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任自流
尉遲驍看她一會兒,似乎是覺得無趣,移開了目光,從她身邊擦過。
此事與他無關,沒空搭理她,快點回去才是正事。崔令容會叫侍女幫忙擦藥嗎,寒酥是否已經搬來了,種種事情他都還不知道。
走了幾步,袖口傳來拉扯感,他回頭一看。
“你不打算和我解釋嗎?”尉遲雲娜拉住了他的衣袖,沉著臉:“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如果結親真能壯大尉遲氏,自無不可。”
“可你沒有與我商議,就擅自做出決定,還慫恿外祖父在元旦向族人宣佈!”
尉遲驍靜靜看著她,尉遲雲娜處境與出嫁前的阿令有些相似,他因此能夠體會一點她的感受。
可這又不是他做的,她也並不是崔令容。
“你想怎麼樣?”他冷漠道,眼眸中不帶一絲情感。
弱小的人類。
儲備糧。
以往人類必須圍剿才能勉強打過他,如今他比曾經身為老虎時的自己更強了。要不是這張皮的名字叫尉遲驍,他也不耐煩在這兒聽人類之間的彎彎繞繞。
“取消與隴西董氏的婚約,結親可以但物件必須我來選。”尉遲雲娜神色嚴肅,心裡頗為緊張。
取消婚約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才提出了更換結親物件,只要不是隴西董氏就好,最好是換成純粹的文人士族。
外祖父老了,依舊佔著八柱國的位置不肯退步,眼前表弟又心高氣傲,如今的地位是他在戰場上打出來的,更不可能辭官,放棄到手的權力。
祖孫在同一官場上,還都掌握著兵力,皇帝是不可能放心的。
把相州交給尉遲氏管理,雖然有重用的意思,但一定也有用時不時反抗,前置尉遲氏注意力的打算吧。
這便是尉遲驍之前一直不住長安,在外奔波忙碌的原因。由此可見,她與哪家進行結合很重要,至少不能再和武力強悍的宗族結合了。
“我做不到。”
尉遲驍直白道。
他的思維不如人類靈活,思考的方向也大不相同,連重點都分不清,他還是很瞭解自己這點的。
所以如何說服尉遲嶂,他完全想不到該怎麼做,不算說謊。
但在不知內情的尉遲雲娜看來,尉遲驍這個崇尚強大能掀翻一切的人,分明就是藉口不找就拒絕了他。
“阿驍,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她走到道路邊,把長髮撥到身後,忽然笑道:“你不怕我把那件事說出去?外祖父聽了,一定會震怒吧。”
“關禁閉,還是收回我的管家權都無所謂,但是隻有結親一事,我絕對不允許它不按照我的想法發生。”
那件事?打甚麼啞謎。
尉遲驍一頭霧水,半天沒聽到任何實質性內容,抬腳就走:“隨便你,我要走了。”
尉遲雲娜愣了一下,沒想到他轉身得如此乾脆:“別忘了!當初許願時,可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去的,你做了甚麼,我一清二楚!”
眼看就要消失在月洞門之後,尉遲驍的身形卻停了下來。
許願。
在馬廄裡說過的,與他相似,卻能實現願望的東西?
他突然有點餓了。
“你許了甚麼願望?”尉遲驍回過頭,飢餓的眼神噬人般盯著她。
“我們許願的性質,如何能一概而論,別以為誰都是你。”尉遲雲娜冷笑一聲,抬手握緊了一邊手臂。
想反過來威脅她,門都沒有。只是有些遺憾,從小玩到大的堂弟,不知何時變成了這幅模樣。
不過倒是提醒了她。
如今的尉遲氏,沒有人願意聽一聽她的話,說到底,她真的有必要為了尉遲氏殫精竭慮嗎?
眼前的尉遲驍對她攔路沒有絲毫反應,父親從來不在意她,母親丟下她遠嫁,外祖父也只會在她做出貢獻時多看她一眼。
而她,兢兢業業地管理田宅鋪子,上上下下哪裡不是她打點好的,眼看著尉遲氏壯大,自己卻沒有得到半分好處。
“好吧,如你們所願。”
尉遲雲娜終於肯放尉遲驍走了。
既然都是要嫁出去的,尉遲氏的榮辱與她又有甚麼關係?她倒要看看,沒了她,尉遲氏會變成甚麼樣。
自生自滅吧。
看著尉遲驍收回眼神,毫無動容地離開,她也轉過頭,走回自己的寢院。
*
崔令容在屋子裡轉了一圈,趁著尉遲驍不在,摸清每個地方都放了甚麼,哪裡有房間和門,自己的嫁妝搬走後放在了哪兒。
似乎是尉遲驍的習慣所致,他非常不喜歡有人進入室內,只允許僕役們在院子和住所裡活動,連外面的堂屋都不會有人進來。
託他的福,崔令容才能得以細緻的探查這裡。
期間有僕役前來彙報,隔著門告訴她寒酥已經搬過來了,不過她不太想與貼身侍女見面,就叫他們打發了,讓她先住下。
令崔令容意外的是,這裡的人們態度好得出奇,甚至可以說是對她熱情過頭了,只要靠近門口,就會有人竄出來等待指令,或問她需要甚麼。
這讓她渾身不得勁,難以習慣,只好躲在裡面不出門,肚子餓了,也有點不好意思說出口。
她知道都是因為尉遲驍的態度大變,僕役們才跟著變化。但會因為他人態度而變化的待遇,也會因為再次變化而消失。
只希望這樣的狀態,能夠再維持久一點,讓她能活得更長一點。
不過,這裡真暖。
她摸著牆壁,感受牆中源源不斷湧來的熱度,暗暗感嘆。
山莊裡也是有火地煙暖的,但是除非她病得重了,一般來說她的房間並不會開。嬤嬤們用得比較多,她的房間夾在其中,倒也蹭了不少暖氣。
住在這裡,接下來兩個月都不必擔心凍死了。
外頭隱約傳來喧譁。
“郎主……”
崔令容耳朵靈,聽到聲音立刻跑回床榻邊,乖乖坐了上去,靜靜等待著。
先是門被開啟的聲音,僕役們的說話聲模糊湧入內寢,接著門被關上,落了鎖。
腳步聲靠近,然後被獸皮地毯吞沒,變得沉悶而細微。
尉遲驍進門,第一反應就是尋找崔令容的身影,看她坐在榻上一動不動,彷彿從未離開過,卻能聞到其他地方傳來的她的氣味。
藥瓶還放在木枕上,她還沒用。
這些話語在腦海中過了一遍,他便開始愣神。
阿令已經搬來此處了,接下來,他該說甚麼,做甚麼呢?他對人類世界不能說毫無瞭解,只能說是一竅不通。
人類使用語言溝通,如今他不再是貓,她也不會像以前那樣逗他玩了,記憶裡的事又不能拿出來說,她肯定會嚇壞的。
事到如今,他才發現原來自己根本不會和人類相處。
不等他絞盡腦汁,崔令容先開口了:“晚上,我睡哪裡呢?郎君這兒只有一張床榻。”
雖然夠大,但她可不想和男人睡在同一張床上。
而且透過這件事,也能探探他的態度,雖然他大概不是真的尉遲驍,但這張面孔下的本人呢?對她有著何種想法,誰都說不清。
至少暫時要搞清楚,這傢伙究竟對她是否有威脅。
“那當然是一起……我睡地上。”
尉遲驍險些脫口而出,幸好察覺不對,及時改口。
來到尉遲公廨後不久,從來睡的都是崔令容的床榻,和她黏在一起,還沒自己睡過。
但想到好不容易搬來這裡,卻要分開睡,不由自主地沮喪下來。
崔令容微微眯眼,在他看過來時,又恢復了原狀。
沒想到,是個體貼,又對她抱有善意的人。
“那便多謝郎君了。”
他確實態度很好,對自己暫時沒有威脅,既然如此,最好裝作沒發現異常的樣子。
不過這人,為甚麼沒發現她對“尉遲驍”的態度太隨便了呢?有點奇怪。
咕嚕嚕。
她的肚子不合時宜的叫起來,崔令容有點臉紅,捂住了肚子。
她今日確實一口飯都沒用過。
尉遲驍連忙叫了人,讓她很快吃上了熱菜。她一邊吃,一邊偷瞄男人,不經意提出他為何不吃的疑問,利用他害怕被懷疑的傾向,讓他也跟著坐在案前進食。
看著他對著碗碟,不動如山的模樣,她覺得自己似乎遺漏了甚麼。
直到被她盯得臉上表情維持不住,尉遲驍拿起筷子時,她才發現那種違和感在哪裡。
怎麼會有不會用筷子的人呢?
尉遲驍大手抓著筷子,看著姿勢與她很是接近,有模有樣,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筷子抵住的位置,根本使不上力。
他瞄了崔令容一眼,發現自己正被盯著,連忙收回眼神。
他並不覺得自己被懷疑了,而是認為自己的偽裝十分完美,今日連尉遲驍的親人都未曾發現異樣。
只不過光看人動作,用筷子還是很難學,他又不可能去找人教,主動暴露自己。
而且一和崔令容對視,他的心臟好像就壞了,偏偏找不出原因,他總是忍不住去瞧,可看了又害怕。
這一餐,在沉默中渡過了。
崔令容也沒有再加試探,一天兩次夠多了,免得被懷疑她發現了甚麼,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觀察。
二人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