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感
崔令容看著他的頭頂,頂端一個髮旋,順著向下,髮絲便越來越細。
然而髮尾,卻如同從中截斷般,並不是自然收尖,讓她心中的猜測越發的有可能。
捲翹的睫毛紋絲不動,遮住了尉遲驍的眼神,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樑與緊繃的下頜,但僅憑凝滯的氣氛,便能感覺到他的認真與嚴肅。
一點小傷,不塗藥,過段日子也會好,又不是能丟了命的疾病或傷勢,有甚麼必要呢?
思緒一閃而過,回到眼前。
崔令容併攏的雙腿嵌在他張開大腿之間,膝蓋頂著他的腰腹,他蹲在面前,一手握著她的小臂固定,一手笨拙地碾開膏體,毫無章法地胡亂揉弄。
冰冰涼涼的藥膏把她凍了一下,緊接著被他柔軟的指腹按在淤青上,用體溫融化抹開,環繞著手腕塗抹均勻。
尉遲驍真的會這麼做嗎?像這樣,低低蹲在一個女人的腿邊。
她有意試探。
“啊。”崔令容小聲發出痛呼,然後閉口不言,眼睛看著自己的手腕,實則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
尉遲驍握著小臂的手驟然收緊,然後又放鬆,塗藥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他埋著頭,茫然地看著那片青紫。
人類是脆弱的生物,崔令容是他內心深處認為最脆弱的人類,盡力放得很輕,可這樣還是弄疼了她。
真的很疼嗎?
尉遲驍琥珀眼瞳向上看去,隨後才抬起了頭,崔令容嘴唇緊抿著,長髮盤起,散落而下的碎髮被呼吸帶動,輕輕飄蕩,割裂了她的眼睛。
心臟跳了一下,酸澀感瀰漫上鼻腔,他低下了頭,繼續上藥。
崔令容的眼裡依舊只有自己的手腕,與他畫圈抹藥的手指,明明彼此間隔不過三拳,兩人卻自始至終都沒有向對方看上一眼。
安靜的內寢裡,彼此呼吸聲一長一短。
塗完藥,尉遲驍把她的長袖往後拂,託著手腕,緩緩擱放在一邊的硬枕上,讓她的手腕懸空。
不至於在乾涸之前,被意外擦去了好不容易塗上的藥物。
他嘴唇蠕動了一下,還是甚麼都沒說。
崔令容抬起眼,認認真真地看了眼前人一次。
他看起來與昏禮那日沒甚區別,深邃的面孔,硬朗的輪廓,肩膀寬闊,一人能打十個她。
只是曾經在陽光下顯得透明的瞳孔,不再銳利,不再疏離輕蔑,似乎變得更加深不可測,蘊含了許多如雲絮般的東西。
“叩叩。”
門被敲響。
尉遲驍恍若未覺,手中捏著藥瓶,還沒蓋上。
“郎主。”門外侍從又喊了一遍:“宗主請您去一趟。”
話傳到耳邊,崔令容指尖都不自覺彈動了一下,他依舊沒有任何反應,所有與她無關的聲音都被自發過濾,他眼神動了動,被她的手指吸引了注意力。
他喜歡這樣只有兩個人的空間,空氣透著暖意,即使甚麼都不說,他也感到胸腔滿漲了起來。
李伯寅偷摸鑽進山莊裡時,正值秋日,天乾物燥,卻還殘留夏季的溫度,他和崔令容躲在小房間裡。
那是他在記憶裡,看到崔令容的第一眼,她驚喜的眼神,閃閃發光,狹窄空間裡相互交換的呼吸。
兩人相處的感覺,與現在多麼相似。
直到崔令容眼中的疑問幾乎要溢位,他才猛然回神,如果不想被懷疑,就該像真正的尉遲驍一樣,做好該做的事。
“知道了,這就去。”
侍從得到回應,沒有繼續發出聲音。
他站了起來,低聲問道:“還有哪裡痛,或是不舒服嗎?”
崔令容搖頭,明亮的眼睛看著他,髮髻隨之晃動。
尉遲驍避開她的視線,不自在地把蓋好藥瓶,本想塞進袖子裡,又覺得放回櫃子裡比較好,最後卻放到了崔令容手邊。
陶瓷的藥瓶底與木硬枕輕觸,發出細微的聲音,他收回手,握成了拳頭,掩蓋自己的慌張。
“……如果還有別的地方不舒服,可以自己擦藥。”
他走向門口,話語頓了頓:“或者找侍女就好,她們會幫你的。”
說完,他拉開了門,光線投射而入。
侍從早已在門外等候,他走到院子裡,踩著雪,發現今天居然出了太陽,陽光明媚。
明明方才還是大雪。
“你覺得我有甚麼變化嗎?”尉遲驍突然發問,問得侍從一愣,不知是何用意。
“郎主當然是郎主了,能有甚麼變化?就算有變化,那也是好的變化,自然不是小人能夠理解的。”
侍從拍了一通馬屁,他只聽懂了一句意思,那就是“沒有變化”。
既然就近服侍的侍從都未發現異常,那麼他做的一切,大概與原來的尉遲驍相差不大,既然如此,他便不用太擔心暴露了。
“嗯,走吧。”
可是。
他快步往前走去,背對著院子裡的所有下人,右手撫上胸口,感受著胸腔裡的動靜。
為甚麼人類的心臟跳得這樣快,比以往都要快?
崔令容聽到門咔噠合上,抬手左右轉動,看了看手腕,然後仰躺到了榻上。
不對勁,絕對不對勁。
雖然她不清楚具體怎麼回事,可這傢伙,絕對不是那個自尊心超強,戲都不願意演的“尉遲驍”。
瞧著頂上發了會兒呆,她舉起手,握拳,看著自己的拳頭,嘴角逐漸上揚。
仇人不聲不響的就消失在了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好的事嗎?雖然此人對她是否有威脅還是未知數,但起碼已確定的威脅被解決了。
不過他到底是誰呢?
真好奇。
*
與尉遲嶂碰面後,尉遲嶂提起之前的提議,尉遲驍因此得知了他們打的主意。
接著尉遲嶂又說起官場上許多彎彎繞繞,他一句都聽不懂,人名記了個囫圇,神遊天外,最多在尉遲嶂停下來時嗯嗯幾句,只希望快些結束,他想早點回去。
“你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嗎?”尉遲嶂見他態度敷衍,一拍桌案,喚回了他的神志。
尉遲驍嗯了一聲。
“開始說的事必須儘快落實,你也別每日板著個臉,元正節令假足有七日,大丈夫能屈能伸,天天梗著個脖子像甚麼樣,身段哪兒有放不下的。”
“驍兒,別讓我失望。”
他的語重心長自然沒有被如今的“尉遲驍”理解,見事談完了,拍拍屁股直接走人。
尉遲嶂看著他的背影,反而有些欣慰。
這才是做實事的,沒有半句虛言,聽完就立即執行,裝出了一副珍愛夫人的模樣,甚至在他面前都能演進骨子裡。
若是能一直保持狀態,哪怕只維持三分,何愁崔氏彈劾,陛下不滿啊。
“郎主今日怎的態度大變?”山羊鬍冒出頭來,坐在了右側的凳上。
“朝賀那夜,陛下刺激到他了吧。”尉遲嶂不屑道:“只有發現手中權力即將溜走,男人啊,才會願意改變,還是太年輕了,真以為沒有我自己也能行。”
山羊鬍為尉遲氏效力,但不是尉遲氏的人,難以理解尉遲氏的內部關係,內心也不願理解這不像親人的一家。
尉遲嶂嫉妒自己的孫兒尉遲驍是毋庸置疑的,不然不會動輒提起尉遲琰,用他優秀的父親去壓他。
沒有戰爭才能的尉遲嶂,原本當不上這宗主,然而上一輩死的差不多了,才由他撿漏。
可如今越發年邁,眼見孫兒越發有一宗之主的風範,因看不得旁人天資比他高,開始懷念自己聰明卻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兒子。
只因為大兒子專注漢學,對練武不感興趣,對尉遲嶂沒威脅。
此次的欣慰,不過是尉遲驍今日沒表現出叛逆與不服,讓他心裡舒服了而已。
但山羊鬍卻發現,尉遲驍好像變得更成熟了些,對尉遲嶂再提起舊事的反應,不如以往劇烈,甚至稱得上是漠視。
這對尉遲氏來說,也許是好事吧。
他轉頭,對著門外。
“……是,女郎,婢的確聽到他們這麼說了。”
“是嗎?那還挺有趣的,不過兄長的腦子不是一向只在戰場上動嗎?說甚麼下了戰場都是凡夫俗子,只有武藝高超的敵人值得他尊重。”
尉遲詔叼著毛筆,一臉亂七八糟的墨跡,漫不經心地摺疊紙張,看到一點對不齊的地方,就不耐煩地拆開,重疊。
“郎主竟然沒反駁宗主,的確很少見呢。”
尉遲詔疊了好幾次,都沒成功,氣得把紙張揉成一團,隨手一丟:“他倒是學聰明瞭,好了,下去吧,沒甚麼重要的事情不用來告訴我。”
“是。”
侍女退下後,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往窗外望去,喃喃自語。
“……既然人會變,事也會變,可惜輪到誰都輪不到我。”
另一頭,尉遲雲娜半路攔住了尉遲驍。
她解了禁,聽說外祖父召喚了他,於是等在必經之路上,總算給她等到了,非得討個說法不可。
尉遲驍也停下了腳步。
這個人類,說要和他合作,結果一點作用都沒起到的人類,找尉遲驍有甚麼事?
“你究竟想怎麼樣?”尉遲雲娜昂起頭,怒視著他:“把我嫁去隴西是你出的主意吧?我回去想了又想,總覺得不對。”
“外祖父從來不把我放在眼裡,更何況他用我用得正順手,是不可能把我嫁出去的,也只有主張擴張尉遲氏的你,會提出這種主意。”