內,老闆坐在櫃檯,搗鼓著手上的東西,時不時發出動靜。
崔令容猶豫了很久,她不知道為何猶豫,出門前下定了決心,如今一步都走不出來。
“砰。”
一不做二不休,她拎出錦袋,放在了老闆面前,才開始想如何開口。
“您這邊能用物品抵押換錢嗎?便宜點也沒關係。”
老闆看著那個錦袋,詫異道:“如果女郎您需要錢的話,去質鋪比較好。”
崔令容不知道。張疏桐教過她如何整理計薄,如何掌管中饋,卻沒有告訴她,出門換錢要去質鋪。
現在想來,張疏桐自己估計也不知道,她是清河張氏的女兒,總不會缺錢到要去抵押典當的地步。
可她不一樣。
“那……”
她沒說完,老闆已經興致勃勃地開啟了錦袋,挑出了裡面的首飾。
“都是值錢東西啊,看看這玉,這寶石,雕工更是了得,長安都沒多少這樣的東西。”
崔令容道:“都是從博陵郡帶來的,您這兒真的不能幫我換點嗎?”
“那就不奇怪了,不過長安的勳貴女子還挺追捧這些有著明顯漢人風格的東西,賣肯定能賣個高價。”老闆拿起一根髮釵,對著火光看:“女郎放在我這兒,我幫女郎賣,除去我的那一份剩下的給您送到府上去成不?”
可她不想讓尉遲府,尤其是尉遲驍知道她在賣嫁妝偷偷換錢。
崔令容有種感覺。她只是隨處飄蕩的無根浮萍,總有一天,她一定會像離開山莊和崔府時一樣,在某天離開長安。
那麼她就很需要能花出去的錢。
雖然她只是為了防患於未然,但任誰看了也都覺得她是要攢錢逃跑。
看看門口厲五和寒酥,那不加掩飾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現在就需要。”
老闆為難道:“可我一時間拿不出那麼多錢,倒是有幾塊大金餅,勉強抵得上這兒的一半,可您這樣虧太多了,生意也不是這麼做的,我拿著也不安心。”
崔令容環顧四周,看中了一物:“不如這樣,老闆幫我把金餅分成四份,然後拿您這兒的物品抵剩下的價如何。”
“哦?看來女郎有看中的東西了,隨您拿吧。”
老闆笑道,從櫃檯底下拖出幾個沉重的大金餅。
崔令容就等著他這句話,走到第三桌中間,拿起了一物。
這是一把一尺長的匕首。
刀柄鑄造成虎頭形象,虎口銜著刀身,青銅虎頭柄略帶青鏽,刀鞘則是真虎皮,摸起來質感非同一般。
拔刀出鞘,刀身明亮,雖還未開刃,卻看得出是把好刀,如同虎口中吐出。
尉遲驍會喜歡嗎?
崔令容不清楚那個男人收到禮物,究竟會作何感想,是會嫌棄,還是會欣喜於有利可圖,然後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對她的態度變得更好。
無論如何,他不再是那個尉遲驍,前幾日還幫了她一次,崔令容也能感覺到是特意帶她出門的,希望她能高興。
她記得他想要幫忙的心,她對他人的情感格外敏感,即使還有很多無法確定的地方,可心意做不了假。
事到如今也不能為了自保,而完全否定他對自己的好了。
還有剛才莫名其妙的牽手……
崔令容吐出一口氣,說道:“老闆,就要這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