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爬床
雪沒停多久,入了夜,打掃乾淨的院子裡再次積起厚厚的雪。寢院很安靜,人們該忙的都忙完了,無人走動,少數幾個做事也是輕手輕腳的。
屋外暗極了。
內寢裡氣氛尷尬,燭火聲確是最大的。一人坐桌前,一人站在榻邊,到入睡的時候了,但誰都沒有睡覺的意圖。
崔令容決定找點事做。
看了一圈,她盯住了榻上的用具。
虎皮豹紋,寢具價格昂貴觸感舒適,可那是尉遲驍用過的髒東西。今夜她要睡床榻上,這些東西可以用來坐,但她天塌了都不願意躺在上面過夜。
一想到尉遲驍,她就不舒服,不自覺打了個顫。
她想換掉寢具,但自己來做肯定折騰,可要說她去找人來換,又不知為何難以開口。
病了是沒法的,她身子向來這樣,可若是換床寢具都能氣喘吁吁,累得夠嗆,她都會覺得自己沒用,更別說旁人。
尤其是與人同處一室,有人在看著她時。
總覺得,若是表現出弱勢姿態,她就會輸了。就像以往一般,在莊子裡因出身天然低人一頭,在這兒則是寄人籬下。
她側眼瞄了下尉遲驍就收回,拎起沉重的被角,低頭看著上面的花紋。
尉遲驍見狀,默不作聲地出去了。
崔令容察覺他出了門,立即偏頭去看,不如趁此機會趕快換掉寢具,也省得被他看見脆弱的模樣,由此對她產生輕視。
然而不一會兒,她還沒想好怎麼將自己的寢具搬出來,外頭就進來了兩名侍女,各自端著盆巾,齊齊喊道:“夫人。”
崔令容看向她們身後,沒有尉遲驍的身影。
不知去了哪兒。
“夫人,先去側屋洗漱吧,熱水已備好了,郎主在外頭等著呢,不必著急。”侍女熱情道。
她愣了愣,低頭扯了下自己的衣袖。
的確該徹底洗漱一番了,先前柴火不足,她的確有段日子沒洗澡,只就著熱水擦過身體。
洗完了再來換吧。
崔令容被侍女引去了側屋,她不清楚為何在側屋洗漱,只以為是尉遲驍本身的習慣。
直到脫盡了衣物,躺入大浴盆當中,水聲嘩啦啦悅耳,霧氣蒸騰,朦朧了整個側屋,她才感覺到身體的血液流動了起來。
侍女們服侍周到細緻,其中一個還愛講俏皮話,說在這兒服侍主人把她憋壞了,個個嚴肅,還好夫人來了,她的才能終於能夠發揮。
崔令容雖然沒有被逗笑,但神情放鬆許多,總是半蹙不蹙的眉舒展開,微弱的愉悅感在胸口蔓延。
她埋在水裡,咕嚕嚕的吐泡泡,看著水面裡倒映的破碎面容。
暖融融的太舒服,太幸福了,註定不能長久。
不過這次,還是好好享受吧。
她閤眼,感受溫暖的水圍繞身軀流動,彷彿自己變成了一條魚,自由自在。
等穿好衣物,被侍女擦著滴水的髮絲走出來時,她一眼瞧見了煥然一新的床榻。
上面鋪就的是她帶來的錦被和軟枕,印紋繁雜,又有著蓮的潔,床上帷帳也都換了新的,色淡清淺,比起不久前的濃豔之色,眼睛看著舒服得多。
尉遲驍站在門邊,高大的身軀佔地太大,本應氣場強大,但她愣是從眼神中看出了求誇獎的意味。
這種感覺格外熟悉,就像小虎做一點事,便期待她擼貓誇誇的模樣。
不用問了,必定是他叫人換的。
崔令容拿過布巾,擦著頭髮坐了上去,衾被蓋住胸口以下,逃跑的水滴滴在被面,落下一個圓點。
在她抓著頭髮擦時,尉遲驍直挺挺地躺在了榻邊,活像一具屍體,找了地方就地埋了,一動不動的。
她抓著布巾的手頓住了,微微瞪大了眼,一時間不知他究竟為何這樣。
如今身份是堂堂尉遲郎主了,怎麼能連地鋪都不打一個?雖說地火暖,也有毯子墊著,可到底睡起來不舒服。
她忍了又忍,心想大抵是此人癖好如此,輪不到她管,可方才笨拙使筷子的景象如此清晰,倒讓她覺得,這人壓根不知道打地鋪一事。
“……郎君不妨叫起僕役們,用被毯給您鋪個地吧。”她委婉道,將如何打地鋪的方法都說了出來。
尉遲驍一個鯉魚打挺坐起,神色僵硬。
他走到櫃前,提出了一床氈毯和厚褥,一手一個,背對著她開始打地鋪,不讓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心慌意亂著,只怕阿令察覺出不對,他並不瞭解人類如何思考,她究竟怎麼想的,是半點也猜不出來。
動作間差點掀翻本就墊著的地毯,他頓了頓,默默將手中物鋪在剛才躺著的地上,然後直愣愣站著。
怪就怪他太蠢,萬一暴露了,被討厭也是應該的。
“噗……哈哈,笨死了。”
沒想到,最先看到的不是她厭惡或害怕的神情,而是她的笑臉。
崔令容都要笑出眼淚了,淚光掛在眼睫上,亮晶晶的。
在她們那裡,只有兩歲小孩才不知道如何打地鋪,她說了就立刻去做,還鋪得那麼生疏,這不就說明了他當真不知如何鋪地嗎?
她還擔心暴露缺陷被嫌棄呢,沒想到此人所知之事,比她還少,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甚麼。
尉遲驍愣愣地站著看了她一會兒,就魂不守舍的躺下了。
崔令容擦去眼淚,還想說甚麼,突然理智回歸,咽回了肚子裡,秉持著不戳穿不講破的想法,默默吹了燈,躺回榻上去睡。
頭髮儘可能擦得幹了,但摸起來還是帶著股潮氣,她便仰頭,將長髮鋪在榻邊,沿著榻沿下落,垂到了地上。
憑藉著屋內的暖氣,睡著後不久應當就能全乾了。
她轉身,後腦勺對著尉遲驍,也有一點對方才失態的羞惱。
崔令容閉上眼時,尉遲驍因丟臉逃避而合上的眼睜開了,瑩瑩泛著光,籠罩在黑暗中的一切在他眼裡清晰非常。
他偏頭,看著落在地上的長髮,不自覺伸手摸了摸她的發尖尖。
撥弄的動作極輕,他按著碾著,姿勢不方便就翻過了身,專注地玩起她的頭髮。
底下的幹了,長髮中段摸起來還有點溼漉漉的。
黑色的髮絲纏繞在他的指間,尉遲驍看得出了神,又感到了些許陌生。
這隻手……是尉遲驍的。
念頭一出,他便不悅的鬆手閉上眼,決定先好好睡覺。
等啊等,等到他無聊得發了黴,還是沒能睡著。
昨夜他並未入睡,也不需要睡眠,而以前總是與崔令容睡一張榻上,挨挨擠擠的,令人安心。
一個人躺著,好不習慣。
睜著眼看頂上房梁,他一根根數過去,明瞭了究竟有幾根梁,又變得無事可做。
耳邊崔令容的呼吸輕微,淺淺的,似乎是睡熟了。
他知道阿令討厭尉遲驍,所以不會願意與他同睡,可如今她都睡著了,就算他上了榻,崔令容也不會知道。
只要她別難過,別受傷生病就好了。
思及至此,他只覺得一切都通了,悄無聲息地坐起來,看向了崔令容背對他的身影,隱約瞧見潤白的臉側,衾被隨著呼吸起伏,那細微的動靜也只有他能察覺。
黑影籠罩了崔令容的身軀,她微微皺眉,哼唧了一聲,翻身將頭髮壓在了腦後,尉遲驍已然一膝撐上了榻,嚇得停住了。
半晌,見她不再動,便悄悄摸上了床,長臂伸出,覆蓋住了她的整個肩,往身邊摟了摟。
他不敢用力,只是輕輕的挪了一下,做出來一個側抱的姿勢。
女子身上的馨香傳來,混合著潮溼氣息,他嗅聞著,心裡軟綿綿的,充滿了對她的憐愛和佔有慾,兩相征戰,幾乎就要湊上前把頭顱埋在她的頸間,狠狠吸咬上一口。
然而那樣可能吵醒她,他不會做那種事。
他始終睜著眼,一眨不眨,注視著崔令容,視線貪婪地一寸寸蠶食她的睡顏,心滿意足。
崔令容其實沒睡著。
她當然睡不著,夜裡和一個男人處在同屋,雖說分開了睡,但到底離得近。
她被盯得渾身發毛,視線的存在感太強烈,輕易不敢動。
最重要的是,不知何時起,她裝作入睡久了後,就再也聽不見尉遲驍的呼吸聲了。活人怎麼可能不呼吸,他到底是個甚麼玩意兒。
還是她聽錯了?可她唯獨對聽力有自信。
崔令容想不明白。
此時那東西正抱著自己,幸好被子厚,隔著擁抱,她也只有頭露在外面,感受不太清晰。
此物頂替尉遲驍的臉和身份……崔令容眼前浮現尉遲驍的面容,胃裡立即翻滾了起來。
對比之下,她怎的突然覺得,只要不是尉遲驍這麼做,好像就沒那麼可怕了。至少他主動叫人給她換了寢具,擦了藥,嚴格來說,這東西比起人類對她要好了太多。
但心裡對未知存在的恐懼,依舊揮之不去。
崔令容勉強維持著呼吸的平穩,不敢多吸氣,呼氣也均勻吐出,精神緊繃,生怕被他發現醒著。
時間長了,彷彿進入了狀態,有些昏昏欲睡,控制呼吸需要相當多的精力,加上一天下來她也累了,頭腦越發昏沉。
罷了。
她模模糊糊地想,反正都是裝睡,就算有甚麼事她又沒能力反抗,還不如真睡了呢。
腦中緊繃的弦一鬆,崔令容徹底沉入了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