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心竅
尉遲驍看著她側過去的半張臉,眼睛紅腫,眼裡迷茫一閃而過。
“為甚麼?”
他做了甚麼需要被感謝的事嗎?
崔令容又擦了一把臉,蹭得面容火辣辣的疼,臉上嬌嫩的面板被磨得泛紅,吸了吸鼻子,眼睛盯著軟枕看,就是不給他一個正臉。
這傢伙是明知故問吧,親口說出發自內心的感謝讓她很羞恥,她表現得還不夠明顯嗎?
“我說,”她說話聲音清晰了些:“因為你,我才知道有人護著,是甚麼感覺……所以才謝謝你。”
話音落地,內寢陷入寂靜。
崔令容等了許久,沒等到尉遲驍的動靜,他就沒有一點感覺嗎?
她忍不住偷瞄了一眼,正對上他的眼,往常澄澈的晶體裡翻湧著墨色,寬闊的肩膀因蹲姿,氣勢猶如撲食猛虎,讓她心裡一驚。
再定睛一看,那些墨色並不存在,是她看錯了。
這一打岔,倒叫她忘了先前的種種羞恥和委屈,崔令容輕輕推了下他的左肩,尉遲驍肩膀往後挪了些許,又自然回到原位。
“快出去吧,你叫人把親叔叔拖出去了,卻沒說如何處置,僕役們都等著你下令呢。”
尉遲驍順著她的話站起身來,結下外衣自己套上,然後把她往裡面推了推,蓋好被子,深深看她一眼,這才出門。
親眼看著他出門,崔令容豎起耳朵等了一會兒,門外沒再傳來任何響動,便抱著衾被翻滾了幾圈,趴在榻上,瘦得尖尖的下巴陷入軟枕,滿臉愁容。
她不應該那麼失態的,又不是無法冷靜的應付過去,到底為甚麼突然那樣啊。
尉遲驍出了門就沒再走動了,背靠在門板上,側耳傾聽。
他雖然使用著人類的外殼,可內裡究竟不是人,隔著層薄薄的木板而已,崔令容在裡面滾動了那幾下自然被聽得清清楚楚。
伸出手,看著自己的雙臂,他想起不久前阿令在他懷裡,悽慘哭泣和彆扭說著感謝的模樣,終於了悟。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崔令容,那樣的表情和話語,連記憶中都不曾有過,他開始覺得自己對她來說特殊了起來。
而且她還說了,他是第一個保護她,讓她知道被保護滋味的人。
尉遲驍突然明白了自己想要甚麼。
不是甚麼獨佔,也不是互相陪伴。
而是想要自己在崔令容心中,是獨一無二的。
想通這點,他愉悅地出去了。
院子裡的僕役們壓著尉遲敬,手被粗繩纏繞捆綁,頭上的血凝固了有段時間,變成一塊塊脆弱的血痂。
他掙扎了好一會兒,已經累了,逐漸明白這些人在尉遲驍出來之前不會放過他,乾脆卸了力氣,被反剪著手趴在地上,嘴裡偶爾冒出句咒罵的話。
他跪趴的地方,僕役們還貼心的掃了雪,清出了一個圓。
尉遲驍站在臺階上,侍從看見他出來了,問道:“郎主,您打算如何安置二爺?”
“尉遲驍,你看清楚了,是那個女人打了我!沒想到你竟如此是非不分,有你這樣的郎主,尉遲氏還能有好?”尉遲敬哪裡聽侍從說話,頓時怒吼。
他言辭激動,脖子上的青筋爆起,整張臉充血發紅。要不是被綁著,周邊還有烏泱泱地侍從虎視眈眈,早就撲上去一決勝負了。
站在他身後的侍從不著痕跡地踢了他一腳,若無其事地收回腳,正處於被尉遲敬遮擋的視線視角。
他艱難扭頭,可身後人不少,分不出是誰踢了他。無妨,全罰一遍就好了。
“你院裡的下人可真是無法無天,以下犯上!竟敢偷偷踢我!”
面對這位名義上的叔叔,尉遲驍都感到了些許無言。
連被他捕獲的野豬都知道危險關頭,不去哼哼,避免被注意,他作為人類居然還看不請情況,在這裡叫囂。
這兒現在可是他的地盤。
“把他帶回去,找人看著,別再出門了。”尉遲驍垂眼看著下方狼狽的尉遲敬,做出了能讓所有人省事的決定。
前天崔令容教他如何看懂計薄計算,雖然他完全沒搞懂,但她看著計薄時有感而發,隨意提過尉遲敬花錢太多,每月給他的錢也超過規定的份例了。
所以尉遲驍認為,只要不讓他踏出尉遲公廨,他就沒有花錢的機會,那筆錢自然可以省了。
用來給崔令容買新衣服也不錯,沒必要浪費在這個人類身上。
“你想關我禁閉?你沒有這個資格,哪裡有侄子禁足叔叔的道理!”
在他的罵聲裡,侍從們從房裡掏出麻繩,把他捆得更加結實,將他抬走了。
尉遲驍只關心崔令容,看著變得安靜許多的院子,侍女侍從們拘謹的站著,點了個人。
“你。”他指向靠近門口的一名侍女,侍女與同伴們面面相覷,確定了叫的是自己,連忙躬身站出來。
“剛才發生了甚麼?”
正巧這名侍女就是當時進入堂屋內的僕役之一,由於是年輕女性,便被推開只在一邊觀察,讓她察覺不對就去報信,所以並沒有接近尉遲敬,整件事都看得清楚。
她將此事一一道來,事件脈絡清晰。
尉遲驍的眉頭逐漸皺起。
不是因為覺得自己做錯了,而是後悔給尉遲敬的懲罰太輕,只是被關進屋子裡罷了,阿令可是真實遭遇了危險。沒受傷就是萬幸了。
“那她呢?她有甚麼反應?”
侍女連忙道:“婢看夫人倒是很沉穩,下手穩準狠,但經歷這種事,必然心生恐懼,心情不好都是小事。”
郎主對夫人那樣好,她說這些應該沒關係吧?
尉遲驍果然沒有追究,而是因此低頭看了看胸口,沒處理過的衣服,還能感覺到淚水的涼意。
她不再哭了,但心情不見得如何好,或者說自從他下山開始,崔令容的心情就沒有好過。
他猶豫了一下,面對院子裡的所有侍女,認真問道:“如何讓她開心起來?”
眾人大驚,卻不敢表現出來,你推推我擠擠,最終幾個與公廨內侍從守衛有別樣關係的侍女站了出來。
互相使眼神,最終選出一人最先開口。
“那要看夫人喜歡甚麼,或對何種物品格外偏愛,送她喜歡的東西,最好是目前還沒有的,一般都會高興起來的。”
侍女忐忑說完,閉上了嘴。
天知道出這種主意郎主會不會因此罰她,可問了又不能不回。
“……喜歡的東西。”尉遲驍沉思,腦中閃過所有與崔令容有關的畫面。
她不挑食,給甚麼吃甚麼,並不會特意去吃或多吃甚麼,搬來後不再缺食少炭,所有碟子裡剩下的菜量均勻。
她對所有用具的標準是能用就好,華麗的簡單的,對任何風格都沒有多一分的喜愛。
昂貴精美的飾品在她眼裡,也只是代表了價值的多少。可要說她喜歡金銀,又不是。
崔令容唯獨看書最多,偏偏她是因為沒甚麼可做的,只能去看書,大概算不上喜歡。
“……她沒有喜歡的東西。”
沒用的建議。
“郎主,或許夫人遠嫁到長安,會思念親人呢?要是能見上一面,說不定能排解憂思。”
“她和親人關係不好。”尉遲驍見過博陵崔氏的那幾個人,崔令容和他們關係疏遠,見了心情怎麼可能好。
這下好了,侍女們也想不出甚麼好辦法了。
但他突然想起來厲五厲曲長,此人幫崔令容換過所需炭火,又是崔氏帶來的,不知算不算見了能排解憂思的人。
他立即道:“給厲五一個更好的居所,搬到附近,越近越好,最好是夫人在院子裡也能見到的地方。”
厲五住在前院,位置偏僻,不常見人,而且被外來部曲威脅的事也不好傳出去,所以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尤其是隻在後院伺候的侍女。
幾個走前院的侍從倒是對此人很有印象,應了下來,打算私底下和其他人解釋。
“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傳到她耳朵裡,好好保密。”尉遲驍甩下一句話,就進了屋。
留下的僕役們鬆懈了軀體,互相看來看去。
“她指的是夫人,可保密指的是哪件事?”有人小聲問道。
“你管那麼多,郎主也沒叫人刻意傳揚任何一件事啊,都保密不就好了。”
“還是你聰明,就這樣辦吧,散了散了。對了,你們兩個和我去二爺那守著吧,二爺出不來了,可清靜!”
“我不去,我又不是你,有個在前院的爹,可不敢得罪二爺。”
“我來,反正我只在郎主院裡服侍。”
院子裡如何聊得熱火朝天不提,這邊尉遲驍進了內寢,發現崔令容已經睡著了。
她蜷縮著,儘可能將自己縮成一團,半張臉埋在衾被裡,臉上淚痕明顯,眼睛更是紅腫不堪,看起來很是不安。
想來是情緒起伏太大,累了甚麼都顧不上,直接就睡過去了。
尉遲驍走路不發出一點聲音,走到門口,叫人在地上放下熱水盆,然後便端了進來,拿布巾沾水,輕點她的眼下擦去幹涸的淚痕。
做人久了,掌握了些許訣竅,這回力道控制得極好,崔令容沒被他的動作弄醒。
接著尉遲驍學著記憶裡母親用過的辦法,用溫度高的物體去消腫,於是給她敷了一會兒眼睛。
看著崔令容微蹙的眉漸漸鬆開,似乎是感覺到舒服了,他便撤下了布巾與水盆。
門一開,侍女就識趣地默默端起熱水盆,輕悄關門離開。
他爬上床榻,高大的身軀能將她這一團完全包裹,這個視角,讓他有種徹底把崔令容納入掌控之中的錯覺。
看著她睡得紅撲撲的臉,他情不自禁地低頭,蹭了蹭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