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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元正間奏

2026-05-26 作者:雪鍾

元正間奏

崔令容度過了無所事事的三天。

起初,她還因清閒而感到珍惜和滿足,雖然和尉遲驍相處起來心頭總縈繞著些許尷尬,但他的話不多,所以整體來說過得是個很好的日子。

但之後就並不這麼想了。

無需為了生存物資擔憂,不用看他人臉色行事,腦海中不再隨時充斥著焦慮經常等情緒,崔令容反而不太習慣,待在屋內無聊得發慌,連書都提不起精神看了。

她輕輕嘆氣,推開了平鋪在桌面的書卷。

整理衛生的侍女轉身,見她精神萎靡,提議道:“夫人您一直待在屋內,不怎麼出門走動,雖然天氣還是很冷,雪大路滑,但院子附近的路都被好好打掃過了,帶上人出去轉轉怎麼樣?”

尉遲驍大早上的又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他不在,僕役們便不會緊繃著神經,而崔令容待人溫和,侍女說話也就隨意了些。

她撫平紙張墨點,墨水沾染的部分溼潤鼓起,被她按了下去。

屋裡呆太久對身體不好,不如像她說的一樣出去走動走動,不走遠就沒問題,總好過除了躺著就是坐著的去看書,脖頸都要僵掉了。

“……就照你說的做吧。”

“那麼婢這就給夫人去挑幾個伶俐的隨侍。”侍女放下手中掃帚,興沖沖地往外走。

崔令容一聽要選好幾個人,頭就開始痛了:“等等,不用那麼麻煩。”

“只要一個能給我指路的人就好了。”

崔令容還沒忘記她容易對周圍環境感到陌生的缺點,至少需要一個人,而且散步都有多人盯著,也太不自在了。

被人簇擁著,哪裡能散得了心。

“寒酥姑娘一直住在旁邊的屋子裡,如果夫人要叫她,婢這就去為您通傳。”侍女眼睛一轉,笑道。

“不用了,隨便一個人就行……”

在崔令容的堅持下,她帶著位文靜的侍女踏出了院門。

貼著寢院走了幾圈,腿部已經開始有些發酸,手腳更是冰涼。可仰頭看著天空飄落的雪花,所有聲音都被風雪覆蓋,耳邊反而變得乾淨了。

她還想再這樣走久一點。

侍女沉默地走著,在她身後不遠不近的距離跟隨。

只要不回去,不刻意往偏僻地方鑽,犯了甚麼忌諱,崔令容不怎麼用得上侍女指路,因此也膽子大了些,選了個方向徑直順著路走。

沒走一會兒,身後的侍女就提醒:“夫人,前面是前院了。”

不能再過去了。

崔令容順著牆拐彎了才停下,連通前後院的牆門邊,站著八名守衛,角樓上各站著四名部曲,守備比她最初住所附近還強。

是因為此處靠近尉遲驍寢院的緣故吧,對郎主所住之處嚴加看守,也是一種保護方式。

差不多了,她也出來夠久了。

她深呼吸,吐出一口白霧,肺部冷得有些發疼。以她的身體素質,這點路能走半個多時辰。

崔令容轉身準備回去,目光掃過守衛重疊軀體的縫隙,隨意一眼,她的視線就停滯了。

兩名守衛交疊的手臂彎中,夾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三角空間,這個不規則空間裡的畫面層層放大,最終定格在了不遠處的院門口。

厲五坐在院裡路邊的一塊巨石上,垂著頭,思考著甚麼。

怎麼在這兒見到了?

他在前院住得偏僻,雖然沒有被限制走動,但也不是哪裡都能去的,更不可能在這裡見到他。

這可是後院。

“厲五。”

崔令容的念出他的名字,微弱的聲音本不該傳遞到厲曲長的耳邊,可也許是她的驚訝太明顯,或是他對外界目光太敏感,他看了過來。

然後立即站起,邊走邊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著裝。

距離最近的守衛僅三步遠,他停下了腳步。

“……女郎,不,夫人。”

隔著這道門,視中間的守衛無路,兩人就這樣遙遙相望。

“你怎麼在這兒?我記得你原來住的地方比較遠。”崔令容放在胸前的手抓緊了。

難道因為之前的事情被懲罰了,到這裡來做苦力?可上次見面時他還好好的。

他行禮道:“郎主三日前吩咐小人搬來此處,陳設齊全,時不時還能去練武場訓練,夫人不必擔憂。”

崔令容上下打量他,與初見時無甚差別,沒胖也沒瘦,精神也不錯,沒事就好。

“比起小人,還是夫人該多加註意才是,小人身處前院不得入內,可郎主對您的態度眾人皆知,如今轉變突然,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說的話的確很有道理,是為了她著想,但尉遲驍不是曾經那個人,這種話她沒法說出口。

說了也沒人信。

“謝謝。”崔令容看了眼前方目不斜視的守衛們,勉強笑了笑。這話肯定被聽見了,身後還有一名侍女,不知他們會不會向尉遲驍報告。

“你真的沒事嗎?那次……叫你幫忙買炭運進來,連累你了。”

厲五搖頭:“小人是夫人的財產,自然以所有者為主,談不上連累。”

崔令容的胸腔裡,那種格格不入的排斥感又湧了上來。

財產啊。

厲五與一眾部曲都是她嫁妝的一部分,理智上明白,情感和習慣上卻很難接受將人當成所有物。

山上的村民雖然會更加尊敬莊子裡的人,但總體來說,彼此的身份差異在生活中體現的並不是那麼大,除了山莊的總管事,僕役們基本都是各司其職,沒有多少上下之分,只是職能不同。

她作為名義上的女郎,也沒有受到任何優待,而是被當做累贅一樣處理著,更沒有所謂的等級意識。

正因過去的經歷,所以崔令容才很難理解他對成為了某人私產,還理所當然的態度。

她轉移了話題:“你知道郎君為何要你搬來這兒嗎?”

“郎主說,您最近心情不好,讓我搬過來離您近一些,也許隔著牆看到我會有所好轉。”

“出甚麼事了嗎?”

崔令容微笑道:“沒甚麼,只是他的叔叔來鬧事波及了我,我很快就調理好了。”

這幾日逐漸堅定下來的念頭再次動搖,她只能面帶笑容的重新壓下去。

崔令容雖然不瞭解朝中局勢,但他這麼做一定是有原因的,一無所有的她身上值錢的就是博陵崔氏的血脈身份了,殊不知,她的利用價值可沒有想象中那麼多。

不錯,一定是這樣。

道別後,崔令容回到了內寢,心事重重。名為“他只是單純關心我”的念頭時不時閃出,反反覆覆。

她趴在床上苦思冥想說服自己時,尉遲驍正順著路往回寢院走。

算上今日,元正兩天後就結束了,街上的鋪子陸陸續續的開了起來,尉遲公廨裡的不用近身服侍主人的僕役們則在節假日期間輪流工作,都掙搶著出門逛街。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前面跑過幾個侍女,打打鬧鬧,她們頭上頂著顯眼的金屬花簪,穿戴首飾比以往見過的侍女們要多,神色興奮愉悅。

女孩消失在左側牆後,笑聲伴隨著談話傳來。

“你面板白,紅色很適合你!”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這是在分開的時候買的,另外我可是順路去了金玉樓,買了那裡的糕點。”

“啊,之前那家花店不錯吧,怎麼不去?金玉樓也太貴了。”

“花也很貴啊,買回來我又沒時間照顧,而且元正就該吃點好的奢侈一把!走,我們分著吃!”

“好啊!原來還有我的份,已經迫不及待想嚐嚐了,快快快。”

“不過出門逛街果然最開心了,無論平時多忙碌,被管事們刁難或者遇到甚麼難過的事情,只要出門逛街一次,似乎就能將不好的情緒一掃而空!”

“哈哈,逛街排解壓力最好了,不過重點還是得有錢啊……”

聲音逐漸遠去,尉遲驍走到分路口,扭頭往左邊看去,地上印著那些侍女們歪七扭八的腳印,身影消失在道路盡頭。

他聽到了甚麼,逛街可以排解不好的情緒?可逛街是甚麼意思?

如果當真有效,他想讓崔令容也去逛街。

到了寢院,他推開了服侍尉遲驍的侍從住處大門。

“郎、郎主!”

侍從大驚失色。

尉遲驍開門見山地說道:“如果帶阿令出去逛街,你覺得她會高興嗎?”

侍從的腦子立即轉動開,想到以往的習俗,猛地握拳道:“一定會的!沒有女人能拒絕逛街,而且今日看到夫人出門散步,小人才意識到夫人已經嫁進來快四個月了,卻一步都沒踏出過公廨的大門。”

“郎君不如明日就帶夫人去街上吧,讓她也看看長安城,而且元正最後一天夜裡還有集市,能見到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集市。

當貓時崔令容經常和他聊天,某次看了一本遊記,她有感而發,和他說過想去看看山下的集市。

但她從來沒有下過山,也沒機會去看集市究竟是何模樣。

長安城裡的集市,應該比山下的更繁華吧?如今有了機會,還是試試比較好。

“很好,你總算提出了一個有用的建議,這件事你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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