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街見聞
“走吧,今日我們出去玩,你會喜歡夜市的。”
這天黃昏時分,他突然對崔令容這麼說著。
崔令容看著窗外飄雪,細碎的白星星點點落下,最近幾日落雪比前些時日小了些。
聽到夜市,她有些心動和好奇,可升起的念頭被轉瞬壓下。
她必須冷靜下來思考才行。
“只你我二人去嗎?”崔令容問道。
“厲五和寒酥會一起去,還有那邊的侍從。”尉遲驍豎起大拇指,右拳越過肩指了指門外的侍從。
對上崔令容投來的目光,侍從彎腰賠笑。
崔令容一怔,收回了眼神。
總共五人,其中只有侍從認得路,他應當是引路的,厲五與寒酥則是來保護她,或是來看著她的。
她捏緊裙子,揪起一條小褶皺,手指反覆揉捏摩擦兩面布料。
說不好奇是假的,但她也要想到為何尉遲驍會提出出門,過去了六七天,她依舊沒能探明此人的目的。
誰知道到時會發生甚麼。
尉遲驍歪了歪頭,難道侍從出了個餿主意:“你不感興趣嗎?”
崔令容鬆開手,抬臉笑道:“不,我想去,只是我貿然出門,會惹得你被宗主教訓的吧。”
“和他有甚麼關係。”他不解道:“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你不是一直以來都想看看集市嗎?長安城的集市肯定能滿足這個心願。”
崔令容看著他的眼瞳一抖。
她從未和別人說過自己想要看集市,世界上能知道此事的,只有李伯寅和小虎,那天夜裡出現的人也自稱李伯寅,莫非這傢伙……
猛地別過頭,她看著木地板的銜接處,低聲道:“好。”
“不過我不常出門,準備會做得久些,麻煩郎君耐心等等我了……叫寒酥進來吧。”
*
外面沒有尉遲公廨裡冷。
崔令容摸著袖中錦袋,裡面裝滿了她嫁妝裡最精美貴重的小型首飾。
機會難得,自然得拿出來換點錢才好回去。
街道上張燈結綵,鋪子門前各掛著兩盞燈籠,裡面燃燒的火苗,將燈籠上的彩繪模糊投射在地面,一盞接著一盞,點亮整條長街,將街道與黑夜剝離。
“酸酸甜甜的果脯唉!一斤四十文!”
“新鮮出爐的畢羅!羊肉或蟹黃餡兩種可挑選啊,八文一個!”
“繡娘繡出了精美花樣的手帕,各種樣式都有,新的一年買不那麼素淨的新手帕,為這年開個好頭啊!”
吆喝聲不斷。
鋪前立著不少百姓們支起的攤,避開了店鋪的門口,專挑相接處便不會阻礙他人出入,賣的都是些對平民來說負擔得起的小物,時不時就有人停下來挑選一番。
“夫人,長安城每年這時候是最熱鬧的,雖然人多,但因此才有節日氛圍。”侍從邊走邊說。
街上喧鬧,人來人往,對交的人群都擦肩而過。
她們一行人穿著華貴,尉遲驍與崔令容在最前方走著,那名出主意的侍從跟隨身側,低聲解釋著攤位上的東西,身後還跟著厲五和寒酥。
這陣仗,看著就不是普通人家,百姓們行走間與她們自覺隔開,所以沒怎麼被觸碰。
前方傳來敲敲打打的聲音,和人粗糲的大喊,喝彩聲時不時響起。
崔令容抬頭望去,層層人海阻攔視線,聽得到聲音,卻看不見前方場景,尉遲驍注意到她的動作,立即扭頭去看侍從。
侍從連忙道:“前面有片空地,時不時就有表演,元正更是熱鬧,夫人若是感興趣小人為您開路,保證您在最前面看。”
“不用了,我想看別人也想看,那些人先到了,你開路不就是把他們趕走嗎?我在外面看看就好了。”崔令容指了指前面:“我們先過去看看吧。”
侍從瞄尉遲驍一眼,看不出他的表情,默默領路。
來到外圍,中間空地被人群一圈一圈的圍繞了起來,圍得水洩不通,連一絲縫隙也無,人們的叫好聲倒是響亮。
崔令容踮腳看了一會兒,就放棄了,腳跟剛放下,耳邊就湊近了一顆腦袋。
尉遲驍彎腰,將頭低到了她的肩上三指距離,呼吸噴灑在頸間。
他問道:“如果我碰你,你會不舒服嗎?”
崔令容轉過頭,鼻尖與他的擦過,腦袋瑟縮了一下。
他在昏暗光線中顯得深邃的眼窩,幾乎要將她吸進去,琥珀般澄澈的眼瞳卻削弱了這種迷失感。
她本能搖了搖頭。
“抓穩我。”
尉遲驍手一撈,單手把她抱了起來,崔令容低頭看去,明瞭自己的姿勢,臉色爆紅。
只有抱小孩才會用到這種姿勢,她正坐在尉遲驍的手臂上,小腿貼著他的胸腹。
抓著他的肩膀,崔令容扭著身體回頭四處看,好在大多數人被表演吸引,只有附近的幾人注意到了這裡的動靜,但也只掃了幾眼,沒多看。
“快把我放下去!”
她急得不行,也顧不上平時不想起衝突的溫的偽裝,只覺得丟臉死了,催促著他,不想再這樣被人多看一息,可尉遲驍依然淡然。
“放下去你就看不到了。”他認真道。
既然想看,為甚麼要要求放她下去?他不僅沒放,還抱得更用力了,將她往上抬了抬。
崔令容咬牙,這個高度確實能清楚看見裡面的表演,可是她能爬牆摔個屁股墩,但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
“轟!”
光膀子的漢子手上拿著一刀一酒囊,仰頭張嘴,豪飲幾口酒,對著刀上一噴,火光瞬間迸發。
“好!”
這伎倆並不稀罕,只是平日裡耍技的太少,較少見到,卻不是見不到的。
但崔令容長大到現在,是真的沒見過,驚訝得口張成一個小圓,臉被溫暖的火光映照。
她看過幾本奇術書,大致瞭解其中原理,可當面所見的感覺,與紙面看來的全然不同。
尉遲驍從未見這張臉露出過驚訝的表情,心潮起伏之餘,沒發現他的臉部肌肉未經允許地牽動了起來。
裡面正好表演到吞刀,崔令容不敢看,扭頭就看到他的笑,心裡頭憋著火:“笑甚麼笑。”
她是有點兇,沒想到他肉眼可見的愣了一下,緩緩抬手,摸了摸嘴角。
他摸到了上揚的弧度。
原來這就是笑。
而他之所以笑,是因為發覺了阿令其實很開心,心中因此生出情感,才讓他的嘴角自然提了起來。
這就是人類所說的喜悅吧,他若有所思地展開手,看著指腹。
崔令容看他那副奇怪的神情,不自然地推了推他的肩:“我不看了,放我下去。”
尉遲驍順從地放下她,崔令容落地,就跨步離了男人一步遠。
再遠她不敢,人群密集就怕走散,這點距離也夠了。
一眾人離開表演區域,隨著人流斷斷續續向前走,崔令容心裡彆扭,有意避開和尉遲驍接觸,間隔的微妙距離裡透著一股尷尬。
侍從憋了一肚子話,看向後面的一男一女,還是決定重新咽回去。厲五面色嚴肅,目視前方,並無閒聊打算,寒酥一直低著頭,不知在想甚麼。
崔令容袖口相接的手指旋轉攪動,走得腳都酸了,還是沒好意思說停下休息,直到一個男人迎面而來,撞上了她的肩。
“嘶。”
男人穿著破舊粗麻衣,低著頭看不清長相,撞了人的下一刻就匯入人群,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肩膀發麻,骨頭裡隱隱作痛的崔令容。
她站穩後蹙眉,握住被撞一側的手臂,可怕疼不敢接觸肩膀,就這樣僵著看向了身後。
那裡除了一群分不出你我他的人,甚麼都沒有。
事發突然,誰都沒有反應過來,厲五的手放在刀柄上時,那人已經從他面前擦過了。
尉遲驍直接把崔令容拉到自己身邊,手掌覆蓋上她的肩頭。
人類尤其是崔令容對他來說太過脆弱,太容易受傷。此次出門是為了讓她放鬆心情而不是受罪的,必須檢查一下,希望沒受傷。
他輕輕捏了捏感受皮肉之下的形狀,那裡與他變化形態時生出的人類骨骼差不多。
骨頭沒撞出問題。
放下心後,尉遲驍便皺眉看向身後,人頭攢動,分不出來誰是誰,過去了有一會兒,那人恐怕早出了街道。
“先去休息。”
侍從機靈地引路,在拐角路過一家飲子攤,人流較少,位置還有多,想著喝點甜的能讓人忘記些許不愉快,便搶了位置。
崔令容肩膀持續發麻,現在已變成刺刺的疼了,彷彿有無數針紮在面板上,如同星星一樣分佈,每點疼還帶著涼意。
坐下來歇了會兒,那種感覺雖然還在,但逐漸淡去,不那麼強烈了。
“好嘞……女郎,郎君,看看你們需要甚麼?”攤子老闆攪拌著甜水,大聲詢問,只有這樣攤裡坐著的人才能聽見他的話。
“老闆,您這兒有甚麼?”崔令容怕疼,可這樣下去今天的事兒還做不做了,大著膽子揉了揉肩,沒想象中那麼疼,放鬆許多。
“漿水兩文一碗,蜜水五文,這可是加了蜂蜜甜的,貴點。”
老闆指著他的攤子的幾個大罐:“但是呢,冬日裡最適合姜蜜飲了,用薑汁衝的,女郎要不要試試,暖胃驅寒,對女子身體也好,八文一碗。”
侍從立即道:“老闆,這是我們家夫人。”
“哦哦,真是抱歉,您看喜歡哪些?”老闆笑道,看了眼崔令容耳後的垂髮小辮,這不是婦人髮髻。
不過胡風影響多年,非正式場合沒那麼多講究。
“上五碗姜蜜飲吧,麻煩老闆了。”崔令容垂眼。
“唉好,夫人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