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貓畫虎
第二天睜開眼,崔令容試探著活動了一下肩膀,發現那東西已經不在身邊,地鋪也規規整整,沒有半分壓痕。
她撐起身,尉遲驍正站在窗前,不知在搗鼓甚麼。
居然還活著,身體也沒有損傷,看來他不吃人,崔令容暗暗想。
她起床的動靜很小,但尉遲驍已然回過了頭,一聲不吭地大步走近,直接把她提溜了起來。
“?”
身子猛然騰空,衾被從肩頸滑落,眼前一花,屁股就捱上了胡凳,面前是長方形的高桌。
甚至沒來得及害怕。
尉遲驍俯視著她,轉頭就去了門口。
他看起來完全不覺得哪裡做得不對,短暫的接觸,像大貓咬著小貓的後頸毛,放到吃飯的地方一樣自然。
拉開了門,侍女們便魚貫而入,崔令容眨巴眼,就見無數菜餚一道道放上了桌,許多沒見過的菜式,香氣撲鼻。
崔令容看著鮮亮的菜色,遲疑後拿起長筷,一面吃,一面偷瞄尉遲驍。
他走到了中央,高大的身軀窩在案几邊,可憐巴巴地把雙腿摺疊,勉強塞進了案下空處,案几險些被頂起來。
手指則在漆面不自覺劃拉,百無聊賴,目光緊盯著她。
不像是打算吃飯的樣子。
她收回眼神,心裡有無數疑問不斷盤旋,但都不那麼好問出口。
崔令容埋頭苦吃,吃得八分飽停了筷子,決心弄清楚此人的目的。
首要的便是確認究竟是他要求自己搬來,還是“尉遲驍”要求的,如果是前者,說明他的目的與自身也有關。
這個連筷子都不會用的怪物,如果不是他要求的,大概也不會知道細節。
“郎君。”
他聞聲抬起頭。
“甚麼時候能見到我的貓,它叫小虎。”崔令容擔憂道,不似做偽:“我與它已經一天未見了,它向來很乖,最晚也不會入夜了才回來,郎君答應我的事,不會食言吧?”
言外之意便是如果小虎回來了,昨夜便會被送來,可沒有如今見到,定然是侍女們不盡心。
尉遲驍沒聽懂話語的潛在含義,以為她當真只是擔心,還為這件差點忘了的事苦惱了片刻。
和崔令容相處的這一天,他本能覺得兩人就沒分開過,哪裡還記得起當時靈光一閃說的話。
可他做出頂替尉遲驍的決定,固然有不想再看到她為生存掙扎的緣故,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態作祟。
他其實是不想再變回貓的。
畢竟貓只能當寵物。
成為尉遲驍卻不同,即使她變得討厭自己了,也依舊是他的人,如同無法反抗尉遲氏的圈禁一樣,她也將無法反抗自己。
“只要侍女看到它,就會被帶來。”尉遲驍簡略道。
崔令容點點頭,在他的注視下陷入了沉默。
如此看來,搬入此地是他的吩咐,可分明他們素不相識……不,那天夜裡知曉她與李伯寅之間事情的東西,是否和他有些許關係呢?
可為何偏偏是她,崔令容除了生命可沒甚麼能給他的,想不出他究竟是為了甚麼才這麼做。
她打定了主意,便開始隱晦的觀察著他,用餘光眼尾去看,記下他的一舉一動,企圖分析出他的目的何在。
在崔令容觀察他時,侍從從門外搬出了計薄,疊在桌案上:“郎主,這是您需要看的賬。”
尉遲雲娜被剝奪了管家權後,公廨的一概用度,都是尉遲驍處理的,侍從如今拿來這些,只是例行公事。
侍從讓他看,尉遲驍真的就開啟了卷軸,單純看著。
他將看賬理解為了字面含義,不清楚實際上看計薄是要他計算核對的意思,在紙面上胡亂跳躍的字元,被他一個個看了過去。
侍從離開後,他才把計薄拿起來,仔細的瞧,然後又放下掃到一邊。
掛著不同籤牌的計薄滾在了一起,籤牌碰撞搖晃,嘩啦啦一陣響。
崔令容的視線落在那些計薄上,心生一計。
她推開高桌,凳腳在地面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落地向尉遲驍走去。
尉遲驍的注意力被她吸引,視線跟隨著她,來到身邊。
她撫裙跪坐在他身側,故意與他靠得格外近,近得抬頭便能看到他琥珀眼瞳中的網狀絮物,驟然緊縮的瞳仁,彼此肩膀輕輕相碰,一高一低。
“那些計薄,我能看看嗎?”
不等他回答,崔令容伸長手臂,越過他身前抓住了一卷計薄,手指收緊,牢牢攥緊。
抓穩後,手撐著桌邊引導前傾的身體撤回,帶回了拿取計薄的手,臉側幾乎擦過他的鼻尖。
一股溼熱氣息淺淺撲散在耳邊,鬢角無法收攏的細軟髮絲被吹動。
有呼吸。
崔令容驚疑不定。
莫非是她昨晚太過緊張,感覺錯了?還是連如今的呼吸,都是他裝出來的。
手指腹按壓在計薄上,她定神,展開了紙張。
期間,尉遲驍就那樣愣愣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沒有任何反應,既不反對也不支援肯定。
靠著她的那邊手臂僵得如石頭一般,只有指尖神經質地抽動了幾下,下意識想抬起來,箍住她的身體,讓她融入骨血,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只有那樣,他才不需要顧慮那麼多,不再時刻處於想親近卻不能的痛苦當中。
要是她能像尋常獵物一樣,就這樣進入腹中,那該多輕鬆啊。
人類軀體給他帶來的感受不同以往,而這是他變成人類以來,崔令容第一次主動的靠近,即便是無意識的。
他越來越想知道,真正的尉遲驍在抓著阿令時,究竟是一種甚麼感覺,這種想法強烈到了即便知曉後果,也快要拉不住了。
就像他面對獵物時一樣興奮,還是和現在心中的冷熱交戰般矛盾呢?
但唯一能清楚的,就是他不敢肆意妄為。
崔令容起初只是為了圓謊,讓方才的舉動顯得更真實些,如同一位對尉遲氏採買物品好奇的新婦。
她翻過前面尉遲雲娜處理過的賬目,看到了後面狗爬般的字,日期較近,是尉遲驍的字沒錯了。他的能力顯然無法與尉遲雲娜相比,許多賬目只是看著沒問題,不去追究也能繼續下去,細看卻處處是問題。
這還算好的,直到她發現一本用鮮卑語謄寫的計薄,動作一頓,將上一本軍需計薄重新開啟,將其中一面折了起來。
上面統一要求計薄使用漢字,用音譯漢字記載的,擺明了有問題。
幾月前偷摸學的語言派上了用場,她拿著幹毛筆,筆尖掃過其中幾行。
這兩卷大致內容是相同的,然而只要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鮮卑用語所寫的計薄裡,時不時就多出幾行漢字計薄裡未記載的內容,穿插其中。
“兵器……三百五十八具。”
“……”
她拿起籤牌確認,這的確是一卷記載軍需的計薄。
前面經手人蓋的印與漢字計薄不同,是她沒見過的,也只在手中這卷裡出現過,後面的則與之相同,想來是尉遲驍的印。
理所當然的,她想到了私藏兵器。
可問題在於,如今的尉遲驍連賬都不懂得算,萬一哪天暴露了,這個關頭她搬了過來,豈不是連她也會被牽累。
甚至懷疑她與這個冒名頂替者是一夥的。
崔令容扭頭看他,為今之計似乎只有她來教尉遲驍算賬,才能避免在這兒露餡。
“郎君沒做過事吧,這些大多都是女兒家算的。”
尉遲驍下意識點了點頭,並非認同她的話,無關邏輯,而是覺得她說甚麼就是甚麼。
崔令容見他全然不覺,也不知道原本的尉遲驍經手了此事,她的話其實與事實違背,又道:“若是不介意,不如我來教郎君?”
識字與認賬間究竟有何聯絡,尉遲驍完全不知曉,也不理解用漢字和種種線條的組合就能記賬,在他眼裡,眼前案上放著的,不過是一堆字,和一堆頭尾粘黏被卷軸捲起的紙張而已。
於他而言,這只是兩人親近的機會。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尉遲驍學習態度積極,學得也很快,甚至能一字不差的複述崔令容說過的話講過的理,光看錶現,稱他為天才也不為過。
可崔令容本身記性極好,沒被他矇騙過去。
看他雙眼銳利,眼中卻是一片無辜與茫然,顯然只是跟著她的話照做,卻沒有理解其中含義。
不成形的話在嘴裡繞了一圈,她最終還是沒有問出來。
“郎君試試。”
尉遲驍接過手中毛筆,指尖劃過手心,崔令容看他生疏地倒水磨墨,潤溼了毛筆尖,手腕懸停在紙張上方。
試甚麼?
他姿勢端正,卻暗地裡捏緊了筆。
讓他計算嗎?可是他要怎麼去算,後面記錄的內容,與之前教的有甚麼關係嗎?
尉遲驍維持著板正坐姿,手腕始終懸空,盯著計薄看,那些字在他的眼睛裡靜靜躺著。
崔令容心道果然如此。
他當真是未曾理解過各事物間的聯絡,就像小虎一樣,只能明白最表層的含義。
一是一,二是二,即便知道了兩個一就是二,他也沒法用三個一組成三,這對他來說這是兩回事。
實際上,他腦中的因果關係格外簡單,因為崔令容害怕怪物,所以不能暴露身份讓她害怕,可他想不到崔令容為甚麼害怕怪物,於是根據聊天瞭解的資訊,判斷為死而復生會讓她害怕。
可死而復生並不是真正令人害怕的原因。
崔令容越發頭痛,難道只能讓他把每個細節都背下來嗎?細緻到要背所有加減乘除的式子,好讓他照本宣科的程度?
總覺得尉遲驍的智力和貓差不多。
連那一直縈繞心間,對未知怪物的淡淡恐懼,都被衝得一點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